《四叶草传》西柚公子

1、第 1 章

　　小北门。
　　叶四歪靠着油漆已斑驳的门柱，昏昏欲睡。

　　白云翻飞，霞光缭绕。

　　天庭的南门向来是端庄威严，十六门将日夜两班严阵以待。所以平日里小仙娥和小神将们都是从北门出差办个事或者采办。北门的门将也是要看往来小仙神将们的手信，都得是公家的允许才行。天地洪荒，神佛仙妖魔人六界，人员杂乱，可不能乱七八糟的人都能随便出入仙界。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神界弭迹已有上万年，曾经呼风唤雨统领六界的众神，全不知羽化为人间的哪片叶哪朵花。佛陀们在西方闭眼塞听不论尘事也有上万年。妖魔两界，在八百年前的那次大战后，妖界灰飞烟灭，从天地间彻底消失。只剩些许魔怪，在十八层地狱下的幽冥界苟延残喘。

　　小北门呢，其实哪里也不通向，它就是个门。既没有南门威风凛凛，也没有北门热闹，有油水可捞。整日整月整年，都没有活物往来，天庭也不知是哪个府衙哪位仙人管这里，无人问津，偏偏还有两个人不知从何时起就在这里当着不知谁家的门将。

　　叶四从有意识起，便在这里了。只有老白陪着她。在这之前的记忆，全然没有，好像自存在于这世间起，便该在这里，日复一日的看日升月落，从漫天霞光，到月满星河。

　　老白是个奇怪的人。乱发和胡须盖住了大半个脸，也不知上一次洗脸是什么时候，只有两只眼在乱发后闪闪发亮。看着你的时候，好像总带着不知名的笑意。一身乱七八糟黑乎乎的衣服，整日里也没个正形，晃晃悠悠的，好像没有事能让他着急，也没有事放在他心上。老白不常在小北门当值，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十天半个月，最久的时候，三年也有。所谓当值，也就是在门柱那一杵，看看云，再看看脚，发发呆。老白即便在，也往往没多久就开始一晃一晃打瞌睡。

　　可是叶四很喜欢老白在的日子。

　　老白又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叶四歪着头迷迷糊糊的想。四周静如死物，好像天地间自亘古起，便只有她一人。脚下有些绵软，那些白云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噌——”一支金箭蓦的从云中射出来，箭羽反射的金光让人不觉晕眩，微眯缝着眼，还未等到回过神来，突然一片金光大盛——千万支金箭从云层中钻出，迅如雷霆。目之所及，尽是箭雨。叶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视角好像是在哪棵大树上。继那声箭鸣后，再没有听见其他声音。眼前好像是一个广袤到无边际的原野，若是之前，应该很美丽。有绿如茵的草地，远处天地一线，交界处有时是霞光一片，有时是草随风动。而现在，原野看不见，天空不真切，一切都像是隔着毛玻璃似的，如同在看哪家哑了唢呐的皮影戏，只见那一支支箭凌厉地钻进一个又一个身体，空气像凝结住一般，中箭的人缓慢的停顿、旋转、倒下，一个接一个，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无一幸免。叶四很想看清楚这些都是什么人，偏偏怎么睁大眼也是徒劳。消弭了声音，迟钝了身影，一切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只有自己无可奈何的是个旁观者。突然感到身旁一片温热，好像还有人在。叶四吓了一跳，刚想回头看，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睁眼一看，一支不知哪家仙娥飞过时落下的羽毛，正在自己的鼻子下晃悠。

　　叶四一把打掉那饶人清梦的手，冲着始作俑者翻了个白眼，翻身起来。
　　“又去哪里玩了？”
　　“嘻嘻，鲛人城。”
　　“鲛人城？那是什么？”
　　“一座城，像迷宫一样的城。”
　　“好玩吗？”
　　“好玩啊，当然好玩。哎你知道吗，古书上说：东海有鲛人，可活千年，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万年不灭；所织鲛绡，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其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
　　“这么厉害。那你见到鲛人了吗？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眼睛特别大呀？”
　　“唉，没有呢？”
　　“啊？”
　　老白一把靠着老门柱坐下，左腿翘在右腿上，脑袋枕着双臂，晃晃悠悠的说：“以前呀，鲛人城可不是随便能进的。据说那东海的礁石上，每到日暮时分，就有美丽的鲛人在唱歌，那歌声美妙无比，却勾人魂魄，听者无不忘却尘事，迷醉忘返，然后坠入深海，不知所踪。便是你没有被那歌声迷住魂窍，也很难找到鲛人城。在那海的最深处，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迷宫的深处，才有鲛人们住的鲛人宫。但那迷宫迂回复杂、大无边际，里面更有机关陷阱无数，能活着出来的，已寥寥无几，更遑论找到鲛人。”
　　“那就不找呗。有什么稀罕的。”
　　“嘻嘻，傻丫头，鲛人城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他们在东海，看守着一个大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嘻嘻，乖丫头，好好看门，我走啦。”
　　“哎，你还没说为什么没见到他们呢。”
　　远远的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句，“早在八百年前，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呢。”

　　叶四很郁闷，老白又不知跑哪里玩了。她咬着根狗尾巴草，晃悠悠数着天上的云，“鲛人城、歌声、迷宫、珠宝、秘密、消失……好想去看看。怎么去呢？好像很远，好像不认识路，好像一个人去不好，好像老白回来会找不到我，要不还是算了吧……然后，迷迷糊糊，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