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当青春还在时》柳江

1、辞职

　　施瑾初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所里面混的好的。撇开已经混到manager的John，又要升职的Mandy等不说，镀完金出去的同事哪个似乎都比她混的好，看不明白的人都说她亏，是啊，她还是当年那一批最早通过CPA考试的，而后那是逢考必胜，曹佳辰更是冲她抱怨：“您这么积极干嘛？这么多证总得留两个预防老年痴呆，这么早考完，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可是，考出来了依然也没有什么盼头，她这个senior似乎只是熬出来的，对每个人来说都理所当然，这倒不是说施瑾初工作能力不行，真要说，她的查账能力，绝对一流，可怎么就这么惨呢？看明白的人自然知道，这个施瑾初太荤素不进了，说好听一点是职业操守太好，说难听点是不懂变通不会做人，为了那么点破账，几次和委托方杠上了，这个恶名，可让她手里的案子越端越不牢靠。而且，若要说起来这施瑾初颇有探春的凌厉，可偏偏长着林妹妹的模样，平时咋一看，弱不经风，也不能不说她的外形无形中给升迁减了分。

　　呆了5年，还只是个senior，通常这种情况，所里的人精都会判定这是没个盼头了，外头的橄榄枝不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该走的都走了，环视当年的没高升的同届，就剩施瑾初了。施瑾初却出于一个无关于前途的原因，决定辞职。辞职信搁在草稿箱里半个月了，她是打开了又关上。从毕业到这里，已经5年了，怎能说对这里不留恋，哪怕是通宵加班后的疲惫，和各项目经理的争吵都印象深刻，可是，Kevin把她正式丢到赵坤宁的组里了，说实在的，这是所里最让人羡慕的组了，有了这番经验，职业生涯绝对是打开一个新局面，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天天面对赵坤宁，面对他的庇护，对她神经是一个考验，这个时候她特别希望自己是Mandy，可惜她不是，照曹佳辰的话说，“我们都是人，我们不是工作机器，我们要回应人性的呼唤。”当然这在这Y头躲避OT时说的。于是这封辞职信就躺在了Kevin的信箱里了。

　　“Vivian，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很委屈，论业务水平那确实是Mandy他们比不上的，这次IPO的机会是个很好的踏板，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辞职？”Kevin看着端坐在对面的Vivian，想起自己曾经评价她是所里30岁以下这一辈里最不浮躁的一个，她也的确勤勤恳恳一干就是5年，可没有想到，她这个时候会辞职。
　　“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我辞职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我希望你能理解。”施瑾初从一毕业就在这个所里呆，一呆就是5年，可也知道这种话大概只是面子上的挽留。 “别一副套路式的回答。怎么，有更好的去出？基金公司？投行？” “不是，不瞒你说我下家还没有找好。”
　　“那你这不是抽风了嘛！”Kevin示意了一下手头的烟，径自燃了起来，“Vivian，其实你真的很优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一团浆糊呢，呵呵，没让你升，一来是你太硬了，手头也没什么资源，二来是想沉淀一下你，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话冠冕堂皇，但是我是真的想把一些好案子交到你手里，太早让你升，精力都花在忽悠人上了，不值得。我这么说，你还想走吗？”
　　施瑾初一直觉得Kevin对自己是讨厌多于欢喜的，从她进所里到现在没有接过一个省心省力的案子，特别是刚开始做项目的时候，自己总是全组被骂的最凶的，可他今天的直率和他向来的讳莫如深，让施瑾初突然觉得有点感动，若硬是要走，到显得拿矫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所里的一些闲言碎语也别太当事，这么安排完全是出于公司的考虑，如果有什么困扰，我也希望你可以克服。”Kevin看着施瑾初似有隐衷，才想起来，这段时间赵坤宁的举动的确是有点办公室恋情的态势，作为朋友，Kevin乐见其成，可作为上司，Kevin却深感有必要提醒一下了。
　　“这事我再想想。”
　　“好，这报告我也先搁着，暂时就当没这回事。” 出了办公室，施瑾初才发现自己被Kevin忽悠了，这一搁又要遥遥无期了。

　　“怎么?OK啦？”施瑾初冲着曹佳辰摇摇头。
　　“啊？不会吧？阎王脸不同意？说吧，你是不是侵吞公司财产啦，他不放过你？” 施瑾初只觉得全身无力，不知道是该打起精神说服自己和赵坤宁合作还是一而再的向Kevin打报告。
　　“说啊，怎麽啦，我还不知道这地儿还留人的呢，敢情你是第一个啊，诶，别走那么快啊……”
　　这头，赵坤宁环这肩，看着Kevin FW过来的email，眉心皱成了一个川。
　　其实，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他就料到了这个新的调任决定她是会抵触的，可没料到她直接一份辞职报告上来了。

　　一下班，赵坤宁就一路飙到施瑾初楼下，这才想起，她今天出外勤，估计又要加班，于是就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一直抽到这车里烟雾缭绕的。
　　施瑾初住的这个小区都是老房子，赵坤宁的车一停就去了大门前的一半空地，加上这保时捷的招摇劲，想不注意都不行。施瑾初敲了敲车窗，赵坤宁瞟了一眼，不理。施瑾初就像个没事的人晃了过去，突然间，手肘就被扯住了，这才发现，赵坤宁眼睛都气红了。
　　“我就这么惹你讨厌？连你这么好的机会，你都舍得？” 施瑾初挣扎了一下，赵坤宁才收起那副吃人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们谈谈，就附近走走。”
　　“辞职的事，Kevin还没有批。”
　　“Kevin也留不住你，是不是？”
　　“记得凯德安那个案子吧？我给你的失真数据是故意的，这件事我想你后来也明白的对不对？你担下一切后果，我一点都不感激，我只当你是内疚，即使你无数次为我的执拗冲撞Kevin，甚是为了我能提上去，帮我收买客户，收买John，我知道你对我，超过了愧疚，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平复，于是那段时间我对你忽冷忽热，欲擒故纵，世间除了权势财富，也怕是再没有一样东西比情更能伤人，可是我忘了，没有一种情感值得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即使是狠。或许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你也是，如果我都愿意走出来，让这一切随风散去，我也希望你能。如果我们不能作为一般的同事而别无他念，那么我只能辜负Kevin的挽留了。”这些话施瑾初想了很久，想说的远远多于此，可就在心绪复杂的时候，却没有了发泄式的滔滔不绝。

　　赵坤宁花了一根烟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些话，忽而自嘲的说：“我不知道我做的一切，只值愧疚二字，我不是给不起你纯粹的感情，只是我的纯粹你不信，也不要，施瑾初，从头到尾都是你不想重新开始。”其实赵坤宁本有很多话要说，只要施瑾初的态度有一丝丝的情绪，就可以大声的说出来，哀求的，忏悔的甚至耍狠的，可是她偏偏那么心平气和的说，对于他的自嘲和愤怒不发一言。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拿自己的心绪起伏试探她的真心，可没想到，施瑾初于他从来就没有用过真心。

　　次日，赵坤宁醒来，觉得头疼的要裂开了，抬手摸摸头，发现自己的手肘封了长长的一道，腿也又酸又痛，一拐一拐地出了房门，正听见母亲在讲电话帮自己请假。听到楼梯的动静，孙眉匆匆挂了电话，回过头来。
　　“遇什么不顺心的事啊？喝那么多酒，车都撞到外环护栏了！” 赵坤宁抬抬手肘，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拐着往餐桌方向走，孙眉连忙上前搀他。
　　“是为了她吧？” 赵坤宁停了一下，挣脱了孙眉的搀扶，惦着脚走到餐桌，可刚坐下，胡乱的扒了两口稀粥，顿了顿，重重的拍下筷子，又一拐一拐的回到卧室。其实自打去了美国，赵坤宁就没有这么放纵的酗过酒，飙过车，这隐隐作痛的伤，更让赵坤宁觉得沮丧。
　　按照赵坤宁以前的理论，爱就要爱的大张旗鼓，爱的轰轰烈烈，可是对着施瑾初，才知道自己只能爱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赵坤宁本来也觉得这只怕是桔梗之爱，要趁早抽身，可偏偏施瑾初一点点的示好就让他无怨无悔的陷了进去，在别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赎罪，只有赵坤宁明白，在这赎罪的过程里，也有很纯粹的东西，只是没有人相信罢了，可相信了又如何，给的再多都比不上她要的重新开始。

　　孙眉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深深的叹了口气，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台子上搁下的弹词继续翻了起来。

　　一星期后，赵坤宁回到公司，看到施瑾初探下脖子近距离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时的推推鼻梁上架着得无框眼镜，一脸的认真，觉得整个心都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