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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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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议事之后已到饭点,按本朝规定在朝为官的除三省长官以外应到各自部门的公厨吃公餐,
而三省长官则有专门的小灶称政事堂。
今日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议事方一结束便有宫人来报:“陛下,晋王方下了早课,现在殿外侯着。”李素听闻“晋王”二字,脸色有些微变。
谢贞元面色舒缓笑道:“让他进来吧。益州之事商议得已相差无几,列位爱卿今日就与朕一同吃食吧。”而后对一旁的宦官吩咐道,“陈正,赐食。”
谢贞元话音方落,便有一锦衣双髻小童中规中矩得走入殿内,虽是形容肃穆但那双圆润灵动的双眼却掩不住他孩童的天性。
谢贞元见了立马坐直身体张手道:“雉儿,到爹爹身边来。”
只见那小小孩童端着亲王的架势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得向父亲行了礼,却马上扑入父亲怀中撒娇道:“爹爹!昨日雉儿写的文章,先生今日瞧了之后直夸雉儿妙极呢!爹爹可要兑现之前的承诺,教雉儿骑马。”俨然一副稚童邀宠的口吻。
李素初见幼子,又闻幼子软糯的童音,心中波动异常,眼里直泛起湿气,却无法。透露心绪,只得低下头去。
而一旁的大臣却早已见怪不怪,李素心里也沾上一丝喜意,可见皇帝对于晋王是万分荣宠的。
谢贞元怀搂幼子,状若不经得抬眼瞧了李素一眼,复又低头抚着韵诚的头宠溺道:“爹爹何时同你说话作不得数了。”
谢韵诚开心得嗷得一声道:“爹爹最好了!”
李素听了心中丝道不明的波动,雾气渐渐从眼中淡去。
说话间御厨的食盒已经送到,宦官也将食案摆好。晋王撒了娇现正端端正正得坐于谢贞元身旁的席上,两人面前摆一食案俨然是要父子同案而食的姿势。
御厨的食盒方一打开,食物的香气立刻溢满大殿,由宦官们捧至各自的食案上。
那食盒却不是一般的食盒,虽说议事殿配有专门的小厨。但一般大内的食盒外部都包裹一个填了羽绒的袋子以保持食物的温度。
食材很是丰富,一碟蒜香菠菜绿茵茵的可人、一碟醋溜萝卜清脆可口、又一碟清蒸菘菜绵软清甜、再上一盅泛着奶白色泽的豆腐鱼汤与一盘牛肉煲浓香扑鼻而来,最后有一小桶白润的米饭和一桶黄澄澄的粟米饭以供选择,又单独给崔大夫上了一盏醋芹。
宦官装了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粟米饭呈于主案,而大臣们则需按次序将自己的喜好告诉盛饭的宦官让其代劳。而后宦官们奉上温过的热酒,这便可以开餐了。
谢贞元执箸睄了李素案上的莹莹白饭,端起案头的粟米笑道:“今日牛棚倒塌得一小牛,我便让后厨做了这牛肉煲,滋味极好,开箸尝尝。”说罢就动了第一筷,而后众人才依次执箸用餐。
餐后,列位大员便需告退去处理堆积的事务,李素也正准备告退便听谢贞元道:“李卿慢走。”便只得躬身听候吩咐。
小晋王饭后已被宫人带去更衣,谢贞元起身道:“李卿方才怎么不饮酒?”
“臣不胜酒力,怕饮酒误事。”
谢贞元笑着点头:“朕年轻之时征战四方,也曾和你一般想法,可往后有了妻子,便大大不同了。他酒量好,很容易就把我给灌醉,而后我为了赌气瞒着他苦练酒量,等我现在与他一般无酒不欢了,他却抛我而去了。”言语间满是怆然,似想起了过往,眼眸竟有些许湿润。
只是李素躬身低头,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并未瞧见。
迟迟未见李素回答,谢贞元才笑道:“是朕善感了。”
李素回道:“陛下对皇君之心天地可表,皇君在天之灵必定宽慰。”吐字清晰并无半点破绽。
“不谈这个了。”谢贞元拜拜手,“现今,卿为承议郎,乃一虚职,除了参与议事外,就每日至武德殿帮朕整理各省及御史台呈上的疏奏文书吧。”说罢便往武德殿行去。
李素忙跟了上去,答道:“诺。”
谢贞元又道:“本五品以下官员朝廷并不提供住所。我赏你暂住的府邸,本是我一所闲置的私宅,宅子虽小但胜在精致,你以后若有其他住所可不要忘记还给朕。”
李素心中已然猜到是哪处住所了,却诚惶诚恐道:“陛下不必为臣如此费心,将军的府邸臣住的很是习惯。”
谢贞元骤然停主前行的步伐,转头看他斥道:“朕让你住,你就住。此次如果行之顺利那你就帮我解决了心头大患,如果非礼制不符朕就让吏部给你按个正五品又怎样?朝廷官员寄住在另一大员府中,这实是有失体统。”
李素忙道:“陛下圣明,思虑周全。臣谢陛下隆恩。”
谢贞元这才满意点头继而前行。
李素回到将军府的小院夜鼓已敲过两轮,李云早已温着菜饭侯着。而他却并无胃口,明日搬离这何府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却并无力气。
李素将自己扔向矮床,蜷成一团,心绪难平。他本以为自己做了那么久的准备,面对往事故人已经能处之泰然了,却抵不过小儿的软糯童音和。他翻了个身伸手抱头,不露一丝缝隙。
他本自诩了解谢贞元,然给自己安排的这一职务却是自己始料未及的,这使得自己一时之间方寸大乱。他并无把握天天面对他,而自己能坚壁不出。但有些事情已然初漏端倪,若自己不迎之而上,也很难有把握改变什么。
最终李素深吸一口气起身,怅然叹道:“李云,开饭吧。”
夜间这食谱并无白日的丰盛,一份香糯的鸡肉碎蒸白饭外加一碟鲜嫩的清蒸菇子和一盅润滑的莼菜汤,李素却觉得远比白日的可口。
就餐之后,李素将新宅的钥匙递于李云道:“我们现下还剩多少钱财?”
李云一时无法反应,傻傻愣愣“啊?”得回道。
李素叹了口气道:“陛下赏了我暂住的宅苑,我今日去瞧了,在长乐坊槐巷的东头第一户。这是钥匙,明日你就将东西收拾一下搬去那边吧!”
李云小心得接过钥匙,挠头傻笑道:“这是,这是要换地方了?”
李素瞧他一脸傻样,摇头继续道:“明日你看着再去置办些东西,还有再添一个烧火的厨娘和一个小厮外加一匹马。”
李云点头表示记下了,却依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咽了咽口水问道:“所以,这所宅子是赏给公子的喽?”
李素无奈得笑笑,并未回答只道:“帮我更衣吧,我还得去拜别何将军。”
言罢,却不管李云如何询问,李素仍闭口不谈。
何单方于早朝之上被皇帝大肆表彰举荐有功,还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此刻听闻李素拜见便高兴得出门相迎。李素表明拜别之意后甚是不舍,表达了挽留之情却又闻是陛下赐宅,深知难再挽留便赠了好些钱财外加一匹骏马,聊表心意。奈何何单一片赤诚,李素不好推拒只得收了下来。
月弯如勾,夜凉似水。
天色沉沉,漫天的繁星不见踪影,挂在天边的那一弯昏月似是谁的惨兮兮的笑,孤零零得在那黝暗的角落嘲讽着世间执念。
谢贞元抱着酒坛,蹒跚而行,风吹来卷起新落的鲜红樟叶打在他玄色的袖摆,带来浅浅的幽香,直至与那弥漫于天地的昏黑融为一体。轻浅的低吟幽幽传来,“似是故人来……”继而消散在这风中。
世上最为伤痛之事莫不是——求,而不得;而最为锥心之痛莫不是——得,而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