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单拉单，拉单拉单》张向左

6、第四章下 牧师演说财富事，朱方二人说谒语 之后便是唱

　　之后便是唱诗班唱诗，但与开始不一样，这次上台的都是老妪，唱诗结束，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大家起立，闭目，默祷。
　　散会了，朱潜明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身旁的方小薇，象在自言自语“我要不要去呀”，不知为什么，他此时有些紧张，似乎觉得自己去了就会玷污教堂的神圣与纯洁。
　　“去吧。”方小薇用简断而干脆的两个字回答他。朱潜明看着方小薇不施粉黛的脸，觉得信心足了点。而方小薇冲他笑了笑，轻声说“我在招待室门口等你。”
　　一位三十多岁自称执事的女士站在这二十来平方的房间中央，而靠墙的四张长椅上已坐了二十来个人，她先简短地介绍了信基督教的方法（这个朱潜明并不陌生，他在老家已听过若干次了），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条，当这些做完后，她重新立在屋子中央，温和地看着大家不停地点头，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女执事仍是面带笑容，走到门边轻轻地关上木门，朱潜明早已没有紧张感了，这时，女执事问大家“你们说说怎么样才能永生呢？”
　　没人应答，大家都很虔诚地盯着这位梳着短发，个头不高，面容亲切的女执事。
　　女执事并没有象大家认为的那样自问自答，而是不停地微笑着点着头，与大家的眼神接触了一遍后，问朱潜明左边的一位中年妇女：“你知道怎样才能得永生吗？”
　　大家都把目光集在那位胖胖的高大女人身上，她一脸羞愧与惶恐，象做错了事挨大人训斥的小孩，扭捏不安地发出呢喃游丝般的声音“我不知道”。
　　女执事仍是点头微笑，这让那位中年妇女的脸色稍稍有了些舒缓，而她面色渐有舒缓的同时，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却在增加，果然，女执事又问了第二个人，那位坐在门边长相清秀的小姑娘似乎因为有了“垫背的”，并不太局促，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执事仍保持一层不变的笑容，对大家说“请大家看看刚发下的纸条。”朱潜明展开握在手中的那张纸，上面印着教堂聚会的时间及教徒信教的“总纲”，而第一条写的是“信的人得永生”。
　　“要把神记在心里，”女执事听到有人轻声念出“信的人得永生”后继续说“对了，刚才有姊妹说信的人得永生，就是这样的。”
　　朱潜明开始对这种互动谈话有点不以为然了，刚才教堂听福音时的神圣感也渐渐稀释，他看着女执事机械的表情，听着她“循循善诱”的话，觉得有点空洞，有点无聊，他活动活动了自己的手指，可能他的表情出卖了他想敷衍的心理，这也似乎引起了女执事的注意，女执事微笑着向朱潜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问道“你对今天的聚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朱潜明没想到会有问题涉及到他，更没想到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不回答，显然不行，他突然想到托尔斯泰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卷首上那句引自《圣经》的题词，便大声说：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女执事显然没料到朱潜明的这句话，至少暂时她提不出更好的反面看法，于是仍是带笑容地点点头，转向另一个话题。
　　“观音，关公都是人，都不要信，”她环视着大家，这时角落处发出一声细细的惊呼“哎呀，我戴了观音哟！”
　　大家的目光迅速聚向那个角落，那位花甲老太太举着双手正在摘项链，但可能项链扣的太紧，或者老太太手不太灵活，总之，她的努力并没有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女执事微笑着建议“回家再摘吧”，与此同时，朱潜明左边的一位少妇模样的人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绳，便问道“你戴的是什么呀？”
　　“佛手。”朱潜明淡淡地回答。
　　朱潜明对这种“招待”甚至有点反感了，好在这种“互动时间”并不很长，大约二十分钟后，结束了，朱潜明松了口气，随人流走出房间。
　　教堂的窗帘早已经打开了，方小薇正坐在招待室外，大厅最后的一排椅子上，看见他出来，方小薇站了起来，冲向他走来的朱潜明发出灿烂的笑容，用笑靥如花来形容她的表情再合适不过了，朱潜明站在大门出口处停下等她，讲台与观众席椅子间的相对较宽的过道上，跪滿了忏悔或祈祷的人，朱潜明留心地看了看，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仍可看出，那里绝大多数以老年人为主。
　　走出教堂，屋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楼下的小操场上，仍聚着两五一群的信众，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朱潜明与方小薇说着天气，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为什么每周都来却又不信教？”朱潜明想到了来之前就想问的这个问题。
　　“信教就不自由了。”方小薇似乎答非所问。
　　信教与自由完全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但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与答，却让朱潜明觉得并不费解，他隐隐感觉到这回答里面含有某种功利与藐视，而这种功利似乎也是他走进教堂很重要的一种动因。所以方小薇说出这句让人“费解”的话时他没有一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为什么每周都来呢？”
　　“因为我喜欢这里的氛围呀！”方小薇用含有这是显而易见，路人皆知的口气轻描淡写地回答，同时也心不在焉地问朱潜明，“你呢？”
　　“我也喜欢，我一直喜欢，在老家时我就喜欢，”朱潜明轻快地回答，似乎还有点激动，象是考试时遇到的作文题目是自己早以写过的作文一样，他的说话兴趣一下子被调动起来“我平时就爱看些佛教书籍，这些经典中充满了智慧，用佛教用语来说就是能让人‘明白’，其实各大宗教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要人从善，今天听牧师说的《摩西十诫》和佛教中劝人的‘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都差不多，我感觉和儒家的‘仁义礼智信’也都是一样的道理，不过佛教的书籍中有更多的思辨，好象也更深刻，有时需要细细琢磨，我以前还背过《金刚经》和《心经》呢！”
　　尽管朱潜明的语速很快，但并不是密不透风，方小薇这时就插话道：“我父亲也爱看佛经，我也翻过，但有时太晦涩了，读不懂。有些又象绕口令，搞得人一头雾水。”
　　“呵呵，是哟！”朱潜明表示认可，“的确，佛教书籍中有许多语意含糊，难以明确界定其含义的用语，有时甚至读了几遍也仍然如堕五里雾中，我也觉得有许多所谓的‘偈语’是故弄玄虚，但就象一个大师演讲时胡说了些概念，听演讲的人虽脑中一片混沌，也有可能心有存疑，但谁敢提出来呀，一提出来就觉得自己太幼稚，怕别人笑话。”
　　“哈哈哈，太对了，”方小薇用神情表示她的极为认可，“你分析的可真精辟，到位，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让我心服的说法，I服YOU。”
　　听到美女如此的溢美之辞，不由得朱潜明不兴奋，本来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得到如此的肯定，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地把这种“理论”加以强化，好象是自己早已有之的“思想成果”，朱潜明接着说：“许多作者要表达的意思本来就很隐讳，他用文字写出后，读者只好用自己的经验去解释，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是这样的，还有的就是作者自己也搞的不甚明白，于是就用狡滑的写法，翻来覆去地，父在母先亡地说一通，好象很有道理，实际等于什么都没说。”
　　“呵呵，那你不是说他们都是黄帝的新衣么。”方小薇带着调皮的语气调侃道，“你不怕得罪天上的神佛呀！”
　　“我才不怕呢。”朱潜明接过方小薇的话头，但同时他也觉得这种语言是对宗教的不尊重，而这种不尊重是他所反对的，于是他把话题一转：“其实，宗教是人类对自己不可控的力量的一种讨好，把这种力量人格化后，就是对高过于人的权力的求和或献媚，哎，这社会太复杂了，”朱潜明看着川流不息的车，又想到了拉单。
　　回归到现实让方小薇也皱了皱眉头，她了解他的心理，但她更清楚，朱潜明现在只不过是站在岸上把脚在水里划了几下而已，烦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不过她与朱潜明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她看好他，也相信他能成功，她笑着问朱潜明：“按你这么说法，那我们去教堂是什么样的心理呢？”
　　“我想，可能是对现实生活中焦燥，无奈的一种阿Q式自我安慰吧。现实太残酷，而人性中除了争斗的本性外，也有和平友爱的需要呀，这种爱在教堂里就能很好地发泄出来——”他想到了一个比喻，就是一个女子在大街上穿三点式会引人侧目，而在泳池边就很正常，同样，一个女人平时绝不肯在众人面前裸出她的□□，但如果她是妈妈，而她的小孩要哺乳时，她可能会露，而众人也不会太大惊小怪，但这种比喻并不适合对方小薇说，他顿了顿后继续说：“深圳与我老家教堂最明显的不一样，是我老家教堂里几乎清一色的是老年人，而深圳教堂，年青人至少有一半以上，我理解老年人信教的心理，他们虽然或多或少的有些盲目崇拜，但他们同时表现出的隐忍与固执，何尝不是对自己所经历坎坷的无可奈何。你看，身体不好或可预见的越来越差，他们无力抗争，也没人能抗争的了，谁不惧怕死亡？而宗教信仰让他们能够有彼岸的希望，虽然这种彼岸在我看来是自我欺骗，同时，这队伍的足够庞大又为他们找到了‘组织’，这种组织中成员的活动与言行，又不断地强化他们的信仰，”
　　又一个小巷子走到了尽头，快到蔡屋围了，一个骑花式自行车的小伙子一个兔式跳跃转移了朱潜明的思绪，“真牛呀！”他叫道。
　　“玩的真不错耶！”方小薇附和后又转到原来的话题，“你说的怪有道理的，真是高人高见呀。”方小薇抬手比划了一下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朱潜明笑着说：“早上买早点是我付的钱，现在中午了，你该回请我了吧。”说完这句话，方小薇抿着嘴看着朱潜明。似乎如果朱潜不作肯定的回答，她随时要用强力迫他就犯一样。
　　当然，这种要求肯定会得到对方心甘情愿，而且是心跳狂跳几下后的愉快答应，“当然，当然。”朱潜明觉得这位女孩越发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