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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于不安 亲人,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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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过海,又经几日陆上波折,季涵意识到此地混乱的社会中,她自保的能力太微弱。弱势的女性拥有的一副好皮囊就是吸引罪恶的磁石,她收了使她更妖娆的化妆品,着衣也尽量低调。
褪去芳华,镜中仅剩质朴的妹子。季涵心想,也许这副模样更受安家人待见。
自从十二岁离开吴西,迄今已七年之久,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冷漠地将她遗忘。
季涵走在热闹的街上,看到有穿着破旧马褂的报童吆喝,有墙角呆坐的老妇低语,有行色匆匆的学生凯凯而谈……只是没有一个人向她打招呼,她只对上无数打量陌生外地人的目光。
季涵发现自己也绝情地将这里淡忘,一切人和物陌生又熟悉。她兜兜转转,不知不觉远离喧闹的街道,来到一幢门口立着四根白色罗马柱的洋楼前。
安公馆不再光鲜的外墙上,附着些许暗暗的黑黄,又染了沉沉的绿。这些岁月赋予它的难以洗去的暗沉,一如那些无法磨灭的过去:
二十年前,一位清丽女子跟了个富家子弟,她虽是偏房,但凭夫家的殷实,娘家人都以为她好过活。岂知正房太太才是门当户对的主。大太太的陪嫁看得见的是丰厚亮眼的嫁妆,看不见的却是骄横。
后来大太太争气产下儿子,女子却生了个女儿。原本就尊卑分明的家庭,大太太更是将鄙夷摆到了台面上,她的低眉顺目让闺女季涵自小便对嫡母气恨难消。
一次女子带闺女回江西省亲,姥姥姥爷对外孙女疼爱有加,闺女自此死活不肯回家,加上女子自身染病,旅途不便,便依了闺女。
然而,这一逗留,便是一辈子。
几年下来,除了那位富家子弟来过几次江西,送了大量钱财给她们母女俩外,她们和安家几乎断了联系。
这就是母亲的往事。季涵不禁心中感慨,以前,她以为安家是她们母女的天,即使再黑,也是那么宽广威严。漂洋过海后,它在她眼里,缩成一个小港湾。还有什么可怕的?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依然眉目清秀的妇人发现了站在门外整理思绪的季涵,遂上前问道:“你可是季涵?”。
季涵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妇人,迟疑地点点头,“您是?”
妇人笑盈盈牵起她的手,“我是你三姨娘,没想到你竟出落得如此标致。”妇人说着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她的手背。
很久,没有长辈将她的手包容在手心。
季涵随三姨娘进了门,家里的仆人纷纷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她一边坐在客厅里喝茶,和三姨娘聊这几年家里的变故,一边等着父亲回家,感觉归家如做客。
三姨娘向季涵解释,电报中所谓的“病重”,是因为安老爷前段时间心疼病犯,以为自己不久于人世,才急电召她回来,不曾想他前几日又有所好转,所以才闹了这一场乌龙。
不过闺女长期在外,也该回来看看,让她知道安家还是念着她的。
三姨娘说了一通话,季涵静静听着。最后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三姨娘说得是,我确实好久没回家了。”
季涵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对了,大太太现在何处?”她坐了许久,那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却没出现,难道是出去了?可她记得那个胖女人不爱走动的,常懒懒地斜倚在后花园的藤椅上,摇那把百鸟朝凤圆扇,贵气十足的同时,也让她望而生畏。
三姨娘神情严肃下来,“你去美国的那年,她也去了我们迟早都会去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死了?季涵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她只涌起些莫名的悲凉。
季涵脑中又晃过一个胖小子的身影,“那理文哥现在何处?”
三姨娘哭丧着脸答道:“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她说完侧过头,捏着紫色的丝绸袖口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什么?失踪?季涵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大太太生前骄横跋扈,一定想不到走后还祸不单行。如果她英年早逝是上天对她的惩罚,那温厚的理文哥失踪又算什么?
季涵隐约记得那个营养过剩的胖小子神秘地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纸盒,“涵涵,涵涵,我娘给的进口饼干,你快藏起来。要让她知道了,我又得屁股遭殃了。”
……
三姨太见季涵居然兀自笑着,想不到她面若桃花,心如蛇蝎。三娘吓得一手捂着胸口,心寒不已。
季涵回过神,看到三姨娘异常嫌弃的眼神,赶紧为自己辩解,“您别误会,我只是想到理文哥儿时的趣事,所以……”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三姨太也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
那盒饼干的记忆余温尚存,只是斗转星移,已是几个秋?
现在安家的女主人是三姨娘,季涵觉得她亲切如母亲。想想以前的自己是有些可笑的,其实这个家除了骄横跋扈的大太太,其他人皆无可厚非。
两人正聊着,一阵喜不自禁的声音传来,“是季涵吗?你这孩子,爹终于盼到你了!”话音未落,这位身形修长,留着八字胡的安老爷已走到季涵跟前。
面对这位记忆中高大威严的父亲,季涵失了留洋的洋气。她红唇轻启,儿时延续的称呼脱口而出,“爹……”
自此时光的隔膜年久开裂,不时渗出些温情。现在的安家和谐得让季涵动不起怒,流不了泪。安家真的安宁了,她又一时不甚习惯。
丫头雨舒带季涵前往闺房,三姨娘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叹息:“老爷,我们这样骗季涵,感觉好像卖了她,我于心不忍。”
安老爷握起她清瘦的手,“哎,我也不想。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而且我们是非舍不可,事已至此,不能功败垂成。你就别想太多了。”
安老爷本欲差人将季涵的行李取回,但她想好好逛逛街,遂拉着雨舒一道出了门。
才出安公馆没多远,季涵就挽起雨舒的手臂,欢快道:“你平时伺候人,肯定没什么多少闲余时间。这样,我回旅馆拿行李,你自由活动,一个小时后回这里会合,如何?”
雨舒有些不知所措,“小姐,这样不好吧。我还是跟着您,待会儿好给您提行李。”她嘴上应着,心里却跳出些欢快。
季涵摆摆手道:“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定了。还有,以后别叫我‘您’,我可是风华正茂,都把我叫老了。Bye bye!”
季涵说完就自顾自走了,留下雨舒傻呵呵地笑了一会儿。
雨舒突然不用做任何事情,还真有些不自在。她杵在原地思量片刻,便甩着两条辫子,蹦跳着直奔花市。
雨舒自小喜欢菊花,现在又正值秋季,花市里的菊花可谓姹紫嫣红,独当一面,周围的兰花等花草都成了陪衬。
雨舒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菊花,一边捂着嘴傻笑,一边非常享受地将目光流连花海。一盆稀有绿菊吸引了她,她走近一看,细细的花瓣伸展着,包围着更加细密的花心……
雨舒观赏这盆案头菊之时,季涵正踏进危机四伏的旅馆。
于善带人来旅馆,扑空的他又守到了归来的季涵。他不动声色,一边叫服务员拖住她,一边派人通知二少爷。
建南来到旅馆,摩拳擦掌,一副即将大展拳脚的模样。“你确定是她?”
于善凑到二少爷耳边,低声道:“二少,她的外出时间,以及长相气质,我确定是您要找的人。我听说这女人是阿六送来的,虽然他不管这事,我想还是知会他一声较为妥当。”
建南摸摸光滑的下巴,寻思着这女人什么来头。若说和大哥有染,大哥是个洁身自好的人,白费了那张生得比自己还俊的脸。再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行事作风,不必也不屑干藏女人这等窝囊事。
若是阿六的什么人,就算出什么事,也是她先出的手,再说阿六一个下人能拿自己怎样?
可是打狗要看主人……
于善的声音打断了二少爷的思路,“二少,您看。”
建南顺着于善所指,抬首望向楼梯的顶端。他现在的眼神,只是仰慕,只是欣赏,毫无杂念。
然而当季涵察觉到到气氛不对,终于和建南四目相对时,她厌恶的目光也让他瞬间意识到眼下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处,他丢下一句“别告诉任何人!”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蹬上楼梯,一举将她拎进房间。
于善守在大堂,向目睹了适才一幕的惊异的客人解释道:“小情人就爱闹腾,让您见笑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已跌坐在地的季涵见自己呼喊无用,便急中生智,想着如何脱身。她轻声道:“先生,有话好说。”
建南反锁了门,步步紧逼道:“有话好说?昨晚就没见你和我好好说来着。你还真越来越好看了,昨晚看着以为是女鬼,白天就成了仙女。可你得罪了我,华建南,我现在要你好看!”
季涵暗叹:又是姓华的!她的柔嫩樱唇轻轻颤抖着,“如果你不想生儿育女,尽管过来,我现在就可以废了你!”
建南心有余悸地止步。不多时,他的嚣张气焰重燃,“就你这小身板,一会儿先让你动弹不得,看你还能嚣张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