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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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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云层中溢了出来,戚夏把顾边送到楼下。
“你真打算不回学校了吗?”顾边问戚夏。 “不知道。”戚夏看着天上,那淡水一样的太阳,在云团的包裹中,镇静、持久的存在着。
“那好吧,回学校给我电话。”顾边说着挥着手,说完转身走了,蓝色耳钉反着的光一闪而过。戚夏看着她挥挥衣袖不带一片云彩般的转身,背影在地上被抻成卡通片里不合理的修长,想着:这还是昨晚那个哭过的女生么?夜晚是精神的里暗格,一定是这样的。
都说好朋友有了比自己更好的朋友,人会有失恋般的难受。戚夏也是觉得难受了好久,但现在的她觉得,有些感觉还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谁或多了谁,抑或谁多了谁而改变。她朝着顾边走的方向喊:“小边!感谢最难受的时候有你陪我!”顾边没有回头,她已经走太远了,连影子都短小了。
手机在手心里动了起来,戚夏看了看来电显示。“喂,爸。”边接着电话边往回走。
“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打过来了。”电话里的声音说着。
“嗯,知道了。”没有更多的话。一直都是这样,父亲一直都忙,从来不过多的关心她。连她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上课了,他都不知道。
“我进电梯了,先这样吧。”戚夏挂断了电话,人刚好走到电梯口。就算没到电梯口,也是要挂电话的。电话既然通了,那迟早是要挂的。和人活着就注定会死,是一样的。而她挂电话,总要有理由,不然好像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无话可说。与其长久的沉默,还不如就挂断了。
戚夏用食指按了12这个数字。她其实是讨厌坐电梯的,她怕一个人呆在盒子里的幽闭感,又怕与不熟悉的人共处一室的不安全感。可是逼不得已,不是因为12楼太高,而是因为不坐电梯,那颗悬在胸腔里的心,就永远找不到这样平易又恐慌的跳动。活着就是要玩儿心跳,她听谁说过的,但是忘了。可是她记得,有些事总得豁出去。这就是她打小就有的独立,也就是被逼。人总是拔苗助长似地被催促着成长,而她,刚好就是那颗苗。
比起顾边,戚夏是不幸的。她没有妈妈,打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妈妈,所以母爱对她来说,从来都是别人才有的。她有时都想问父亲自己是哪儿来的,可最终没有。因为她怕,不是怕听到“超市促销满200送的”,是怕听到“捡来的。”印象中父亲总是在忙,她总见不到他,没上大学前她住家里,每每都是她睡了,他才回来,而她张开眼,他已经出门。放在桌子上的,只是钱。她其实期待着有个新妈妈,知道人都说着后妈的坏话,可是她想着,总比一个人好吧。
独立就这样刻在她骨头上了,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开始早熟,一个人在家里,她觉得自己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
她开始和他疏远,像是本就没有关联。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那是个平常的周二,老师叫她到了办公室,她忐忑着去了,作为学生,尤其是中学生,最怕的就是老师了。那种怕和小学生的怕不一样,小学生对老师,更多的信任与敬畏。而到了中学,怕的无非是提到成绩与家长会上的嘴。中学以来,老师从未找过她,这是第一次。结果她是哭着跑出办公室的,回到教室背着包就跑出去了。同学们都在揣测戚夏是怎么了。因为她一向很安静,成绩也还行,又不迟到早退。可谁都没猜到,是她父亲送急诊了。这便是血脉相连,表面上距离再怎么疏远,心还是密切相关联。一个消息,她便哭着奔跑着扑过去。她看着自己的爸爸躺病床上,医生要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要做阑尾切除手术。医生说这是小手术,不必担心。戚夏拿着笔,看着痛的一脸菜色的爸爸,转而对医生说:“您能不能把胆也给他取了,这样他便没有痛,也没有苦了。”医生笑着说:“这两个苦是不一样的,孩子。”或许她是没有听懂戚夏的愿望。看似不合理,其实这就是爱的逻辑。
想到这里,戚夏觉得难受,一种鼻子里PH小于7的感觉,和一种眼睛极度渴的感觉,胶着着。她扬了扬头,狠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进屋去了,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决定回学校去。临走时,她摘下了戴了一晚的戒指,还是用之前的信封收好。
回校的第一节课,是赵言老师的课。古典音乐课,耳朵断断续续的听着,她专心的发着呆,眼睛偶尔看看窗外。窗户是她所爱的,她记得钱钟书说过“门是人的进出口,窗是天的进出口。”而她,就想做一个天上的人,或许是一朵云。戚夏就是这样,思想很复杂,但也很干净。
学音乐,与其说是自己的爱好,倒不如说是父亲的。父亲说女孩子要有气质,要懂音乐,要多读书。于是陪着她长大的,除了自己,还有音乐,尤其是家里那架钢琴。可时间久了,她发现音乐除了给自己所谓的气质和挑剔的耳朵,其他再没有什么。她开始有些厌恶。她拿着笔在纸上画着老师的名字,“赵言、赵言、照言”,她笑了,真是个好名字,高度概括了讲课的方式,照言——照着讲义说。老师当然也看见了,其实老师应该注意她很久了,像她这样难得回来上课,却不认真的同学,总是特别能引起老师的注意,引起老师的特别注意。老师走到戚夏面前说:“戚夏同学是吧,你来谈谈刚刚我讲的‘现代音乐’之父。”全班同学的眼光,是一道道笔直的线,齐刷刷的在她身上有了焦点。戚夏慢慢地站起身,“小时候听老师说过,‘就如永恒的和谐自身的对话,就如同上帝创造世界之前,在心中的流动,我好像没有了耳、更没有了眼、没有了其他感官,而且我不需要用它们,内在自有一股律动,源源而出。’歌德对巴赫的评价已经这样精辟了。没什么可补充的。”赵言愣了愣,口张到了一半,话到了嗓子口,又咽回去了。因为戚夏回了老师一个问题:“老师您觉得弹奏巴赫的人中,谁比较好?”老师往回走了,走到讲台边,终于开口了。“这是马上要讲到的,席夫和图雷克弹奏巴赫。戚夏同学回答的很好,请坐下。”戚夏还是站着,老师再次说:“戚夏同学,请坐下。”
“老师。我倒是觉得古尔德弹巴赫不错,他弹奏的巴赫和席夫、图雷克相比,音色、指法都不相同。但我觉得另类的古尔德,才是真正的巴赫。”说完,教室里没有其他的声音,连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手指拂过讲义的声音,都没有。戚夏在这样的安静中,坐下了。老师脸上的尴尬,仿佛写着:上课不认真的学生,不要轻易点,或许点到的会是难堪。
戚夏没有在意老师和同学的反应,把眼睛移到了窗外。眼光停驻的地方,是一个荷塘。红白相间的荷塘,看着,像是闻到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