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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戚夏点了两杯意式特浓咖啡,这是她知道的最苦的咖啡。她要以这样的方式感受这城市的温度,感受自己的心跳。她对面的位置,暂时空缺。
      “先生,你这儿有纯净水和盐么?”戚夏冲着端着咖啡走过来的服务生问。服务生显然被问住了,满脸疑惑的钉在了那儿,他或许在想:这女生会不会有问题,怎么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脸上的表情写着,这是他当服务生以来听到的最奇怪的问题。
      正在此时,桌边出现了一个人。帆布鞋子,露出脚踝的牛仔裤,白色T恤外,套着格子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块刻着“露”字的金属质不规则吊坠,橘黄色的头发,最长的刚好到耳根,左耳垂上,有着一个蓝色的耳钉。一个干净利落的女生。“没事了,把咖啡搁这儿吧。”服务生放下咖啡走了,她也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小边,你怎么让他走了?我还没要到盐和水呢。”戚夏说着。语调绵绵的,像是在烈酒中泡过。“这是咖啡厅,应该不提供你要的东西的。咱不无理取闹了好吗?”她接着说,“想喝盐水,我们回家去喝。”戚夏沉默了,伸手端起咖啡就喝,一点也不像是要享受,喝得比渴着的人喝水还急。“你慢点,哪有你这样喝咖啡的。”她试着用手去夺她的咖啡杯,这才注意到了戚夏无名指上的戒指。她似乎懂了什么,因为她们以前讨论过婚戒为什么会戴在无名指,那是因为古罗马人认为无名指有直通心脏的血管,戴在那里可以“心心相印”。她还记得当时戚夏说“这也真是奇怪啊,心心相印又不是夫妻的专属,干嘛非要这么规定。”然后自己回答的是:“对啊,纸巾也可以‘心心相印’。”
      她想着,脸上流露出一些心疼,一些不耐烦,情绪混杂着,脸色很难看。“好了!”她拍了一下桌子,“酒也喝了,咖啡也喝了,该发泄的都发泄了,你也该回家了。”另一杯咖啡震了震,洒出一些来,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她们,但很快又专注于自己身边的人,手中的杯子,唇边的咖啡。
      她把戚夏拉扯着,出了咖啡馆。微雨黄昏,这城市唯一的背景。她们一步步的走进夜的黑幕里。
      吐过几次后的戚夏,渐渐清醒。洗完澡,穿着睡衣,立在齐腰的窗前,她点燃了一支烟,却未曾吸入一口。她看着这灯火恣肆的城市,像一个食欲膨胀却又消化不良的拥挤直肠,川流不息的车辆,像一只只麋鹿,冲撞着寻找黎明的出口。她推开了窗,从十二层的高度伸出了手,松开了手中的香烟,看着点点红光,被夜色吞没。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下来吧,我接住你,这儿是最温暖的怀抱。”她犹豫了一下,跨过一条腿去。
      “夏夏!”她感觉有人从后边抱住了她的腰,像是在说着:这就是最温暖的怀抱。
      “你疯了?!”她有点急,拉扯着扇了戚夏一巴掌。“顾边你知道么?他都已经给我买了戒指了,可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难受你知道吗?”戚夏喊着,哭了。她死死的抱着顾边。才从浴室出来的顾边,发梢滴着水。像是发尖也正流着泪。顾边直立着身子,只觉得血液从打到戚夏的手散去,连轻拍她的背,手都拿不起。

      三个月前,阳光明媚的一天,戚夏说着要去旅行,然后带着自己就走了。她一个人去了C城。
      从未坐过火车的她,选择了火车。靠窗的座位对戚夏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在她的世界里,可以没有门,但必须得有窗。有窗才有角度观望。她坐着望着窗外,连眉目都是洋溢着喜悦的。
      “你一个人去C城么?”身旁坐过来一个男子。戚夏错愕的回过头望着他。被汗打湿的白色衬衫,透过脖子下方松开的纽扣,健硕的胸膛若隐若现。她转眼望向别处,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戚夏回答着:“恩。是一个人。”男子看着她的反应,递过手中的车票,示意他本就是坐这个位置,并不是搭讪。男子整理着自己的背包,戚夏继续看着窗外,她想着某女友说的:火车是个偶遇邂逅的地方。
      “喝水么?”男子扭开一瓶矿泉水。戚夏礼貌的回了句:“谢谢,不用了。”男子打量着戚夏,皮肤很白,瞳孔嵌在眼眶,却像一潭流动的湖水,微微烫过的过肩长发,中分,衣着随意,却有着某种特殊的气质。他觉得自己逢着了一个丁香般的女子。他开口问:“你怎么什么东西都不带?”她笑了笑:“我的短途旅行都是这样,只要带着我自己就够了。”男子有些出神,他从未见过像戚夏一样的头发中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女子。他们一路上聊了很多,戚夏也渐渐注意到男子的长相,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一张带有柔和五官的脸,头发很短,目测差不多两厘米。难得头发这么短还不难看的男子。戚夏想着,可这柔和的脸与浑身的肌肉,未免又太不相称了些。
      他们一路同行。下了车戚夏才发现,原来坐在身边的男子是这样高。她抬头看着他,像是仰望,她眼睛到他眼睛的距离,是这样长。她觉得自己找到一种安全感。在外人看起来,这两人也还相称。
      在古镇的街头,一家木质结构的客栈,门前有潺潺流水,水底石板上有绿色的青苔。男子让不远处的老外帮忙拍照。戚夏是不喜欢拍照的,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答应了。男子取回相机的时候对戚夏说:“你知道他们刚才说什么了吗?”戚夏摇了摇头。男子笑着说:“他们说我俩很般配。”戚夏望着他,看见了微笑嘴角边上的阳光。
      旅行很快便结束了。分开是必然的。在回V市的火车上,戚夏盯着窗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扯掉了伤口上结痂后的死皮。

      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在自家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寄信地址,只在收件人下方写了一排小小的数字,戚夏读着,看出了是手机号。谁会给自己寄信呢。她开始以为是自己给自己寄的,去C城旅游的时候,她在景区的邮筒给自己及家人还有朋友寄了明信片。她讨厌被人看到明信片的内容,所以在每张明信片外套了信封。她还记得当时一起寄明信片的男子拿过她的信封笑:“寄个明信片犯不着这样吧。”她也只是礼貌的笑了笑。
      她按了电梯,眼睛盯着手里的信封。沉思着,这个字迹像是见过,却并不熟悉。
      开了门,她小心的拆信封,像在是解读人的心,很专注很认真。摸摸信封里,没有半页字句,却有个硬硬的环状小东西。竖起信封倒了出来。“戒指!”戚夏疑惑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惊讶。她很快想到了信封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我是戚夏,请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哦,您收到戒指了么?”
      “是的,只是我不明白。”确定了戒指是对方寄出的,但她还是不知道原因。
      “哦,我是他健身中心的同事,这是他临终前让我寄给你的。”
      “临终?”
      “您还不知道吧,C城旅行回来的路上,整个车撞上了路边的栏杆。他是当时的少有的幸存者,只可惜后来,在医院待了也不到三天…..”
      戚夏捂着话筒,哭了。泪一颗接一颗的,晶莹剔透,穿起来就是一列珍珠。他已经死了,可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戚夏捏着戒指,感受到了已故男子三个月前的体温。哭得溃不成军。车祸的发生是人所无法预料的,但戚夏觉得这是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顾边听戚夏讲着这一切,看着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转身进了厨房。讲了太久的话,戚夏觉得嗓子干涸,酒精的作用过去后,隐隐觉得头疼。顾边端着一杯水,拿着一盒盐:“你要的,发泄完就好了。”戚夏喝了一半的水,用手指头蘸着剩余的水,一滴滴地,滴在地板上。顾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安静的看着。她看着戚夏往没滴水珠里加盐,看着她趴在地板上盯着一排水滴出神。
      戚夏突然抬头说:“小边你看,这加了盐的水,多像一颗颗泪。”顾边读懂了戚夏的举动,只说了句:“嗯,像,很像。”戚夏伸手托着顾边脖子上的吊坠,“露。是她的名字吧?好个心尖尖上的名字。”顾边没说什么,伸手扶起趴在地板上的戚夏。戚夏说:“小边,你说有一天你会不会喜欢上我呢?”顾边望了戚夏几秒,吻上了戚夏的嘴唇,“有感觉吗?”戚夏表情有点懵,或许她不知道她会给她一个冰冰软软的吻。顾边说:“淡如水、相见欢的感觉。你是不会懂的夏夏。”
      戚夏像是听懂了什么,搬弄着腿坐着。“小边,你说怎么会喜欢女生呢?”顾边想了很久,看着戚夏望着她的眼睛,她开口了:“干净、长久。没有了□□的欲望,感情更纯洁。有多少感情是在对方鸡皮鹤发、年老色衰、面目全非后还能继续的?爱着一个人的灵魂,远比爱着一个人的□□更长久。女生跟女生,做什么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负责赚钱养家谁负责貌美如花。夏夏,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我说的你不会懂。”戚夏争辩道:“我懂,我一直都懂。但我想我没办法说清,有些事有些话有些感觉正因为太重要,所以我没办法说清。只是你还没有回答我,有那一天你会喜欢我吗?”
      顾边对视着戚夏的眼睛:“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你,将来也是。”戚夏张大了眼睛,指了指顾边脖子上的吊坠:“那她呢?”她很坚定的回答:“我觉得这并不冲突,就像你有很多朋友一样。人和人的有些关系是一样的,只是称呼不同。就像情人、夫妻。所以她是恋人,而你是闺蜜。”
      戚夏呆了,她觉得顾边说的不无道理,有些关系是没有三八线那样的明确界定。人和人的关系微妙在这里,不好的地方也在这里。“睡觉了吧。不早了。”顾边叹了一口气,拉起坐着的戚夏。她们一起躺下,各自有梦。
      顾边睁着眼,想着刚刚戚夏问的问题。又想起父亲和继父来。
      父亲嗜赌如命,动不动就对母亲拳脚相向。他嫌弃她,抱怨她没给自己生一个儿子。母亲总是默默忍受着,顾边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终于在一天,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和父亲离婚。母亲只带走了她,连陪嫁的嫁妆都留给了父亲。
      很快,母亲带着顾边再嫁了,继父是个有钱人。大家都说,母亲是因为看中他的钱才和父亲离的婚,她也曾眼睁睁的看着外祖父这样指着母亲的鼻子骂,说着丢脸、伤风败俗。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再给自己找个新爸爸,长得像爷爷一般老的新爸爸。继父也并不喜欢她,但看在母亲的面上,对她也算不错。但除了物质上的照顾,她没从他那里得到其余任何。
      她深深的记得,有一晚母亲抱着她哭,要她要好好地,像男孩子一样坚强的活着,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她再醒来,母亲身体已经冷掉,而她还在母亲的怀抱,只是,她再也叫不醒她。从大人的口中,她听到母亲是吃了什么药了。继父再娶了继母,好在继母对她还不错,不然她就会流浪街头的吧。顾边想着,但这就是人生,痛苦的修行。
      在这样被生父继父抛弃嫌弃的环境下长大,骨子里就对男性产生了厌恶。平淡相处还可以,但想着朝夕相对,她怕。想着想着就抽泣了,喊出了声音:社会逼着我男生一样的长大了,却又接受不了我这副样子了。
      地板上带盐的水滴,不知什么时候融合到了一起,模糊一片
      戚夏也清醒着。她闭上眼,看见的全是翻车、尸体,死一样的冰冷从心中溢出来。她吓得合不上眼。
      听着身边突来的说话声和哭泣声,她被吓着了。像是毫无准备的肩膀被手忽然拍了。但很快加速的心跳慢了下来。戚夏翻身伸过手去,摸索着抱住顾边的肩。她把嘴靠在顾边的耳边,轻声说着:“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社会是谁呢?我们的人生,它哪儿来的决定权。”顾边没吱声,断断续续的哭着,整个人被哭泣带动着发抖。
      戚夏始终抱着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到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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