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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百合花与博诺

      “什么?这是巴黎圣德尼教堂的圣物?!”里昂圣保罗大教堂的过道上传来科莫的惊叫声。
      助理主教尼兰是伯努瓦的左膀右臂,平时也时常替主教传授科莫教会历史学方面的知识。作为一个博闻强记的神学学者,尼兰早就见多了世面,但看到巴黎教堂的圣物出现在科莫的新婚随礼中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的确是这样,百合花是圣洁之花,是救世主和圣徒的象征,这的确是巴黎教会的圣物。”尼兰解释道。
      《圣经》中对百合花的赞美不计其数,常常用来比喻美好的事物和美妙的意境。像是:“我是沙伦的玫瑰花,我是谷中的百合花。”“他的两腮如香花畦,如香草台。他的嘴唇像百合花,且地下没药汁。”“我必向以色列如甘露,他必如百合花开放,如黎巴嫩的树木扎根。”
      从公元4世纪开始,教父们就开始将百合花拟作救世主耶稣基督的象征。圣安布鲁斯赞叹耶稣是“山谷中的百合,是贞女的王冠”,既是救世主耶稣,又是那些浸透着天堂光芒的圣徒。花的外表呈白色,象征着基督的纯洁无暇;其内部为金色,这是基督权力的象征;百合花芳香甜美,其花茎曲直有序,优雅别致地向世人指明通往天国上帝的路径;它鹤立于丛生的荆棘间,如同耶稣基督一样让人的视线无法回避。
      “但是……”科莫弱弱发声,“为什么巴黎教堂的圣物会在随礼里?”
      尼兰沉默了,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目有些扭曲:“今年初春巴黎被撒利安法兰克人攻破占领了,连热讷维埃芙修女也没能阻止他们。”
      言下之意就是,这群强盗把巴黎教堂的圣物抢走了,然后又当礼物送了出去凸^-^凸
      “这怎么可以,尼兰阁下,既然我的婚礼已经取消,那么再收下这些礼物无异于骗人钱财,让我于心难安。”科莫的眼色渐渐坚定起来,“我希望我能把这些贵重的珍宝亲手送回赠与我的人,好让我表达我的歉意和感激。”
      尼兰欣慰地看着科莫,不愧是自己和主教大人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如此的知恩善报,淡泊钱财:“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科莫,虽然你还太小,难以承受长途跋涉的艰辛,但我会帮你在主教大人面前说情的。”
      科莫扬起头,因忏悔而雾蒙蒙的双眸凝视着尼兰:“大人,真是万分感谢。本该奉于圣堂,供教徒们瞻仰的圣物却在我的随礼中蒙尘受辱,这是我的罪孽。希望大人能够向老师传达我的心意,我的赎罪之心恰如我对救世主耶稣的虔诚,永世不灭。”
      闻言,尼兰越发感到义不容辞:“放心,我一定会协助你的。”
      围观的系统:宿主演技最叼了,系统就喜欢你这样腌坏腌坏的。

      里昂王宫不远处就是各国使臣居住的宅院,已是深秋,若是还在巴黎,早已是初雪纷飞,寒冷刺骨了,但在南部高卢的里昂,秋阳还在尽着最后一份力量,把所剩不多的温暖送给众人。
      “……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诉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有他拿去。有人逼迫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之人。”奥雷利安坐在书房里,将《马太福音》的第五章读给博诺听。
      “你怎么想?博诺?”
      博诺很惶恐,陛下在康布雷大战在即,急需人手,却把他丢到了勃艮第做使臣,与奥雷利安为伴。
      一个人面对男神,他压力很大(′・_・`)
      他还是同往常一样不敢抬头看奥雷利安,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结巴了:“这只是穷苦人无可奈何的选择。《马太福音》里也有这样的话:’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税吏和娼妓,倒比你们先进神的国。’因为娼妓和税吏都是弱势之人,被人打了,却承受不起还手报复的代价,就只好用’我已宽恕他’作为心理麻痹。而真正有权势者,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没有必要宽恕害了自己的人,自然难以达到所谓神明之子的要求。”
      奥雷利安放下手中的圣经,伸手摸了摸博诺低垂的头:“这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难得你愿意同我说那么多话。”
      “不,不是,不是不愿意,”博诺又开始结巴了,“愿意的,我……”
      奥雷利安看着博诺面红耳赤,眼神乱飘的慌张样,不禁想逗逗他,于是假装叹了口气:“达尼埃尔说你对熟人辩论起来口若悬河,对生人就不愿多言。看来博诺还没有把我当作伙伴啊。”
      “不是的,是伙伴。”博诺闷闷地回答。
      他这样承认着,心却渐渐跌入低谷。
      陛下说得对,博诺心里想,我就是太过自卑了。
      不然又怎样?他看到自己棕黑色的长发,它在法兰克人的队伍里显得那样的突兀怪异,让人想起恶魔般的杀戮者,想起让罗马血流成河的侵略者,可夜止小儿哭的魔鬼——匈奴人。
      那是一段被浸在血肉泪水中的历史。三十多年前,阿拉提带领的匈奴人,成为欧洲中部诸多蛮族中最强者,甚至迫使东罗马帝国向他们每年进贡。几年过去,他们的铁蹄横扫西罗马帝国,攻陷和劫掠着目所能及的所有城市,杀戮的狂欢妖魔般纠缠着这片苦难的土地,数不清的人在战争,屠杀,疾病和侮辱中死去。而帝国的军队在滚滚铁流中溃不成军,畏惧地称敌人为“上帝之鞭”。
      在那场浩劫中,哀鸿遍野,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尸体里面也有众多属于协同参战的法兰克人的。
      奥雷利安,父亲是法兰克的重臣,母亲是王太后最得力的亲信。
      而自己,不过是恶魔和奴隶的后代,又怎敢肖想更多的恩赐呢?
      博诺低着头一言不发,奥雷利安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奥雷利安的手下丹尼领着一个修士从院子进来。
      “大人,今天讲经的修士已经到了。”
      奥雷利安无奈地停下,迅速地切换身份,换上一副新面孔,对着来访者说道:“好的,请坐吧,伊万阁下。我最近在研读《马太福音》,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阁下指教一二。”
      伊万走进书房。他穿着质料粗糙的大麦提袍,腰间一根普通的麻绳代替腰带,外面套上了长及脚跟的外袍,头顶小圆帽,脚穿圆头鞋,仿佛4世纪清贫修士的范本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后世,人们一提到神职者就想到华美昂贵的服装,精致细腻的刺绣饰品,高而大的镶嵌宝石的法冠,或者齐身长度的主教杖。在基督教还没有高于王权而成为整个欧洲的精神领袖和政治导向时,他们的装束单纯朴素。崇尚清贫的他们将此视为修行的一课。
      就像写下著名的《忏悔录》和《上帝之城》的圣奥古斯丁一样,虔诚侍奉主的修士们谨记着圣保罗在《使徒书》中写的劝诫:“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荡。不可竞争嫉妒。总要披戴主耶稣基督,不要为□□安排,去放纵私欲。”
      于是苦行主义者和隐修士们不仅生活清苦,节制欲望,而且拒绝结婚,信奉贞洁。因为《马太福音》中说:“凡为我的名撇下房屋,或是兄弟、姐妹、父亲、母亲、妻子、儿女、田地的,必要得着百倍,并且承受永生。”
      他们渴望用自己的苦行换得耶稣的百倍嘉奖。
      此时离圣奥古斯丁的时代只过了五十几年,隐修生活,苦行主义仍有它的市场。
      可是这个伊万……
      奥雷利安心里冷冷地笑着。
      “这是大人要的地图,”伊万将一卷长长的羊皮卷筒放到了书桌上,卷筒上印着里昂教会的徽章,“先办事再讲经吧。”
      奥雷利安手托着下巴笑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在他棕红色的长发上,熠熠生辉:“阁下还是这样干脆利落。丹尼,把报酬交给伊万阁下。”
      伊万从丹尼手中取过一小袋银币,将它揣进怀里,他那一本正经的国字脸浮现出贪婪的神色:“我这里还有一些情报,不知道……奥雷利安大人您是否感兴趣。”
      看着他满脸待价而沽的表情,奥雷利安眼中杀意闪过。
      “尽管说吧,阁下,我们法兰克人虽然初来乍到,但这几年还是打了不少胜仗,攒下了些钱财。”奥雷利安依旧温和地笑着,伊万却从笑容中读出了不满和怒意。他很是惶恐,连忙补救。
      “请您原谅我的不敬。我不敢对您和您的族人有丝毫怀疑,”伊万弯下腰鞠了一躬,“但凡我有任何消息,不敢隐瞒,必定告知您。贡多巴德和戈迪吉赛尔的侄子,主教伯努瓦的学生科莫将前往巴黎。”
      奥雷利安和博诺同时抬起了头,显然有些惊讶:“为什么?”
      “为了归还巴黎圣德尼教堂的圣物——神圣百合。”
      “拉格纳卡尔那个蠢蛋。”奥雷利安低声埋怨着。
      法兰克人如果要继续扩张,势必会统治更多的高卢罗马人。拉格纳克尔洗劫教会,与教会交恶无疑是愚蠢的决策。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马上就要消失了。
      “主教大人并不放心让科莫阁下一个人前往巴黎。听说您即将返程,大概会拜托您护送他一道离开。”
      奥雷利安吩咐丹尼付出双倍的报酬后,下了逐客令:“事出突然,就不再叨扰阁下修行了,丹尼,送伊万阁下回去。”

      “这个科莫…大概,大概不像,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博诺见两人离开后,磕磕巴巴地说道。
      “的确,我们都参加了他那场意外频出的婚礼。那场婚礼,气氛完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与其说感同身受,不如说诡异莫常。”奥雷利安轻哼一声,“也是,父母被两个伯父联手杀死,妹妹被拘禁在宫里当作人质和筹码,哪怕怯懦如绵羊,也会心怀怨恨的。”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陛下,陛下的雄心……并,并不止于统一,法兰克。”博诺用他结结巴的声音试图打破僵硬的局面
      奥雷利安仍旧是那副不变的笑容,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想?”
      “陛下从未…拘泥于内…内部统一的战争,而是,向外扩张…”博诺揪紧了外套的深蓝色长褂,“而且,你已经,已经被派遣到…勃艮第,一年多了。”
      把自己的心腹能臣派遣到邻国快两年,安好心的可能性有多大?
      奥雷利安听了哈哈大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博诺跟前蹲下,上身向他逼近。
      博诺一个劲儿地后退,直到腰抵到了椅子后背,退无可退。
      奥雷利安一手挑起博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一手拨开他过长的刘海,没有棕黑长发的遮掩,博诺纯黑的双眼露了出来,满满的都是惊惶。
      “看着我的眼睛,博诺。”奥雷利安的呼吸拂过博诺的脸颊,仿佛挠在了他的心上,“不论是陛下,达尼埃尔,还是我,都不会因为你的血脉出身而鄙视你。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跟着陛下不过两年,对他的了解就到了如此地步。”他放开博诺的下巴,用手梳理起博诺已于常人的黑发,从头顶至发梢,温柔轻和,如同对待着稀世的宝剑,“我从不仇视匈奴人,强者,从来只会让希望成为强者的人敬畏。”
      他察觉手上有着水滴的触感,那是博诺的眼泪正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濡湿了袍袖。
      他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卑微弱小,只有他自己明白。童年,在被同为奴隶的孩子们的嘲弄中艰难生存;少年,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青年,从不放弃一丝向上匍匐攀爬的可能,终于获得了做梦都渴望的生活。
      但现在的成果并不代表他可以轻易地赶走过去的阴霾——他仍旧是哪个走在路上都会被丢石子的怪物。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的存在,他的价值,得到了他所在乎的人的认可。
      他蓦地抓住了奥雷利安的手,紧紧地。
      奥雷利安面上一惊,瞳孔微缩,然后缓和过来,嘴角泛起真挚而欣慰的笑容,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博诺终于自己抬起头,直视着奥雷利安蔚蓝色的双眼,粲然一笑:“谢谢你,奥雷利安。”
      我不会再因为怯懦和自卑而错过更多的幸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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