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盈袖》西地兰兰

1、少女登场

　　青芜山东边临着沧海，西边尽收平原，浮水环绕松柏苍翠，是块晶莹剔透的风水宝地。平日里飞鸟走兽自然不绝，仙灵之气渺渺，引得一众仙家在此对酌修习。天君也喜好带个把仙子到此游玩，对此地很是宝贝。当年神魔大战如是天昏地暗兵荒马乱，他老人家也硬是让战火绕道而行，故而万儿八千年来青芜山脉都烟水悠悠静如始初。

　　可惜世事无常，这派悠然祥和持续到一千六百年前却不幸戛然而止。

　　依山南下三百三十里有个文真族世代聚居，安全地传到了第四十七代族领即位。此人素来不喜仙神，行事嚣张狂妄，即位后更是拆了神庙，撤了神龛，不再祭祀供奉，把第四十六代长老们挨个儿气死后，最终惹恼了天君。君颜大怒，一掌挥开天后奉上的琉璃盏，袖中射出的神气直奔六界石而去，众人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瞧着六界石崩裂。

　　这六界石乃是神女在创世之初凝聚而成，可使六界相隔，众生平等。此石轰然坍塌，一时之间六界无序，相互觊觎倾轧，妖魔纵横人间。

　　青芜山周围大小山头如今多被妖魔霸占，有些时候就连仙君们行走也多有不便，扫了兴致不说，还要碰一鼻子灰。这座灵气飘渺的仙山逐渐便成为了仙君们心头的一根利刺，压下去疼，拔出来要命。

　　现在盘踞羊角山这片山头的妖王，便是白虎精符昌。符昌有个很是特殊的嗜好，每日里都要围着一个灌木丛绕上那么三四十圈，低下头这里闻闻那里刨刨，完了仰天长啸一声。底下的小妖们都以为符昌有隐疾，尿不出来憋得慌。个别懂得钻营的，譬如这个角雉君，就会很贴心地定时送点药草来。
　　“大王，听说这雪莲果有滋阴养肾之功。”
　　“大王，今日可以试试这个仙茅，据说十分有效！”
　　“大王，对面山头的百里韭仙都快被拔光了，小的拼死连夜抢来这些，您快瞧瞧！”
　　……
　　反应比较慢的妖精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察言观色就是这个意思啊，于是纷纷前去探病。几日下来，妖洞府的柜子吃不消了。
　　符昌莫名奇妙地盯着屋里头的十全大补药，这是要他吃素的节奏吗。“诶~这里有个鹿角，下面至少要连到胸吧~~”符昌眼前一亮，一手一只角用力一拔，不想却直接落空坐到了地上。“哇擦嘞，只有个鹿角是几个意思！”他将鹿角狠狠往地上一摔，准备找出这个送礼的家伙，恰此时一张小纸片落到地上，上书：鹿茸快速有效！落款：第三分寨——狸大。另，我寨近期推选寨主，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劳你妹呀！！！

　　这些个道行浅薄的小妖怎么能参透它们大王的心思。符昌的嗜好可是非同小可，他每天绕行的灌木丛中常年卧着一块碎玉，此玉也绝不仅仅是一块普通的碎片。

　　当年，刚升上仙籍的月上仙子为救一对凡人母子，在此与妖魔大战，发钗顶端的百纳珠跌落，碎成了许多片，散落在青芜山周围。百纳珠聚神女吐纳之魄，非凡物，一个小小仙子有幸拥有已是荣极之至，却不想就这样毁掉了，冥冥之中似乎昭告了她命中所定。

　　月上仙子多番找寻，历经百十来年也寻得碎片十之八九。偏这一块儿，凝神屏气全神贯注地等了多少个年头也未等来月上。而那只讨厌的老虎倒是三五不时地前来巡视一番，妄图找出碎玉周围地仙结界的破绽。

　　这个有些寒酸的结界是碎玉片跌落后地仙所设。那日地仙看出它有灵识，非常惊异，但他并未细究，只在玉片周围草草立下结界，便消失不见。小玉片估摸着他是赶往通知月上仙子去了，心下颇为感激，眼巴巴等了一月、一年、十年，那地仙小儿竟再也没有回来过。玉片郁结，每日还要对着符昌一脸垂涎欲得的模样，真想指天大问，奈何它无口无舌，种种心绪只能在百转千回中默默积攒。

　　百纳珠汇集上古神女精魄，青芜山又灵气旺盛，那碎玉更是积极吸纳天地之华，渐渐要修得成形。这下可急坏了符昌。若能得到百纳珠，哪怕是碎片，都对自己的法力大有助益。可一旦等它修炼成形，其天生仙法，很可能在自己之上。于是符昌便更加频繁的巡视结界。

　　地仙在自己辖区内设立的结界是极为坚固的，攻击它的灵力越强，所受反噬越大。符昌原本毫无机会，然而十年前地仙走得匆忙，且再也没有回来过，结界随着时日推演逐渐出现了裂痕。地仙属土，木克土，符昌便命众妖以樟木为基，柳枝错编，在结界上造了个更大的罩子，以求稳住地仙结界的戾气。

　　这日，众小妖正卖力地往裂缝里插木楔子。突地，木楔子往里深深一陷，小妖们动作一滞。只见符昌双眸精光灼灼，猛然冲上前去。开了，开了！奶奶个腿儿地终于开了！不枉我三千多日的等待！

　　于是乎所有小妖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瞅着。

　　可惜正当符昌推开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妖时，结界某个角落突然爆出“叭”地一声巨响，像鸡蛋壳碎裂的声音，符昌心里也咯噔一下。几乎在顷刻之间，结界四周出现了无数裂缝，强光从缝里骤然迸出，照得天地昼亮。伴随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巨大的光团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崩裂，瞬间天地间似只剩下白光，结界被震成无数碎片也奔向四面八方，转瞬即被白光吞噬。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得一个声音大喊：“地仙小儿，你为何不捡我起来带我一起走！！！”

　　强光渐褪，众小妖已被震得不知去向，仅留下零星几个运气好的，狼狈地趴在四处。符昌顶着一头尘土、树叶，勉强抬起头看向灌木丛，只见一少女掐腰指天，怒气冲冲。心底一凉，完鸟，盘中餐变成姑奶奶了！

　　那少女保持着问天姿势站了一会，见无人回答，眸光向下扫了扫，正好看见符昌。符昌脖子一缩，紧忙念隐身咒，不想头顶的枝叶就这样活生生的飘在半空。少女翻翻白眼，指天的手缓缓向下移去，对准符昌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符昌下意识想跑，但此时全身剧痛，不知被震断了多少经脉，爬都爬不起来，料想今日难以脱身，便去了隐身咒，望着她摇摇头。

　　少女下巴轻扬，足下一点，来到符昌面前。

　　这么多年来，被这个猥琐的家伙用贪婪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少女想想便觉气愤，于是提起一脚准备把他的脑袋踩成泥浆。

　　符昌何等修为，见眼前的复底锦鞋微微一动，便知大事不妙，高声叫到：“仙子姐姐，我晓地仙之事！”

　　这边身形一滞，松了丹田提气，问道：“何事？”

　　“当日地仙留下结界，并非独自离开，而是、而是……仙子待会可否放过我等？”符昌这话转折太过生硬，让人听了如鲠在喉。只见那锦鞋忽的抬起、放下，符昌还没来得及思考，只听得耳边风啸如鞭，自己的脑袋便被踩进了泥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发顶一阵吃痛，脑袋又被提了起来。那少女蹲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提着他的头发向后上方去，让他不得不正对她的脸。这样一张天真无害的容颜居然如此狠心，符昌使劲上下左右瞟，确定自己的头还在脖子上。

　　此时远处一片祥光落下，银撒如锻，有仙子驾云而来，停在少女身后，悄然静立。周身萦绕的披帛像水流一般波动着，一身紫锦仙衣衬得她肃穆淡雅。

　　少女转过身望去，见到来人惊得站起身来，她默默望着仙子，脸上流露出依恋和哀愁。终于她扑向紫衣仙子，哽咽地说：“月上仙子，是我，我，我是……”

　　“我知道，”月上仙子轻轻摸过她的头发，紫锦华裳随风轻舞，煞是好看，“你本来就不是俗物，原可早日成仙的，可惜我辜负了他的信任，让你灵力折损。”

　　少女在月上仙子的怀里使劲摇头，“仙子无错，当日倘若换做公子也定当出手相救。”

　　月上仙子不语，身后披帛翻动，半晌才缓缓道：“也许吧。过来我予你赐字，今后你便正式成为仙灵子，随我回去勤加修炼，即可早日成仙。今后我定当对你多加用心。”月上仙子玉指轻点少女眉心，以仙音入耳，为其赐字。事毕，少女款款屈身正欲告谢，东去沧海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月上仙子急急转身东望，立时秀眉紧锁，即刻便驾云而去，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女，或者留下哪怕只言片语。

　　少女呆在原地瞪眼睛，心里头哇凉哇凉的，我这是又被撇下了？什么事比我还重要，说好的多加用心呢？唉，待会我还是自己先回九重天吧，嗯，不过天界的路是如何走的来着？要不我还是先在这等等吧。

　　好一会她终于想起符昌，这家伙正艰难的向远处爬，被少女目光一扫，顿时僵住，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向前方。

　　“嘿、嘿、嘿……”符昌一点、一点不情愿的转过头来，“仙子，我继续说……其实当日，地仙设下结界后便灰飞烟灭了。”

　　听了这话，少女竟无言以对，原来地仙没有带走她的原因如此简单，这十几年来，她竟从未想到过，淡淡的悲伤隐隐在心头隆起。灰飞烟灭，意味着九重黄泉都再也没有他的存在，尚不如转世为蝼蚁，在泥沙上行走还可留下痕迹。可是她连他的脸都未曾看清就永别了，永远欠他一条命。这世道怎么这样了呢，先是月上仙子在此与妖魔恶斗，百纳珠碎落导致自己元神受损，再之后地仙也灰飞烟灭，君上怎么不管管呢，白瞎了自己对人界的美好向往。

　　在她沉浸在悲伤的时候，符昌继续努力向前移动，他当然不会说，地仙是被他打得灰飞烟灭的。

　　突然天色一沉，四下有风滚滚而来，吹得劲草低伏。符昌心里骂道，这他妈又怎么了？接着轰地一声闷响，所有人便齐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隐隐觉得胸闷，意识模模糊糊，朦胧间感觉自己似乎率了千军万马奔赴沙场，意气风发。正得意间，一回头，诶，千军万马不见了。再转过头，诶，千军万马怎么跑到自己前面去了，场景突然变成了自己孤身对战。哎呀打得好累呀，我要回去睡觉，于是她找了块大石板躺下去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觉得脸上有些痒，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仰面朝上躺在草丛中，天空蓝得深远，云海舒卷，污浊之气荡然无存，花香鸟鸣，一派悠然。刚刚做了场奇怪的梦啊，自己还只是个刚修成形的仙灵子而已。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突然看见远处有只气息奄奄的白虎，她皱了皱眉，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少女抬起手，对着白虎捏了个诀，终是悲哀地发现，她的灵力真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