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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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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到此为止
芝桦奔回了吸血鬼族的老巢——东郊的不寂山。
清冷的月光下,几个长发如缎的女吸血鬼支了人皮鼓坐在乳白的墓碑上,正拿着森白的腿骨敲出欢快的鼓点,另有几个红裙飘飘的女吸血鬼,一面唱歌一面跳舞,歌词香艳,舞姿热辣。见了她,一个蓝色眼影的女孩儿忙笑着打招呼:“啊,公主回来了,殿下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芝桦支吾了一声,向山顶奔去,可到了山后笼在薄雾里的地宫前,却不禁犹豫了。她毫无来由地觉得,身为吸血鬼王的爸爸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情,低头沉思良久,想到一人,眼中不禁一亮,绕过王宫,悄悄来到一座小小的院子前,凄冷的月光照在门额上,映出两个篆体的红漆字:锁思。
整个不寂山,除了夜行外,最可信可依赖的恐怕就只有住在这锁思院的白姨了。那是个神秘冷漠的女子,面上常蒙着一块黑纱,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那双清冷的眼睛只在落在芝桦身上时,会偶尔流露出淡淡的关怀,但等芝桦仔细去分辨时,却又什么都找不到了。
小时候,爸爸每月都会带芝桦来这儿看白姨一次,但爸爸和白姨之间从来没有一句话,只是不冷不热地对坐着。只有一次例外,芝桦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回到房间,见爸爸和白姨压低声音激烈地争吵。芝桦还从没见有人敢顶撞身为吸血鬼王的爸爸,不由吓得呆住了。听到响动,争吵中的两人一齐回头,见芝桦出现在门口,立刻都沉默了,爸爸铁青着脸,抱起芝桦匆匆离开。芝桦伏在爸爸肩头,好奇地看着白姨,时至今日,芝桦尤记着她那时的眼光,那么绝望,那么悲哀。奇的是,爸爸那样冷酷的人,竟没有惩罚白姨,半年之后,仍月月带着芝桦去锁思院看望白姨,两个人倒好似都忘记了那天的争吵。
从芝桦有记忆起,白姨就被困在这锁思院中不得离开半步,芝桦实在不敢肯定,这里是否有自己要的答案,但现在的情势,也只有试一试了。她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院门。
院中种满菠菜,一条青石小径穿过菜畦通向一座月门。推开月门,是一座种满红叶乌桕的园子,刚入秋还未经霜,树叶子却全红了,几片红叶卧在玉白的小径上煞是好看。小径尽头仍是一座月门,打开,面前出现了一方水塘,塘中开满巨大的洁白睡莲,凄迷的夜色下,像一盏盏撑在水上的灯,沿架在水上的曲折水阁一路走去,来到一座雕花的白门前。
芝桦敲了敲门,轻声道:“白姨,我来看你了。”等了好久,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手上加力又敲了好一会儿,里面仍没有动静,心下不由暗奇:白姨从来不离开这里半步,怎么会没人呢?看看左右没旁的人,使了个小小的术法穿门而入。
房间不甚大,却干净整洁,北面墙壁被一张大书架占住,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籍。西面有个书桌,一个女人正伏案而眠,凝目一看,依稀就是白姨,平日里蒙面的黑纱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她没有戴面纱么?芝桦好奇心起,微一犹豫,走过去一扳她肩膀,微笑道:“咦,怎么睡的这么沉?来了人都不知道。”被她这么一扳,伏在桌上的女子身体往后一仰,一张美丽绝伦的脸映入了芝桦眼中,一眼看过去,却好似是从镜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芝桦不由尖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很奇怪吧,亲爱的公主殿下。”一柄利刃悄无声息地顶在了腰际,一个柔媚冰冷的声音在身后淡淡道。
芝桦只觉得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尖声叫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呵,这一副皮相看来真是把你吓坏了。别嚷嚷了,她不会回答你的,你难道没看出她已经死了?”身后的人淡淡道。
芝桦定睛一看,白姨颈上插了根银针,瞳孔涣散,果然已死去多时,心中寒意更甚,清晰地感应到对方亦是吸血鬼族的一员,厉声道:“是你杀了她?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这儿杀人,还敢劫持吸血鬼族的公主!”
“哈哈!哈哈!”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身后的人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半晌,咬着她的耳朵柔声道,“公主?你真以为你是吸血鬼族的公主?真是笑死人了。——至于我,自然是要杀你的人。公主极有慧根,难道就一点没感应到我心里充满着仇恨和憎恶,像一座种满毒药的糜烂花园?”
“苏莎,是你!”芝桦突然叫出她的名字。
背后的人微笑起来:“现在才听出我的声音吗?”
芝桦努力平静下自己,不动声色地问:“你恨我,为什么?”
“很久之前是你妈妈,然后又是你,你们母女俩真是我命里的魔星。”苏莎冰凉的手指捻过芝桦同样冰冷的脸颊,声音冰刀般锋利,“论到掌控男人的本领,你还真是青出于蓝,不过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乖乖地受死吧。”
“什么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警告你,你敢动我试试,看我爸爸和大哥饶不饶你!”芝桦冷冷地威胁。
“呵,这是在威胁我呀。你以为我吃了天胆,敢动你们母女?”
心电疾转,芝桦蓦地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白姨……是我的妈妈?而爸爸,他……他派你来杀我们?”
“现在才知道,真可怜。”苏莎微微一笑,拍了拍芝桦的脸颊,“事实是这样的——我奉王上之命赶到这里接白铃进宫,却发现你们母女已经见了面,白铃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而你们发现了我,要杀我,为求自保我只好杀了你们两个。——呃,让我想想,我似乎应该弄点伤给那个男人瞧瞧。”
芝桦忽然明白过来,苏莎说的那个男人就是爸爸。自小就知道爸爸和白姨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现在事情明朗起来,想必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而苏莎大概扮演了个单相思的角色。可是,妈妈为什么不认自己呢?
后腰一阵锐痛,芝桦心中大骇,叫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苏莎停了动作,“什么?”
“你刚才说‘白铃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什么叫‘一切’,那是和我身世有关的秘密对不对?你说我不是鬼族公主,那我是什么?我究竟是什么?”
“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怪物。”苏莎冷笑。
“怪物?”芝桦一怔,抓住白铃扼在颈中的手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死之前让我明白!”
“亲爱的,到此为止吧。”苏莎轻声道。
尖锐而冰冷的匕首整个没入身体里,芝桦痛得惨叫,咽喉被苏莎捏住,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身后破开一个洞,全身的力量潮水一般从那里向外流逝,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渐渐沦陷,朦胧中她感到扼在颈间的手松开了,隐隐似乎还有一声尖叫,然后,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我亲爱的女孩儿,不要死,不要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