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的诗（BOBO）》veco

8、7

　　蜷缩成一团窝在沙发上，看爸妈的婚礼录像。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喜庆，整个过程按经济公司的意思作成了一场秀，一场宏大热闹的秀。
　　爸爸和包子爸，曾经被叫做“双子”。
　　穿着白色的结婚礼服，他们并肩走出，这一刻就是王子。
　　《今天你要嫁给我》，很应景的歌，他们牵起新娘的手，唱得很动人。
　　镜头扫过粉丝，很多人……在流泪……
　　我曾经以为，那是激动的泪……

　　现在我知道，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歌。
　　想起那封信上，包子爸刺痛的话语：“对不起，我的新娘。”
　　那这首歌，到底唱给谁听？

　　坐在桌前吃饭，妈和我都一声不响。
　　“你爸爸，从来没有说过爱的是谁。”妈妈突然开了口。
　　这就是结论吗？
　　“妈妈，你知道包子爸爱着爸爸……”开了头，往下说话就容易多了。
　　眼见妈妈眼圈倏然红了，不忍地抓住她的手，鼻子很酸。
　　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不起波澜：“妈妈你怎么能够忍受……”还是不争气地颤抖起来：“他就住在旁边，你和爸爸……怎么能够忍受……妈妈，你一直吃了多少苦……”无法往下说。
　　“苦……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苦，一辈子的苦……”看着陷入沉思的妈妈，揪心的痛感抓紧了我。
　　“小诺，其实是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发现，我才……”
　　“我？”
　　“嗯……那之前我都在欺骗自己。我居然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痛苦到这个地步……”
　　妈妈的声音飘渺起来，宛如梦境。
　　沉了下去……我沉入回忆。

　　6岁时的自己常常半夜惊醒，就像有着夜猫一样的神经。
　　这时总会传来呜呜咽咽的抽泣声，有种魔力，吸引着我在黑色空间里探寻。
　　下床，游荡，摸索，直到发现书房门缝透出的光亮。
　　门那边是什么呢？聚会的神仙？狂欢的魔法师？
　　没有恐惧，只是懵懂地、期待地、轻轻地把门缝推大一些。

　　眼前明亮起来，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不太习惯。
　　一秒，两秒，一个男人的侧影逐渐明晰。
　　他依着墙边坐在地上，长长的双腿蜷曲起来，头无力的低垂，双手捂住脸。
　　一秒，两秒，视力恢复正常，可以看清楚他衣服上的图案。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到他的指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泪水顺着手背汇成小溪，再滴落在地板上。
　　似乎有氤氲的水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种酸涩的味道。
　　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到那些泪滴，破裂在地板上的声音。

　　好孤寂的画面，但并非无声。
　　男人喉间传出哑涩的、拼命压抑住的抽泣声。
　　就是这个，吸引我过来的声音。
　　泪水仍在滴落。
　　两只手，怎么可能捂得住那么多泪？

　　突然很希望，可以有一个地方，让他痛痛快快放声大哭。

　　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奇地看着男人周围的东西。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纸盒，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突然有一点点惊喜，这是那本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书。
　　书名，刚刚由爸爸教懂。
　　《双城记忆》。

　　爸爸……
　　恍然明白，他，是爸爸！

　　很想走过去抱抱他，双脚却胶着不动。
　　这是梦境，梦中的一切都很奇怪。那也不是真实的爸爸。
　　慢慢转身，脚又活动自如了。
　　小心翼翼，摸索回房。
　　此时的我，真的很像夜猫。
　　不知为什么，这个梦，不想踏碎。

　　“妈妈，昨天晚上我看到爸爸在哭。”
　　“又做那个奇怪的梦了啊？哈哈，妈妈都没见过你爸爸哭呢，什么时候也进小诺梦里看看。”
　　“嗯……妈妈，这个梦，跟以前的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终于看清了什么把爸爸惹哭了。”
　　“什么呢……哎——小诺你去哪？”
　　“我去拿那个……
　　……妈妈你看，就是这本坏书，害爸爸哭！”
　　“……”
　　妈妈手中的碗突然滑落。刺耳的碎裂声，我一惊，手里的书也掉落下去，砸在四散的白色瓷片间。
　　书页翻动，最后停到那一页：包子爸闭眼枕在爸爸腿上，静谧地微笑，爸爸一脸无辜地看向镜头，手拨弄着包子爸的头发，手指上的戒指，透着柔和的光。
　　妈妈蹲下抱住我，失声痛哭……

　　“井诺，你画啥捏？”
　　“别学我爸讲话！你抢我的画干嘛？！”
　　“我靠！哥哥看看有什么不行？”
　　“……算了，反正我爸说要让着你！”
　　“靠！这是我爸跟我说的好伐。有什么好希罕的，不就是个人捂着脸哭吗？”
　　“啊，你看出来了！我妈以为我画的是趴趴……”
　　“哈哈哈哈……你太逊了！嗯……其实我也觉得更像趴趴一些。这样吧，我帮你的画想个名字！”
　　“好啊！叫什么？”
　　“嗯……我得好好想想……呃……喔……对了！叫‘伤心’。”
　　“伤心？”
　　“不知道吧，就是很难过。哈哈哈哈……哥哥好歹比你大……哈哈哈……有水平吧……”
　　“……哦，《伤心》啊……”
　　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