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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   自上次亭内同食后,怀安王消失了三天。
      仿佛在躲着她一般。
      古苏提着竹篮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紧锁眉头。怀安王没有告诉她他们以前是否见过,但他的失踪,让她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四周蝉鸣渐响,她目光游移,突然发现——怀安府里的人,少了不少。
      她一路走来,竟只遇到二三人。她惊觉不对之时,突地身后传来一声:“苏苏。”
      是怀安王的声音。
      古苏转过身去,看到怀安王顿时有些讶然,“你……”他满身风尘,一脸疲惫,显然是经过连夜奔波,“王爷,你……”
      怀安王拍拍衣上灰尘,笑了笑,“我?”
      “王爷这是去了哪里?”她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额角污垢。
      “外出办些事。”他顿了顿,“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古苏正要说话,突地只听“刷”一声。
      她一怔。
      在她怔住之时,一把长剑已从暗处直刺而下。
      剑光如雪,掠过她眉心。
      怀安王毫不迟疑环住古苏,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他踢出一块石头,撞在袭来之剑剑尖上。
      长剑一顿,随之石头被长剑刺穿,成了两半。
      那是一柄好剑。
      用剑的亦是好手。
      长剑如虹,来势汹汹,势必要取怀安王头颅。
      可就在这时,一旁暗处又出现一柄剑。
      剑身无光,看来并不锋利,可就在那柄剑砍在之前那剑上时,之前那柄长剑碎裂,化作点点光华落地。
      十六身子急速掠过,冲进草丛之中,但听一阵兵器交接之声,随后便是一片安静。
      淡淡血腥味漂浮在空中,十六提着一颗带血的头颅走到怀安王面前。
      古苏瞧了一眼,是一个女子的头颅,她认识的。目光一转,她注意到十六用一种冰冷警惕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中长剑未收,似随时准备再次动手。
      “十六!”怀安王呵斥,脸上有了疲惫之色,“我有些累了。”
      十六嘴唇一动,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王爷,可要我送你回房?”古苏迟疑。
      “不用了。”怀安王微笑,“有十六就行。我方才来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可能会再离开几天,如今看来,却是不用了。”
      古苏一怔。
      “苏苏,你去忙你的吧,我和十六先走了。”
      她点头,见到怀安王与十六正要离去,蓦地想起什么,开口问:“王爷,你明晚可有空?”
      怀安王微笑,“有。”
      “苏苏想去杨柳台看戏,不知王爷……”古苏露出微笑。
      怀安王神色不变,依然微笑从容,“佳人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古苏笑了,目送他们离去。她也正要离开,陡然脚步一停。
      她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古苏挪开步子,低头便看到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的玉牌。她捡起玉牌,玉牌上有几乎布满一半的裂纹,像是有人曾经拿剑或者刀砍过这块玉牌,但最终玉牌未碎。
      玉牌上有一个字。
      令。
      古苏眉头顿时皱起,片刻后神色有些复杂,“舒瑾瑜啊舒瑾瑜……”她像是想起什么,呢喃着:“你是我曾经所杀的人里,最令人难看透的。”
      她沉吟片刻,还是往怀安王房间走去,到窗外时,脚步一顿。
      此刻,怀安王房中。
      “王爷。”十六恭敬站在怀安王身后,“您当真要去杨柳台?”
      怀安王没有回应,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不去又能怎样?”
      十六默然。
      “你呀,别总一副别人欠你钱的样子。”怀安王笑了,“我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十六道:“好了。”
      “那余下那些也开始行动吧。”怀安王将手伸出窗子,轻轻拨弄窗外摇曳的花丛,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六迟疑了,“现在?”
      怀安王点头,疲惫的神色渐渐淡去,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你们一直很想要自由,不是吗?”
      十六再次默然,过了片刻,“那王爷跟我们一起离开么?”
      “我?”怀安王摘下一片花瓣,在手里碾碎,松开,“我留下。”
      破碎的花瓣随风落地。
      房里一片沉默。
      房外也是一片沉默。

      怀安王对古苏请他看戏此事很重视,所以当次日古苏见到怀安王时,他穿了一件看来很是儒雅的衣裳,打扮也比平时精致不少。
      古苏见此沉默。
      怀安王见她不说话,微微一笑,说:“以往都是我带你去外面,看看杨柳台边的映客池,又或是去庙中吃斋,如今你初次有自己的意愿,我自是高兴得很。”
      古苏再次沉默片刻,随后笑道:“王爷,那看完戏后,能否陪苏苏去庙中吃斋呢?”
      “当然可以。”怀安王抬手揉揉她的头,满脸溺爱之色。
      两人出门之时,并无下人跟随,怀安王自己当起了马夫。古苏还未开口询问,怀安王已然笑道:“府中仆从都被我遣散了,他们跟了我那么多年,也是时候回去与父母团聚。”
      古苏看着他,“那十六呢?”
      “他啊……也被我送走了。”
      马车摇晃离去。
      杨柳台位于怀安府后隔一条街的空地上,此地左侧有一处池塘,名映客池,与杨柳台皆是此地最有名的戏园之景。
      两人来到杨柳台时,华灯初上,戏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半掩的帘幔内有小生正在咿呀唱戏。场下围观者纷纷鼓掌叫好,声音嘈杂,却显出生气。
      一名秀丽的婢女上来引客,气质卓然。
      两人是杨柳台常客,被请到雅间坐下,片刻后便有人送来茶水。
      此刻戏台上的戏已然落幕,红色帘幔被缓缓拉上。
      古苏目光落在戏台之上,“王爷,我记得下一场是武戏。”
      怀安王整整衣襟,望去。
      红帘拉开,丝竹声起,角色上台,是一出英雄义。
      戏台之上,悲欢离合;戏台之下,千万过客。
      戏里戏外,各自人生。
      一戏谢幕,已是深夜,人渐少起来。
      下一场是新戏,出演的也是新来的角,功底很差。戏差,便有人提前离去,一时戏园内鸦雀无声,静得令人心悸。
      古苏还未提出离去,所以怀安王也未选择离开,他慢慢呷着茶水,含笑看着,似戏再差也能让他看得愉快。
      “王爷。”古苏突然拿出那块碎裂的玉牌,“这是今日你遇袭时我捡来之物,可是王爷的?”
      怀安王看了一眼,露出微笑,“是。”
      古苏抿了抿嘴唇,手稳如泰山,丝毫不动。
      杨柳台边的烛火在这诡异莫测的氛围里微微摇晃,戏台上一长枪头突地脱落飞出,将火光刺灭。
      风儿似也在此时凑了热闹,其余灯火摇曳不定,蓦地全部熄灭。
      杨柳台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却无人出来查看,仿佛此地就剩怀安王、古苏以及戏台上那几名男子。
      古苏突然大叫:“王爷!”
      怀安王毫不迟疑将古苏一把搂紧怀里,陡然一声闷哼。
      四周陷入令人压抑的死寂。
      “王爷……”古苏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喊他时语调很轻柔。
      怀安王笑了,他没有疑惑,没有痛苦,没有质问,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他知道扑过去时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虽然利刃并未刺穿他的心脏,但也是命中要害。
      那……是很温柔的一刀。
      即便早就料到,但他还是……有了些许难过。
      古苏的手轻轻在他额角处揉了揉,怀安王能隐约看到她温柔恬静地笑。
      “舒怀……舒瑾瑜……舒怀真的是你的名字吗?”古苏握紧那块玉牌,疑惑地喃喃。
      怀安王笑了,声音有些虚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苏苏,即便是看到这块玉牌,你不也是一样动手了么?”
      古苏沉默,此时场内灯火骤然亮起,她缓缓闭上眼,随后睁开,目中有些迷茫之色,“你为何要待我如此之好?你若是舒怀,是令祭台之主,又为何要让我来杀你?你明知我是杀手,又为何同意来此,哪怕是为此付出生命?我……不明白,我看不懂你。”
      “苏苏,这世上没那么多为什么的。”怀安王依然微笑,只是失血过多显得他笑得苍白无力,“很多事情的发生没有理由,就像……”他突然不说话了,目光幽幽望向飘忽的灯火。
      就像他注视她多少年岁,她却始终不知;
      就像他默许她的到来,哪怕是一个阴谋;
      就像他不会告诉她,令祭台已在他掌权后分崩离析,让她来杀他的人不是他一样,都是没有理由的。
      他给了她选择,他知道前一次的刺杀计划,是因为他将太多人散于民间,让那个人慌了。
      他故意留下玉牌,是因为他还是有些奢望的。
      但她最后的选择……到底不是他。
      古苏不懂,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她一直被人安排着去做什么事杀什么人,她恬静温柔的外表下是一颗冰冷迷茫的心。
      他试图将她拉出那个深渊,却到底是失败了。
      怀安王又叹了一声,他望向古苏,见她依然一脸茫然,微微一笑,“你知道太多,会难过的。”
      他的笑容很温暖,“苏苏啊,你……”他本来想说不能和她一起去吃斋了,但转念一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举起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最后轻轻放下,闭上了眼。
      怀安王死了。
      古苏退后一步,脸色苍白如死。她那杀了许多人也未抖过的手此刻微微颤抖,随后手中小刀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声音。
      小刀落地之声虽清脆却很柔,似也怕惊扰了那个死前也依然温柔的男子。
      古苏再次退后一步,鲜血浸湿她的衣襟。
      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在那人死去一瞬,她有些难过,但又好似不怎么难过;她有些茫然,但又好似不怎么茫然;好像很怀念,又好像一切刚好。
      她似乎毁去什么重要之物,又好似不过只是杀了一个人。
      是的,仿佛不过是杀了一个人。
      她以后日子照样会过,如用不同身份活在别人的人生,最后一刀结束。
      她似乎真的只是跟以往一样,不过杀了一人。
      但不知为何,泪却从她眼中缓慢流下。
      她没有很难过,但就是哭了。
      萧萧寒风乍起,却吹不散,生死别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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