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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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号锡从没想过自己当上老师后的第一个圣诞夜会在没完没了的试卷中度过。
当他终于批改完最后一份试卷时整个学校已经空无一人。他叹口气，锁好教职员室的门和保安大叔互道了节日祝福后就离开了学校。
“哈，就算加班，总之圣诞夜的雪景还是一样的嘛！”他走在路上缩着脖子看飘扬的雪片刷白整个街道，感叹时的呼吸凝结成一片云朵般的雾气。
即使已经深夜，圣诞夜的街道上依旧挤满了三三两两的人群，一眼看去便知大多是学生和情侣。
郑号锡摸一把冻红的鼻尖，闪身拐进了黑暗的小道。
‘我还是抄个近路早点回去吧！’
响亮的圣诞乐和喧哗的人声逐渐被抛在身后，郑号锡熟练的在小巷中穿行。
“磅！”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小巷中听来格外鲜明。
郑号锡敏锐的分辨出那是啤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
‘大概是有人喝醉了。’他不在意的想着，就要继续往前走。再穿过三个小道就是他临时租住的公寓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抬脚，就又听到一阵打骂声。郑号锡皱了皱眉，因为那声音中混杂着未成年的少年音和粗犷的男声。
“磅嚓！”又一声脆响传来。郑号锡咬了下嘴唇，最终还是循着声音慢慢的走了过去……
“老师！”
一声呼喊将郑号锡从回忆中唤醒。
他定了定神，眼前的少年正捧着他的脸颊，鼻尖亲昵的摩擦着他的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逾越那条鸿沟。
“老师对我说过，就算有那样的父亲，就算有那样的家庭，只要我努力，就可以改变。”
“我都已经放弃了。”
“学校里的大家都用看蛆虫的眼光看我。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成为一条蛆虫，像那个恶心的男人一样，一样——”
郑号锡感觉到金泰亨的肌肉随着他的话音紧绷。他用力把郑号锡揉在怀里，说出的话咬牙切齿。
“你当然不一样！”郑号锡打断他的话，然后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灿烂的金发。
“泰亨啊，老师不是说过吗？”
“你是不一样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金泰亨盯着郑号锡，眼圈泛红。
“我变了吗，老师？”
“当然了，泰亨。”
感到对方终于放松地力气，郑号锡松了口气。他一下下梳理着金泰亨的金发，笑容中带着一股自豪，他说：
“我们泰亨，现在变成许多人望尘莫及的男子汉了。”
“明天的考试，要好好加油哦！”
金泰亨抿着嘴唇，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郑号锡催促着他站起来，又合力推上那扇落地窗，然后在下午的铃声敲响前回到了教学楼。
金泰亨悄悄的握着郑号锡的手，直到在教学楼前学生们聚集的地方才不舍的松开。他久违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连眼睛都要消失掉的开心的笑，他对郑号锡小声的说：“老师，今年圣诞夜我们就可以一起过了哦！”
郑号锡微笑看着他走进教室，坐下来打开书页，然后如有所感般冲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郑号锡又露出一个微笑。
郑号锡冲他点点头，用唇形告诉他好好看书，他咧了一下嘴，过一会儿才低头学习。
他认真而专注的盯着笔记，郑号锡看了两眼就走开了。他在心里想着：‘不知道泰亨究竟知不知道，每次他专注地盯着笔记本时，有多少羞红了脸地同学在盯着他呢？’
郑号锡迈着沉重地脚步走上四楼，音乐教室隐隐传来琴音。与上次那欢快地曲调不同，这次的琴音庄重而气势磅礴，不是一架音乐室角落的破旧立式钢琴所能奏出的。
他走近音乐室，一眼看见那位有着一头漆黑短发的音乐老师正坐在琴凳上冲他微笑，他身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台留声机，黑色的胶片唱片正在指针下疯狂的旋转。
“这是莫扎特的安魂曲，你喜欢吗，号锡？”
闵玧其的双手垂在身前，躬身冲他微笑，整个人看来无辜而亲切。
郑号锡没有回答，只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走向他。
“你和他很像，号锡。”闵玧其笑着抿唇，他翘起右腿，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看，你们都是一样的，虽然他是个音乐家，而你现在只是个语文老师。”
“我有没有和你提过？莫扎特太穷了，他太想给他亲爱的妻子提供一点儿财产，以至于为了一个陌生人给的一小袋金币而答应写出一曲‘安魂曲’。”
“他收了金币，作了曲子，最终把自己交给了死神。”
“所以你瞧，如果下次有什么人披着漆黑的斗篷来找你，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和他做生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收了我的‘金币’，现在是我该接收你写的‘安魂曲’的时候了吧？号锡。”
闵玧其突然停下他充满乐感的打趣，两片漆黑的巨大羽翼从他背后破空而出。他扇动着那对巨大的翅膀，为整个音乐室投下一片漆黑的暗影。他缓缓走向郑号锡，眉头轻扬，嘴角带着不屑的笑。这让郑号锡一下想到两年前那个漆黑的圣诞夜。
无数被深埋于心底的记忆尖叫着破土而出，他无力的看着回忆中那个走向小巷的自己。
他看见被酗酒的父亲殴打的金泰亨。
他看见冲向那只高举着碎酒瓶的手的自己。
他看见金泰亨惊恐讶异的双眼。
他看见闻讯而来的过路情侣。
他听见嚣嚷的人声。
他听见骂骂咧咧走远的脚步声。
他听见金泰亨惊慌无措的哭泣声。
他听见有水流攒动的声音——
——他看见被无数杂乱的脚印踩成灰褐色的雪地上，从他眼前流过的，他脑袋上温暖的血液融化成的红色丝带。顺着那条艳丽的红线，他看见金泰亨跪在那片血地前。
他看见，那双惊恐地、慌乱地、崩溃地、绝望地、美丽地——黝黑眼眸，正在滚滚热泪后注视着自己。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闭上了眼。
“我给了你两年多出来地生命，你承诺陪他高考完就把灵魂交给我。”
闵玧其用手指掀开郑号锡地眼皮，把自己的身影刻印进他的眼底。他笑着说：“你后悔了？”
“我早就说过，号锡，你一定会是我的。”
“你作弊。”
郑号锡一字一字的说。
闵玧其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郑号锡，捧着他的脸端详，然后发出一声了然的笑。
“你想起来的比我需要的更多。”
郑号锡看着眼前这位‘前同事’，嘴巴逐渐撇成了‘人’型。闵玧其笑了：“果然是我的号锡。”
“呀，不过就算你想起来也没用了，契约已经成立。”
郑号锡的脖颈处一阵灼烫，他感觉得到那朵黑蔷薇正在燃烧。室内磅礴得乐音压迫着他得呼吸，他不禁认真考虑闵玧其得问题。
就因为多年前收割了他母亲的灵魂，不忍他那双眼的注视，就不惜变成人类来到他身边？明明，就在变成人类后全都忘记了啊……
——就因为眼前这位‘好友同事’的捣鬼。
“呀，号锡啊，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在这里留到圣诞夜——”
“只不过我要延长和你的契约？”
闵玧其抿着嘴笑了笑，丝毫不见尴尬。
“早就和你说过，我才是对你最好的那个。”
“真谢谢你了，我的哥。”
“不用客气。”
郑号锡翻个白眼，撇着嘴任闵玧其的羽翼包裹两人周身，一切的，属于人界的阳光和音乐都褪去。
他闭上眼，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圣诞清晨，伏在病床边热切注视自己的眼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泰亨啊，你是一只鸟，最终要回归天空。你现在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你还是一颗蛋。你在这地上，困在泥里，但却要坚强、努力。因为等到那天你打破蛋壳，迎接你的将是无数人仰望的天空。”
你的世界应该改变了，泰亨。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