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行至此步，她不能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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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去天殷教是我把他逼得没处去罢了。”顾迟屈起食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我杀了萧雪以后，拔了剑就跑了。我当时什么想法也没有，就只觉得让顾淮知道我就完了。其实我那会不懂什么愧疚难过，我把他的包容当做理所当然。”
萧承逸的手攥紧了，青白的指节咯咯作响，顾云霁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摇头。
“而后他找到我，我那会说是走火入魔，其实脑子清醒得很，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就是体内有一团火，所以当顾淮拔出剑向我对峙的时候，我轻而易举打掉了他的剑，告诉他，他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来向我报仇。”
萧承逸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顾云霁拉住他的手腕，“坐下。”
顾迟没有在意这些，自顾自讲下去，“我记得那天下雨了，他是在一个破庙里找到的我，我把他打倒在地，剑指着他的心口。他面无表情地仰头看我，眼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恨意。我知道他恨我，以前他有多疼我，现在就有多恨我。但我还是说了那些话，我看着他捡起剑，一步步冲回雨里。我就这么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我完全看不见。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我人生中最无限包容我的两个人。”
萧承逸冷冷地听顾迟说完，甩开顾云霁的手，“他们两个人，一个死在你手里，一个因为你彻底失去良知，而你现在却坐在这里要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替你偿还这些罪孽。”
顾云霁觉得有些难过，“别说了。”
萧承逸转头看向顾云霁，“云霁，这种师父你不认也罢，如果不是认了这种人做师父，你也不用卷进这场恩怨，你大可以继续做你的江湖美人，你——”
顾云霁看着顾迟逐渐眯拢的眼眸，打断了萧承逸的话，“好了，既明，你现在还想要报仇吗？如果想的话，我——”
“我是要去天殷山，但不是去报仇。”萧承逸看着顾迟冷笑了一声，“汐儿会死，归根结底这个人才是杀人凶手。”
说完，萧承逸直接甩袖离开。
顾云霁没去拉他，她有些觉得顾迟今日有些奇怪，他不知道自己带萧承逸来做什么，但似乎最终她希望萧承逸和顾淮化解恩怨的目的也达到了。
“师父——”顾云霁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没事可以走了。”顾迟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没动一动，刀削斧劈的脸上映着烛光，显得有些落寞。
顾云霁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她看不透顾迟，不知道哪副面貌才是他的模样。
顾迟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若不走，我便有些忍不住。”看到顾云霁微微惊愕的神色，他接着道，“忍不住为自己鸣不平，我如此煞费苦心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无非我明白你带那小子来是希望他别去送死，如今他恨我好过恨自己父亲。可怜我这般用心，你却是不为所动。”
顾云霁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话在舌尖绕了许久，却显得有些为时已晚。偏偏顾迟这番话，让她的几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我回金陵，一是为了萧承逸，二是为了来看看你。”顾云霁吸了口气，“我那日让你回绮云阁，但我其实不知道你究竟回没回去。七羽卫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不愿意让你重新卷入往日江湖。”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救所有人？”顾迟侧眼看她，“我从前倒不知道你如此慈悲。”
“师父。”顾云霁眼角微微有些湿意，“我不是慈悲，哪个慈悲人是像我这样手染鲜血？我只是想救我在意的人。”
“那你便去救。”
顾云霁无话可说了，顾迟这副样子，性情反复，她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父，那你好生休息。”
顾云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洞门。冷汗已经干了，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她差点没有站住。
她回了前山，七羽卫都在，几个正在切磋，赤雪抱着剑在一边看，顾云霁走过去正好看到紫苏，“赤雪带信说你没什么大碍了，以后还是需要小心些。”
紫苏点了点头，“阁主，紫苏听说你夺了三宝，赢了隐慝楼的悬赏。”
“隐慝楼的悬赏？”顾云霁一愣，“这次隐慝楼的悬金寻宝是上天殷山，没什么悬赏。”
赤雪知道后来发生了些什么，“紫苏，这是场人为设计的骗局，不足为道。”
紫苏明白了些什么，望向顾云霁，“紫苏明白，日后不会再提。”
顾云霁跟赤雪往书房走去，赤雪问，“按阁主的脚程，没道理今日才赶到，莫不是——”
“江宴扣了你的信。”
赤雪了然地哦了一声，才注意到顾云霁的脸色不好，“阁主莫不是连夜赶路，没有休息好？”
“不碍事。”顾云霁摆摆手，“我走的这段日子江湖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承逸被诬陷，却又拒绝再做武林盟主。”赤雪顿了顿，“阁主应该已经知道了。还有一桩，天山派前段日子遭袭，亏得林肆羽才得以保全，不过他元气大伤——”
“什么时候的事？”顾云霁急着问。
“大概也是七八日前的事。”赤雪有些奇怪，“怎么了，长安白家有动静了吗？”
“没事。”顾云霁皱了皱眉，七八日前，消息传到长安的日子差不多就是那日白缙溪见她的日子，他已是强弩之末，她还要往他心口戳伤疤。
“阁主，我看，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会。你的脸色的确难看得很，不如让蓝宣替你瞧瞧。”
顾云霁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是累了，方才吹了风，受凉了。”
“对了，赤雪。”顾云霁抓住她的手腕，“江湖三大楼，只有暗影楼最为神秘，你说它会是谁掌握？”
“阁主，你什么意思？”
“能逃过隐慝楼的消息追捕，必然不可能是寻常杀手，何况是要血洗天山派的架势。”顾云霁抬眼，“而天山向来不参与江湖事，何来如此之大仇。想要血洗天山的必然是知道天山同白家的关系，而能避开江湖耳目调动暗影楼的人，只有一个人。”
“暗影楼主？”
顾云霁只觉得电光火石间似乎窥得了天大的机密，头疼得像是要炸裂开来，“赤雪，我还是需要麻烦你。萧承逸只身前往天殷，还望你能跟着，保护谈不上，只是能帮衬着始终是好的。”
“阁主，你何必——”
“赤雪，且按我说的做。”顾云霁轻轻勾唇笑，“你跟着我日子最早，也是最明白我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救他，不过是为了顾迟。你就当帮我了了这个心愿，权当我拜托你。”
赤雪忙接口，“阁主莫要折煞赤雪，倘若没有你，哪有今日的赤雪。便是为了你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辞，你用情至深我自然明白，我只是希望你能待自己好些。”
“我知道。”顾云霁笑，“我这不就要回屋躺着了嘛。”
顾云霁的头沉得很，她自己走回了卧房，关了门，一松气差点没站稳。她伸手慢慢揉着额角，“顾云霁，你可真是——”
她轻轻叹气，她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形容自己。大概是明明希望置身事外，偏偏身不由己地卷入这些事。
她论不好因果，如何论因果，从她母亲生下她就种下了一切因果。年幼失去双亲，于乞丐堆里长大，早早洞悉人情。遇到顾迟，体味难得温情，她随他学武，早早抹煞少女天性，已一己之力撑起绮云阁。顾迟离开，她的心骤然塌陷，同萧承逸做无谓纠缠，直到遇到白缙溪。
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刀，偏偏于动荡中予她温柔，她才得以于人间繁芜中窥得身侧温情。从前是顾迟，后来是隐水。
她那堪堪挨过的人生，看似风光绮丽，实则内里困顿荒芜唯她自知。其间苦涩与难熬，是她多少个夜晚望明月，执软剑，在口中慢慢咀嚼至烂，然后一一吞咽。
行至此步，她不能退。
顾云霁躺在床上，头顶的纱帐笼着她的方寸目光，她盯着床头幔布上的花纹，身体似乎坠入了冰与火。冷似冰窟，身体一阵阵淌过激流，连手脚也感知不到。热似火炉，足底开始滚烫，而后头脑似乎嗡嗡作响，耳边鬼影幢幢的呼啸。
她咬着唇，竟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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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辰晁起了个大早，昨日睡得极好，今日虽起得早，精神头却足得很。他站在院里，清晨的空气灌进他的五脏六腑，竟觉百骸舒畅。
江林推门出去的时候就看到林辰晁正坐在鱼塘的石栏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里头摆尾的锦鲤。
“骁忱起得这般早，却不去用餐，是在等我？”江林笑着走过去，“看得这般出神，我倒要看看这些鱼儿哪里吸引我们骁忱。”
江林温和亲切的语气，惹得林辰晁有些羞赧，“不过是看着发呆罢了。”
江林笑着扶住他的肩，“走吧，这儿风大，莫吹坏了身子。”
江林连审三日，林辰晁便站在堂下听了三日，他不觉得累，他从前觉得六年前的一场仗已经毁掉了他人生的所有信仰，他从此再也无法实现他的抱负，他的手再也握不了红缨枪，他的脚再也没有资格踏上边疆土地。
但似乎现在不一样了。
林辰晁自己都没发现，他看江林的目光是带着几分敬仰，他似乎明白，倘若能用手中权行正事，为正道，一样可以肃清邪祸，匡扶正义。
今日依旧审到日头偏西，其实都是些相似的罪孽，可江林就是愿意让每个老百姓都把自己的苦楚诉完，便是在堂下哭上几个时辰，江林也是耐心地等着。
身板笔直，嘴角笑容温和。
江林刚收拾好，准备下堂同林辰晁回去，就有人急匆匆地冲进来，来人是个小厮，他想要禀告什么，看到林辰晁又有些欲言又止，江林笑了笑，“怎么了，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了？”
那人摇了摇头，“我家大人称有证据呈给王爷，特在别院设了宴。”
林辰晁嗤了一声，“你家大人是想趁此脱罪吗？休想，他鱼肉百姓，纵横乡里，若是让此等恶人逍遥于世，王法何在？”
江林的眸子一瞬间变暗，又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家大人是只请了本王一人，是吗？”
“是。”那人的声音有些抖，“还请王爷随小人来，大人已为王爷备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行至此步，她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