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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孟姬平躺在【谷中地】特产的羊毛毯上,柔软的质感竟丝毫不能催生出一丝睡意。她平稳地呼吸着,胸口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不断告诫自己闭上双眼,却始终没有能够做到。孟姬害怕一闭上眼,五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浮现。五个月来,她的悲伤丝毫没有褪去,反而促生出了其他让孟姬自己都感到可怖的情绪。她无法阻止自己那样去想,就像她无法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一样。
      外头传来船桨反复入水又抬起的声音渐渐让孟姬感到心烦意乱起来,她心中那个可怖的念头又开始作祟,并且愈来愈强烈起来,直教她喘不过气。孟姬直直盯着如同迎面压来的船舱顶,终于还是向自己的内心妥协,在长吁了一口气后,她朱唇微启,轻声地说道:“玲珑,我想出去走走。”
      黑暗之中,孟姬感觉到了躺在脚跟那个纤瘦的身影迅速从冰冷的地板上跪坐起来,伏拜在她的身旁,用轻柔而恭敬地声音说道:“公子,时辰已经不早了......”
      “石伯可在外头?”孟姬打断对方难掩睡意的劝阻,继续轻声问道:“去瞧下他是否已睡了?”
      “嚯。”侍女玲珑在简洁地应答后,又向阴影下孟姬的方向深深一拜,便起身跺着碎步退出了船舱。在她打开舱门的一刻,凛冽的新鲜空气随着稀稀拉拉的雪花冲进船舱,尽管玲珑很利索地关上了舱门,但这股寒流还是让孟姬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也让她心中的念头更加清晰了几分。她知道自己必须现在,立刻,将自己所思所想一吐为快,这也许将是最后的机会。
      “公子,石伯还不曾睡下。”玲珑很快就回到了船舱,她单薄的灰衣已被雪花打湿,寒冷使她拜伏在孟姬身旁时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着。孟姬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侧过头,借着舱边火盆传来的微弱火光,静静地端详着面前的玲珑——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侧侍,在过去的五个月中,始终伴随自己左右的,只剩下她和石伯俩人,其忠心可见一斑。但,孟姬心中的那个念头,并不能吐露给她,只因她是一个十分好被猜透的女子。
      “石伯可是在船尾?”孟姬坐起身,稍稍给了自己一些时间来缓解突如其来的晕眩,随后便从卧榻边站了起来。身上宽松的白色孝衣掩盖了她本是曼妙的身姿,橘红的火光虽不能润色她苍白的脸庞,却点燃明眸中的烈焰。
      “嚯。”玲珑边应着边急忙将挂在舱边的皮毛斗篷取下披在了孟姬身上,试探问道:“公子,外头天寒地冻,还是把石伯叫进来的好?可别伤了身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孟姬将身上的斗篷用力裹紧,依旧冷静轻声道:“不许出舱半步,我去去便来。”
      “公子......”玲珑欲言又止,但见孟姬神色坚决,最后也只得跪伏下身,向对方的背影拜应道:“嚯。”
      石伯垂着双臂,神色凝重地立在船尾的草棚之下。尽管雪打湿了他灰白的头发和胡须,湿润了宽阔而满是皱纹的额头,寒风也把他两只宽大的袖子吹得前后摇摆,但石伯依旧像一尊雕像般静立在船尾,纹丝不动。他在等待着孟姬的到来——【谷中代守】孟氏最后的血脉,他发誓效忠的那个家族里最后的幸存者。想到这里,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悲凉。
      “石伯。”裹在黑色里的孟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边,轻唤着自己。他抬起头注视着对方:十四岁的孟姬五官清秀,仪态端庄大方,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如果不是五个月前的变故,被誉为“谷中明珠”的她也许已经与那些豪族里的某一个青年才俊联姻,过上了父夫皆宠的生活。而如今她却必须为了保全性命而踏上去往他乡的扁舟。
      孟姬与石伯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眺向了这条小河的远方:“石伯,我想为父兄报仇。”孟姬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
      “啊!”石伯大吃一惊,还不及多想,话已出口:“公子何来这般荒谬的想法......”
      孟姬依旧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方说:“五地代守借口【谷中强族】反叛而合围我孟氏,致我一族男丁尽数殒命,【殿上豪族】十室九空。而今我想要复仇,你却称这是荒谬?”
      “不,公子,”石伯慌忙跪倒在解释道:“小的岂敢那般不敬!只是五地代守的实力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强大,况且我们如今也未能有一兵一卒......”
      孟姬伸出一只雪白的玉手在石伯面前挥了挥,默然了良久,最后如缓缓吐出四个字:“一族即可。”
      “啊!公子的意思莫非是......”
      “石伯呀,【谷中】六城我们是绝不可能夺回来了,你明白吗?”
      “嚯!”
      “但孟氏一族的血海深仇,我是定要报的,你明白吗?”
      “嚯!”
      “劳烦你明日上岸后赶紧回到【谷中】联系散落在乡野的豪族,接下来正是需要他们尽忠的时候。”
      “嚯!只是......”石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在那里支吾了好半天。
      “你不必担心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我已别无他求,唯有一心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罢了。”孟姬只觉冷风打得脸颊发烫:“不惜一切。”
      “公子......”石伯的头把甲板磕得咣咣作响,两行浊泪不自禁地滑落下来:“您受苦了......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孟姬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拜伏在地上老泪纵横的石伯,她极力控制住自己已有些模糊的双眼,不让眼泪滴落:“我要去睡了,石伯。你也早些休息吧。”
      “嚯!”石伯没有抬起头,而是跪拜着恭送孟姬的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船舱后,他才重新站起身,抓起宽大的袖子抹起了眼泪。
      “喂!老头!”船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知轻重地在石伯后背重重地拍了一掌:“大半夜的你在这里瞎哭个什么劲?”
      石伯被他这一掌拍得猝不及防,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甲板上。回过头来怒目圆睁地呵斥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船夫道:“你这不知轻重的东西!不好好划你的船,来这里做什么!?”
      那少年看石伯怒气冲天,却忽然乐了起来,他憨笑了两声,凑到石伯耳边压低嗓音说道:“现在正是顺流而下的时候,况且【平河】一地百里河流,唯有这段,是划不得船的。”
      石伯只当他在拿自己消遣,二话不说,便重重一拳捶在船夫肩头,大声喝道:“你这家伙!偷懒起来竟然找这些没根没据的借口,还不快给我去划船!明日一早若是到不了【酆城】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年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脸无辜地解释道:“老大爷你别这么激动!你看到这两边的繁茂山林没有?”
      石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粗粗地环顾了四周一圈,河道两旁树影倾斜,虽然是这么寒冷的天气,却依然层层叠叠,枝繁叶茂。
      少年继续一本正经解释道:“这周围的山林里住着一种怪兽,叫做【八臂猿】,生性暴烈,又善斗,这种怪兽讨厌,尤其是晚上特别讨厌听到船桨出入水中的声音。从古至今,好多不知情的过路人都因这个而命丧它们的手中。”
      “【八臂猿】?”石伯看他一脸正经,又环顾了四周,幽静的丛林里似乎也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怪叫,便也变得有些将信将疑:“【平河】竟还有这种怪兽?”
      “伏羲女娲创世,除人以外还有一百单八神兽,【平河】的【八臂猿】就是其中一个,”少年朝石伯眨巴眨巴眼继续说道:“你们【谷中】那个每天都能产毛的【龟角羊】也算其中一个,还有【火信鸟】......”
      少年突然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惊恐地望向旁边的黑暗之处,颤颤巍巍地伸出粗糙手指向那个毫无光亮的岸边:“【八......】【八臂猿......】!”
      石伯也被他吓得一惊,只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却什么也瞧不见,却能听得岸边的树丛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不停地跟着船平行移动。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石伯倒没有想到什么神兽【八臂猿】,他想到的是——刺客!自从孟姬踏上前往【平河】的旅途后,一路辗转水路陆路,这还是第一次让石伯有了不祥预感的情况。
      “小子,你退到我身后去!不许发出一点声音,听到没?!”石伯在粗暴地命令船夫后,便只身走到船边,张开双臂,口中念念有词起来。船夫哆哆嗦嗦地躲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好像傻了一样了的老头。
      雪花飘落到石伯张开的双臂上,湿透了他的袖子,而他却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随着他自语的音调越来越高,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石伯本来湿漉漉的头发和胡须开始冒起了蒸汽。不止是头发和胡须,他整个人都冒起了蒸汽!那些衣服上本来被雪所打湿的地方,竟都开始变得干燥起来。在他周身的雪花还没有附着到他身上就变成了水滴,在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间,发出的声音却好似是滴落到了烧着的木炭上那般呲呲作响......
      石伯猛地睁大双眼,朝着对岸的幽暗中暴喝一声:“火!”他整个人就都烧了起来,被火红的烈焰所包围,映得整艘船和半条小河都火光冲天......
      “老夫乃【谷中代守】殿前大巫——通天石!岸上何人?报上名来!不然休怪老夫不客气了!”石伯的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般摄人心魄,他左右手各握紧一团巨大的火球,摆出了随时准备要朝岸边丢过去的架势。
      冲天的火光将对岸照得明暗交错,石伯只见在阴影之中有十来个漆黑的身影如同雕像一般站在那里,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石伯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他很肯定这些黑影不是什么【八臂猿】,而是人!其中那个坐在马上的便应该是他们的头领了。
      对岸上的人没有回应,对峙之中石伯又喝道:“报上名来!不然便烧你个片甲不留!”
      “石伯!”外面的吵嚷惊动了在船舱里的孟姬,她披着黑色的斗篷,带着玲珑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船尾,只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公子,您且退后。待小的收拾了这般无名鼠辈,再向您赔罪!”石伯并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依然如同天外之音那样从空中传来。
      谁知对面那骑在马上的黑影在听见这句话后,便扭转马头,策马狂奔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身边的那十几个黑影,有的狂奔有的用四肢着地快爬,也都紧随那匹飞马而去。
      直到所有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中后,石伯才熄灭了身上的烈焰,掸了掸袖子跪拜在孟姬脚边:“小的无能,惊扰了公子,万死!”
      “石伯......”孟姬望着方才十几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怔怔地说道:“我觉得......”
      “嚯?”石伯抬起头,等着孟姬的下一句。
      “啊......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失神罢了......”
      “公子,现在已经没事啦,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石伯朝孟姬身边的玲珑使了个眼色,后者知趣地扶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孟姬往船舱走去。
      等到孟姬和玲珑再次进了船舱后,那个年轻的船夫从一旁的小角落窜了出来,扑通跪倒在石伯面前:“大爷!您真的是大巫啊!?”
      石伯赶紧地把他扶起来,耐着性子对船夫说道:“小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信我,这事,可遇不可求!所以,你还是不要过分执着的好。”
      “大爷您真的说笑了......小的不过一介强族,哪会有这种非分之想!”船夫尴尬地朝石伯笑了笑,努力想掩盖已经被对方看穿的所思所想。
      “那可也说不定......倘若真的是你,待到那个时刻,你便自然会知道了。”
      “那大爷您以前莫非也是强族?”
      “强族?”石伯苦笑了一声:“奴隶。”
      孟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在梦里。
      她站在【盛城】的天阁之上,俯瞰城中发生的一切。旌旗交错,火光冲天......刀剑相接,血流成河......孟姬握紧了手中的铜剑,她看见天边那轮淡紫色的圆月,她听见身后天阁内女眷们和玲珑慌乱的哭泣,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所有发生的一切。
      强族的叛乱十二天前已经被五地联军镇压。三天前这支联军以燎原之势攻克通往【盛城】的咽喉——【幡】。一天前,父亲和两位哥哥,还有仅仅十岁的弟弟在【盛城】外战死,【谷中孟氏】男丁尽数灭绝。现在,外城已经被攻克,【殿上豪族】的军队失守内城只是时间问题。
      孟姬握紧了手中的铜剑,她大口呼吸着硝烟和血腥,她不会再哭泣。她听见身后天阁内女眷相杀和自杀后倒地的声音,她看见母亲带着哀嚎跳下天阁,她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向女娲祈祷。
      风把她及腰的长发肆意拢起,华丽的霓裳在风中飘舞。孟姬感觉到了自己粉颈上血管的跳动,待到内城被攻破,她就要切断这根【谷中】孟氏最后的血脉。
      孟姬微笑看着天阁下发生的一切,她含泪微笑着抬起手中的铜剑:父亲,母亲,兄长,弟弟。等着我。
      一匹黑马从敌阵中冲出,上面的武士浑身披着厚重的铠甲,在紫月下泛着银色的光芒。他斩杀了两个冲在最前头的联军士兵,又挥舞着两柄长刀制止住了之后想要继续冲进内城的士兵。他在朝这些联军大声疾呼着什么......联军渐渐地退散了......
      黑马上的武士把双刀插回刀鞘,抬头仰望着天阁之上的孟姬,而孟姬却看不清他的脸,那隐藏在阴影之中的不可示人的面目......他扯下身旁一面画着黑色牛头的白色军旗,用地上的鲜血在上面图画了些什么,然后重新把它披在身上策马离去。孟姬看见了他身后牛头纹旗上那个鲜红的大字:止!
      止!
      于是孟姬活了下来。尽管【四地代守】奏请南庭,要求天帝对孟氏一族斩草除根。但孟姬活了下来。联军之一的【平河代守】鄢氏的母亲与孟姬早已过世的祖母是表姐妹,【平河代守】据说又是个至孝之人,所以在他的恳请下,天帝准许孟姬离开【谷中】,移居【平河】。这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于是孟姬带着灭族的耻辱和仇恨,踏上了去往他乡的路途。
      “公子,公子,”孟姬听见玲珑在自己耳边轻轻的唤着,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额头湿冷得厉害。
      玲珑跪坐在孟姬身边,用卧榻边铜盆里的热毛巾擦拭着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然后小声提醒道:“公子,该洗漱了。【酆城】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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