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世界》沐睦

12、11

　　宫川伯下意识地抬起皱巴巴的手伸入斗篷之下衣襟里的那卷竹简，沉吟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问道公子杰：“公子且陪老夫走走，如何？”
　　转瞬即逝的正经后，公子杰已然回到了一直以来的状态，他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推开身边的那些精装武士，把宫川伯抛在身后，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宫川伯把马鞭交给了跟随着自己的武士，嘱咐道：“吩咐下去，且在这里等候，我与公子有事要叙！”
　　“嚯！”
　　安排妥当后，宫川伯才急忙快步朝着公子杰已经走远的背影赶去。早已起身立在小道旁的八郎则上蹿下跳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后面。
　　“你这位......”宫川伯不知该怎么称呼八郎，只能稍作停顿，回头怒目圆睁道：“没听见老夫的话吗？！我与长公子有事要叙！！”
　　“你这老东西老师！”八郎毫不示弱地怪叫道：“大将都没说我什么！哪轮得到你......？”
　　宫川伯吹着胡须打断他呵斥道：“混账东西！这里哪轮得到你放肆！”说完便紧闭双眼，将浑身的力气集中于双手，霎时掌中便冒起了阵阵寒气......
　　“哈哈哈哈哈！”公子杰见了这一幕却是乐不可支，他笑得前仰后伏，不停地拍着自己结实的大腿，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揉着眼睛对宫川伯命令道：“老师不要去管这家伙！他本来就是个混账罢了！还是快告诉我你的想法吧！我可没有功夫一整天都跟你在这耗下去！”
　　宫川伯狠狠地瞪了一眼八郎，辉散了手中聚集起来的寒气，有些不甘地回应道：“嚯......老夫遵公子令！”八郎倒是对自己先前的险境表现得毫不在乎，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继续不远不近地跟在公子杰与宫川伯身后，异常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三人便两前一后地在林间小道中慢慢地散起了步......
　　宫川伯拍着衣襟内的那卷竹简，平复了情绪，静静地问道公子杰：“恕老夫无礼，但长公子能否如实告知老夫，您对此事究竟知道多少？”
　　“哼！”公子杰轻蔑地扬起嘴角，依然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着。过了十来步他才用努力压抑着的嗓音回答道：“老师真是啰嗦！我既然让你将心中所想都告诉我，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不是老夫信不过公子，可您久在城外，想必多少会有些疏漏......”
　　“够了！”公子杰突然暴跳如雷的厉声喝止了宫川伯：“老师真是胆小如鼠！”
　　“公子......”
　　公子杰粗暴地逼问宫川伯：“我问你，父亲和豪族殿臣决意夺取【谷中】的【乐城】是不是？”
　　“嚯......”
　　“既然已经定下的事，为什么你此行前往【廖原】却忧心忡忡？”
　　“这......”
　　“老师不说我便替你说了！你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此行的目的绝不可能达成！”公子杰锐利的眼神直直刺向惊愕万分的宫川伯，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道：“你自然知道，不单是【乐城】，【谷中】六城中【平河】哪一座都无法染指！”
　　“公子怎会......”
　　“父亲和豪族殿臣为了【廖原】韦氏这份议书足足商讨踌躇了三个多月，却没人知道这议书其实就是个幌子！没人知道，除了老师你！”
　　“啊呀！”宫川伯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要拖到地上，眼前这个人不论从相貌神态还是衣着打扮来看，都是那位不争气的公子杰，然而他说的话又完全不像是公子杰，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拥有更深谋略的人......难道我长久以来都错看了他？！宫川伯心里暗叹道，绝不会！此人真的就是那个顽劣的公子杰啊！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于是立刻恢复了镇定，捋了捋拖到胸前的白色胡须，用惯常的平静口吻轻轻问道：“公子真是抬举老夫的见识了......不过既然公子说这韦氏的议书是个幌子，那老夫还想请问您，【廖原】的真实意图何在？”
　　“老师你真会装糊涂！”公子杰大笑着回答：“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廖原】的真实意图是这整片北地，不是吗？！”
　　“公子！”宫川伯闻言，猛地双膝一软，匍匐在公子杰脚边，大声地自责道：“老夫知错！望公子原谅！”
　　公子杰皱起剑眉低头看着宫川伯，却并不急着将他扶起来：“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老夫有眼无珠！一直以来错怪公子！实在应该自戳双目！”宫川伯朗声喊道：“不仅是老夫，整个【平河】一直以来都错怪了公子！实在不该！”
　　宫川伯心中惊叹道：从来所有人都当公子杰是个无法无天的顽劣之徒，所有人都认为有朝一日他统领下的【平河】必将从风雨飘摇的北地消失，如同【谷中】一样......可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年，竟然对事物看得如此透彻犀利。倘若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为将来动荡的北地中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公子杰......这个人实在可怕......
　　“哈哈哈哈哈！”公子杰豪爽地笑着搀起了宫川伯，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是大家眼中的那个人呐！”他话锋一转，继而又突然正色道：“可老师你也要知道，这世间并不会因为我成为诸君所希望的那种人而变得更好！”
　　宫川伯此时已经被眼前的这个学生深深折服，他怔怔地反问道：“世间......变得更好吗？”
　　“这便是我鄢杰的志向呐，老师！”
　　“嚯......”宫川伯脑中不断揣测着“更好”两字的意思，公子杰却毫不理会他的沉默，径直问道：“老师此行准备怎么办？”
　　“实话禀公子，老夫心中也没有个章法......”宫川伯此时已经毫无戒备，他只将憋闷在胸中许久的想法对公子杰全盘托出道：“自从【廖原】的议书来到【平河】，老夫便察觉到了韦氏的异念。公子可知道，自从【谷中】灭亡以来，这一地的六城时至今日都是由他【廖原】各族在驻守打理，已经到手的城地拱手相让，试问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更何况当初围灭【谷中】乃是他【廖原代守】韦灵领头提请天帝御令的，于情于理都没有要让与四地分土的道理啊......可......”
　　“可父亲与豪族殿臣都被嫡庶之争蒙蔽了双目，只望见了蝇头小利，却没有看到韦氏意图称霸北地的野心！真是愚蠢！”
　　“......正是如此......老夫曾经也欲提醒陛下，可陛下始终是仁义宽厚之人......”
　　“老师呐！”公子杰叹了口气，用浑厚的嗓音命令道：“让我来告诉你此行该怎么办吧！你要据理力争，紧咬着瓜分【谷中】，绝不能松口！哪怕是要易地换城，你也要紧咬住【乐城】！”
　　“公子......即使要换城也要取【乐城】吗？老夫不明白......”
　　“老师真是糊涂！【谷中】从来就不是富庶之地，那【乐城】更是地处偏远，虽然看起来易守难攻，可是真要拿下了这座城，对【平河】来说如同鸡肋，不仅难以养活守城各族，还要时刻提防【廖原】与【荆凉】......”
　　“那公子为何还执意要老夫取......？”
　　“闭嘴！听我说完！”公子杰喝止了宫川伯，继续说道：“那【乐城】我早先已经试过，即使有强军驻守，我也能在十日内破了它！”
　　“什么？！仅仅十日便能......？！”宫川伯面对公子杰的豪言壮语又是一声惊呼。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必须要让【廖原】觉得【平河】都是笨蛋！明白吗？既然他想称霸北地，那就先把北地让给他好了！但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你要仔细观察其余三地的反应，看看他们对【廖原】意欲称霸的反应！”
　　宫川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转而白眉间又掠过一片愁云，继续问道：“假使【廖原】真应了易地换城，该如何是好？”
　　“那就换城好了！”公子杰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就应下他换城便是了！”
　　“什么？！殿下若是知道了......”
　　“老师真是笨的出奇啊！”公子杰大手一挥粗鲁地说道：“你只管应下换城，到时我们不取【乐城】，他【廖原】难道还要入我【平河】取城不成？等下月过了春祭，离【牲赋】大期就还有一年，我料定他不敢在此时兴师动众！”
　　“公子这么说的话......”
　　“父亲那里你不必担心，我会去与他说！至于豪族殿臣......”公子杰嘴角又划过一丝轻蔑：“更是不足为虑！老师你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但一定要记住！其余三地代守对于此事的反应才是你这次远行的真正目的，他们其中谁看破了韦氏的计谋，谁不曾看破，谁欲与他联盟，谁欲与他抗衡，你都必须要知道得清清楚楚，老师明白了吗？”
　　“嚯！公子这么一说，老夫心里也有了底......”宫川伯抬起头久久注视着公子杰，最后叹道：“可惜老夫自知时日无多，此生怕是见不到公子叱咤北地的英姿了......”
　　“哈哈哈哈哈哈！”公子杰又爆发出了一阵阵爽朗的笑声：“老师你已经活了那么多年，就努力再多活他个一百年吧！”
　　“公子......”
　　公子杰回头望了望还停留在远处的那五百名武士，继续嘲弄宫川伯道：“我之前算错了！老师你和我走了这么长的路大气都不带喘的，我看你至少还能活两百年！也许我死了，你都还活在这世上也说不定！”
　　“不！”宫川伯斩钉截铁地回答：“老夫朽木之人，若真有这么多寿命，倒情愿分与公子，让您保我【平河】永世长存！”
　　“老师呐，你难道不记得鄢杰的志向了吗？”
　　“老夫记得......”
　　“对啊！”公子杰在寒风中昂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叶满是憧憬地望向湛蓝的天空：“老师你就看着吧！当祸乱到来之时，我将如何改变这个世间的一切！”
　　宫川伯顺从地俯下身，拜道：“老夫真的无比期待！”
　　公子杰收回眼神，微微向宫川伯欠了欠身体，算是行了礼，他又恢复到了最初那副无所顾忌的模样，冷冷地对老人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去打仗，就不打扰老师赶路了！”
　　“打仗？！”宫川伯再一次被惊人的言语震得目瞪口呆：“公子要与谁作战？！老夫怎不曾听说？！”
　　公子杰没有理会宫川伯，他回身来到八郎身边，这个瘦骨如柴的强族无赖竟然站在寒风中都能呼呼大睡，公子杰皱起剑眉狠狠地在他反光的脑袋上弹了一下。八郎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般瞬间跳得离地三尺，左顾右盼了好久才摸着头不好意思地朝公子杰憨笑起来。
　　“走吧！”公子杰径直从八郎身边昂首阔步走过时像是在唤狗一样地叫道，八郎打了个寒颤，也不朝宫川伯行礼，便屁颠屁颠地跟着公子杰往回走了起来。
　　“对了！老师！”行出一段距离后，公子杰咧着嘴回头满不在乎地对仍然呆立在身后的宫川伯笑着嚷道：“之前说的打仗那件事，还请老师放心！我是不会输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