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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别后不知君远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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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胥凤仪慢慢平复心情。三更将尽,夜更寒冷寂清。突然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温柔地拍了拍。
胥凤仪猛地抬起头来,妙执关切的神情出现在视野中。胥凤仪失望地呼了口气,扭头移开目光。
妙执柔声劝道:“姑娘,去床上睡吧。我来守夜。”
胥凤仪重新看向她,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他在门外。你是故意的。”
妙执愣了一下,站直了身子,缓缓地点了下头。
胥凤仪闭了一会儿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让你陷入危险。”妙执理直气壮,“他明知道你身份特殊不能以身犯险,却还是带你去夷云派,由着你在接任大典上抛头露面。你一向谨言慎行,却为了这个人几次涉险。这样的人,不能留在你身边。”
胥凤仪微微点头,像是认同她说的话。“所以,你想让他讨厌我、恨我,然后离开我?”
“他已经走了。”妙执叹息道,“姑娘,就算你要怪罪,我也不后悔。”
胥凤仪没有说话,眼中一片茫然神色。
妙执看不透她的心思,但知道自己这次自作主张违背了她的意愿,已做好受罚的准备。她垂手静立,等着胥凤仪的判决。
胥凤仪安静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床榻走。
妙执见状,忽然有些忐忑。她想毕竟自己是为了胥凤仪为了胥家着想,就算惹怒胥凤仪,也不过是受一顿训斥,至多回到钟陵再受些皮肉之苦。眼下胥凤仪如此平静,她反倒担心起来,不知胥凤仪在心里酝酿什么。
胥凤仪走到床边坐下,对妙执道:“你就在此守夜。明天我们先去药庐,然后就回钟陵。”
妙执点头称是,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她宽衣解带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稳稳当当地睡了。妙执悬心半晌,没有等来判决,不禁满头雾水。她轻轻走过去捡起衣衫挂好,然后回到桌前坐下,就这么一直守到天亮。
胥凤仪始终没有提及处罚妙执的事。两人用过早餐后来到月升药庐,与一直留守云中的妙见碰头。胥凤仪仿佛忘了陆之遥的事,倒像是专程来巡视的。她将云中分号的掌柜和采买一并叫到跟前,仔细询问近来的生意,听说预计能比去年多赚两成,高兴地夸奖了几句。之后,她让妙执继续贴身保护,妙见暗中跟随,当天就回钟陵去了。
回到钟陵,胥凤仪还是没有惩罚妙执,似乎完全忘了这回事。妙执心里纳闷,越发不安起来,恨不得她给个痛快。
妙闻等人见她心神不宁,不依不饶地追问,这才知道前因后果。三人都为她捏一把汗。妙见笑得古怪:“姑娘会不会是打算在门客里挑一位直接把你嫁了?以后就不用你了!”
妙执瞪大了眼睛。妙闻嗔道:“你别吓唬她。”转而又怪妙执:“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姑娘的性子你不知道吗?从来就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你怎么敢算计到她头上!”
妙执刚要争辩,又被妙吟打断。妙吟叹惋:“姑娘对陆之遥真的是煞费苦心!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妙见在一旁好奇:“姑娘真这么喜欢陆之遥?”
妙吟和妙执不约而同地点头。妙闻道:“陆之遥对姑娘也挺痴心的。”
妙执满面惆怅:“总这么吊着真是难受,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妙见摊手:“你只能忍着,说不定这就是姑娘的惩罚。”
妙闻伸手拍拍妙执的肩膀,安抚道:“也许姑娘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已经原谅你了。”
妙执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算是感谢她的安慰。
妙吟在一旁附和:“说不定过几天陆之遥又回心转意了呢,姑娘一高兴,也就不计较了。”
妙闻想了想,撇嘴道:“难!”
四人七嘴八舌讨论半天,最终也没能得出结论。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胥凤仪不仅没有对妙执做任何指示,甚至去药庄也没有调动暗卫,只是乔装打扮,让护卫跟随。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不仅妙执焦虑,妙闻等人也开始犯愁。
妙执越想越后悔,担心胥凤仪因为自己对暗卫失去了信任。她不愿牵连其他人,打算负荆请罪。妙闻等人坚持有难同当,于是同她一齐去见胥凤仪。四人被护卫拦在议事厅前,得知胥凤仪在里面与三司一掌商量要事。
所谓要事,其实是胥凤仪的一个构想。她有意将明前阁的文库开放,要三司一掌共同商议,看如何实施。
吴司言知道她早有此意,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周司贝觉得事不关己,没有表示反对。秦掌律认为是件好事,虽然将来管理麻烦,却也可行。唯独刘司墨思虑良久,提出许多异议。
胥凤仪知道他舍不得文库里那些书,既怕外人不识金玉,又怕外人窥伺金玉。五人仔细商讨一番,最后取了折中的法子,不完全开放文库,但在墨部之下设一书院,招才纳贤,传道授业。胥凤仪命四人回去斟酌细节,以半个月为限,拟定草案再来商议。
五人散后,胥凤仪走出议事厅,见光天化日之下,四名暗卫列队般站在一边等候自己,不禁诧异。妙执为首,见她出来,上前跪下就拜。
胥凤仪怔了怔,隐约猜到了她们的来意。她让妙执免礼起身,妙执却不愿意,请罪道:“姑娘,属下知错了,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胥凤仪歪了歪脑袋:“你觉得自己有错?”
妙执点头:“属下知情不报,擅作主张,逾越了本分。”
胥凤仪的目光从另外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一同前来,是想替她求情,还是分担罪责?”
那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作答。胥凤仪心中了然,对妙执说:“既然你明白错在哪里,自己去向管家领受家法。”
妙执从命,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胥凤仪让她起身,看着她拂去膝头尘土,又说:“受过家法,你就去灵犀身边吧。”
妙执一惊,其他三人也颇觉意外。胥凤仪道:“你行事一向稳重,又有自己的主意。灵犀涉世不深,身边正缺个人提点。”
妙执不解,她自担任暗卫以来尽职尽责,从未出过差错,更未受过责罚。挨家法事小,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调离胥凤仪身边。
胥凤仪见她神色微怆,说道:“这不是惩罚。我把灵犀托付给你,你要照顾好她。她把你当朋友,但我更希望你能把她当妹妹来呵护。明白吗?”
“明白。”妙执心中仍有不舍,但还是接受了她的安排。
胥凤仪又对另外三人道:“从今往后,你们也不必暗中保护,就跟在我身边吧。”
妙闻问道:“姑娘要裁撤暗卫?”
胥凤仪嗯了一声:“石青鸾的身份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了。今后我会长留在钟陵,暗卫也就没有必要了。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妙见兴高采烈地抓住妙吟的胳膊。妙吟笑道:“反正还是跟着姑娘,明卫暗卫都一样。”说完看向妙闻。妙闻认真点头道:“这样也好,更方便了。”
说话间家仆跑来报信,叶凌霄前来拜访,正在内厅等候。胥凤仪挥了挥手,命妙闻跟随,叫其他人散了,主仆二人往内厅走去。
叶凌霄正仰着头欣赏堂上“静水流深”的匾额,听见脚步声收回目光,就见胥凤仪款款而来,身边跟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他恍然记起在哪里见过这女子,忍不住伸手指着妙闻哦了一声。
胥凤仪笑着同他打招呼,转身在他旁边坐下。妙闻对叶凌霄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默默站到胥凤仪身后。
叶凌霄见她面无表情,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胥凤仪,下巴点了点问道:“这是你派去玲珑庄的间谍?”
胥凤仪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见叶凌霄啧啧地感慨,催问道:“找我有事?”
叶凌霄一脸殷勤:“我是来慰问的。”
胥凤仪轻轻挑起眉毛,将他端详一番,神色又恢复平常。“谢谢你啊!”她敷衍道。
叶凌霄见她毫不意外,也不接自己的话头,只好主动往下说。他往胥凤仪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听说你是一个人回来的。陆之遥没和你在一起吗?他去哪儿了?”
胥凤仪低头摸了摸袖口:“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叶凌霄竖起眉毛,大呼小叫道:“稀奇啊真稀奇!”他顿住,见胥凤仪神情有些恹恹的,似乎并不乐意就此话题深谈下去。叶凌霄认真起来,关切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偷听我与暗卫的谈话,认为我算计他。”
叶凌霄一撇嘴:“你可不是一直在算计他吗?”话音未落,就见胥凤仪飞来一记眼刀。叶凌霄赔了个笑,问道:“所以你们吵架了?”
胥凤仪摇头:“算不上吵架,他没说几句就走了。”
叶凌霄满脸深沉地哦了一声,重重地点头。胥凤仪沉默下来,良久没有再开口。叶凌霄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后悔吗?”
胥凤仪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对陆之遥是真心的。我们之间的感情并非因欺骗而生。我也不曾利用他对我的感情去损人利己。对这个人,我问心无愧!”
叶凌霄纳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胥凤仪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留下他。”
叶凌霄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一哭二闹三上吊嘛!”
胥凤仪瞥他一眼,露出一脸嫌弃。
叶凌霄嘿嘿笑道:“说笑而已。”他想了想:“他现在知不知道你才是当年为他解毒的人?”
胥凤仪摇头:“不知道。”
叶凌霄替她着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应该以身相许!”
见他说着说着又没了正经,胥凤仪忍不住白他一眼。“我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她语气平淡,态度却坚定,“我不要他感激我。”
“……我明白了!”叶凌霄若有所悟,缓缓点头,“那你打算如何挽回?我想以你的手腕,应该不难吧?”
胥凤仪有些惆怅:“我不打算去挽回。”
“什么?”叶凌霄声音陡然拔高,疑惑地打量她的面孔,仔细揣摩着她的眼神,生怕被她蒙骗似的。
胥凤仪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跟着他去宜苏,去云中,在亓山出生入死。有他在身边,我就无所畏惧。但这是不对的。奋不顾身对我而言是奢侈,我理应惧怕,因为身为胥家家主,我还有未尽的责任。”她想起那晚妙执说的话。尽管她惩罚了妙执,却不能否认那番话的道理。
“难道你就这么放弃了?”叶凌霄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胥凤仪道:“还没有,但是这一次,我要等。是重归于好,还是一别两宽,由他来选。”
“你甘心?”叶凌霄觉得新奇,仿佛要对她刮目相看,“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没有回来,你怎么办?”
“我会难过,但那不是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胥凤仪脸上显出极浅极淡的笑意。“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她看着叶凌霄眨了一下眼睛,“眼下你这件事。”
叶凌霄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