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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闻郎江上唱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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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胥凤仪特意换回了一身青衣,安排好家中诸事,先陪陆之遥去茂源找妙闻。来到客栈一问,方知她一大早退了房间,人已不知去向。胥凤仪心知肚明,见陆之遥惆怅,只能安慰两句。
“有缘还会再见的。”她实话实说。陆之遥点点头,并未领会她弦外之音。他心里轻轻搁下,两人即刻启程前往云中。胥凤仪出行之前没有特别吩咐,妙执便仍旧远远地跟着。午后,他们来到天星码头。
秋风萧瑟,沧江水寒,南岸荒滩上芦荻成云,风吹白浪翻滚,飘起阵阵绒雪。胥凤仪玩心大发,跑过去随手折了几支,抓在手里吹着玩。陆之遥将坐骑寄存在驿站,一转身见她鼓着嘴把芦花往天上吹,不觉一笑。
港口人来人往,叶家的船队正在卸货,散户的船都泊得远远的。陆之遥租了一条小船渡江。船夫语带不满地解释码头这两天被叶家占着,自己的船停在一里外,要带他们走过去。他在前面带路,陆之遥和胥凤仪跟在后面,三人从芦苇丛中穿过。
风消停了一阵,胥凤仪头上沾满了芦花。她看向陆之遥,见他头上也落了一层白,忍不住笑起来。风又起,裹挟着芦絮斜飞扑来。胥凤仪眯起眼睛,伸手捂住口鼻。陆之遥走到上风处,略侧过身来替她遮挡。胥凤仪扭头看他,看那双眼睛如秋水般温柔沉静,连这漫天飞絮也相形见绌。她牵起他的手,笑着不说话。
等到了水边,胥凤仪笑意更浓。陆之遥见她笑得古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胥凤仪眨了眨眼睛:“你方才走路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叶凌霄摆的中秋宴。”
陆之遥茫然一瞬后醒悟过来,知道她在调侃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船夫解开缆绳,先登了小船,拿起竹篙将船撑到近处,然后从舱底拖出一条踏脚板,推出去架在船头,招呼二人上船。陆之遥先扶胥凤仪登船,自己随后跳上甲板,帮船夫把踏脚板收回船舱。船夫用力地一撑竹篙,小船便晃悠悠载着他们往江心而去。
离岸两三丈时,船夫收起竹篙,到船尾摇橹。虽然是晴空万里,江面上的风浪却很大。风从西北吹来,大漠黄沙的苍凉之气消褪殆尽,却被沧江的水汽滋润得氤氲潮湿。小船缓缓向北,风浪阻挠它、动摇它,它摇摇晃晃,却始终前行。
行到江中,上游传来吟咏之声,随风飘进众人的耳朵。吟咏漫不经心,未成曲调,恣意之中可见潇洒。胥凤仪和陆之遥循声望过去,发现上游漂来一只竹筏,竹筏上有一人,形容懒散地侧卧着,长篙躺在一边,手里握着酒壶摇来晃去。胥凤仪见他这放浪不羁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唇角,就听陆之遥开口朝他打招呼:“闻兄!”
闻歌停声抬头,从竹筏上投来一瞥:“是陆公子与石姑娘啊!”他说着站起来,朝两人抱拳。陆之遥和胥凤仪作揖还礼。陆之遥说道:“闻兄别来无恙?”
“好得很!”闻歌笑呵呵地。他想起近来江湖中风卷云涌,心念转动,看向胥凤仪:“石姑娘觉得我这竹筏如何?”
“好得很。”胥凤仪笑答。话音刚落,只见闻歌纵身一跃来到小船上,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伸手揽着人腾空而去,眨眼间回到了竹筏上。陆之遥下意识要跟过去,一想那竹筏恐怕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只好忍住了。
闻歌松开手,原地坐了下来。竹筏上多出一个人,吃水更深了些。胥凤仪原本并没有打算来竹筏上,但知道他一向恣意妄为,也是无可奈何。她慢慢走了两步,一个浪花扑上竹筏,将她的鞋袜打湿了。她低头看了看,转身走回闻歌身边。
闻歌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问道:“比起陆之遥的小船,是不是更有意思?”
“确实。”胥凤仪看他,“不过船有船的好。”
闻歌想了想:“前面风浪太大,船会翻的。”
“我水性很好。”说话间,竹筏与小船擦身而过,继续往下游漂去。陆之遥让船夫先停一停,站在甲板上朝胥凤仪望过来。胥凤仪对他微笑,示意他宽心。
闻歌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要去云中吗?我可以送你去。”
胥凤仪打量一眼他身边的长篙:“沧江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这只竹篙,撑得过去吗?”
闻歌若有所思:“是啊,可惜我没有桨。”
“你本来也没有打算去云中,这样顺流而下就很好。沧江两岸景色殊异,如今又值深秋,草木斑斓,风光怡人。若非有事在身,我也想放舟逐流而去。”
闻歌道:“你现在在我的竹筏上。”
“但我们并不顺路。”胥凤仪心领神会,对他淡然一笑,“送我回船上去吧。”
闻歌知道她不会改主意,看着她笑了一下,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施展轻功飞回船上,落在陆之遥身边。小船晃了一下,陆之遥伸手扶稳胥凤仪。闻歌松开手,朝两人告辞:“二位一路顺风,后会有期!”说着踏浪而去,回到了他的竹筏上。
船夫见客人回来,重新开始摇橹,将船往北岸划去。胥凤仪朝竹筏上眺望,只见那人重又躺了下来,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喝了两口,酒壶空了,他握着晃了晃,再也倒不出一滴,于是塞到脑后枕着,又开始唱起歌来。竹筏载着他,在歌声中渐渐漂远。胥凤仪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陆之遥默默凝视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望江楼遥遥在望,小船一点点驶近北岸,终于顺利停靠在滩头。陆之遥付了船钱,搀着胥凤仪下船。两双脚刚刚落在地上,胥凤仪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陆之遥眉头一蹙,将她的手握进掌中,感觉冰凉刺骨。他微嗔道:“你着凉了!”
胥凤仪被突如其来的暖意激得又打了个喷嚏,伸手揉揉鼻子:“刚才在竹筏上不小心弄湿了鞋袜,又吹了半天江风,有些伤风也不为怪。”她轻描淡写地安抚陆之遥:“一碗姜汤药到病除,没事的。”
陆之遥忧色不减,说道:“那我们先找客栈投宿吧。”
胥凤仪摇摇头:“我们去韩家吧。正好我有事要和启微商量。”
陆之遥本不愿叨扰别家,但又不想耽误了她的事,于是点了点头。两人往韩家去。韩启微听门房禀报说陆之遥和石青鸾一同前来拜访,着实惊讶了一阵。她出门去迎,远远地看见门外两人依偎着站在一起,正低头细语。韩启微恍然,欣喜又羡慕,笑着上前招呼。三人先前都已相识,便免了客套。胥凤仪开门见山,说不日就要赶往亓山,想在韩家借住几天。
韩启微毫不犹豫地欢迎了他们,让侍女立刻去收拾两间客房,自己则带着两人往会客厅走。陆之遥担心胥凤仪的身体,对韩启微道:“韩姑娘,阿鸾在江上弄湿了鞋袜,现在有点着凉,麻烦你让厨房准备些姜汤!”
韩启微经他提醒低头一看,才发现胥凤仪的鞋湿透了,连裙摆上都洇出水渍来。她担忧道:“只喝姜汤怕是不够,我先找双干净的鞋袜给你换上吧。”见胥凤仪点头,她转向陆之遥抱歉道:“陆公子请在客厅稍坐。”
陆之遥道一声好,目送两位姑娘离开。很快便有侍女送来茶水,他饮了一杯,坐在椅子里静静等候。
韩启微拉着胥凤仪去了妹妹的房间。她们姐妹俩的身高都不及胥凤仪,但韩都雅的鞋码要略大一些,她想胥凤仪或许能穿妹妹的鞋袜。一进房间,她就在柜子里翻找起来。胥凤仪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虽干净整齐,床铺上却没有被褥,桌上也没有茶具,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韩启微挑挑拣拣,找出一双布袜递给胥凤仪:“这双新做不久,都雅还没穿过。你试试合不合脚。”
胥凤仪接过,坐在床沿一边试穿一边问道:“这房间怎么像是空了许久?”
“确实一直空着。”韩启微仿佛在叹息。她见胥凤仪顺利地换上两只布袜,大小合适,便松一口气,眉头却因另一件事拧了起来。她告诉胥凤仪:“都雅最近一直在夷云派。”
胥凤仪惊讶地抬头看她,感到有些意外。高长厚去世一个多月,孟鲲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与韩都雅完婚的。她见韩启微愁眉紧锁,眼底有些幽怨,问道:“都雅不肯回来?”
韩启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找鞋,边找边说:“我从钟陵回来之后,就想尽快为她和孟鲲完婚。那位高掌门病情时好时坏,实在叫人不安。我想趁他在世时完成此事,可夷云派一直没有派人来提亲,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前两天才听说,原来高掌门一个月前就过世了。”话音未落,她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双白色的靴子,扭头看看胥凤仪一身淡青,将靴子递给她:“幸好给她买了这双靴子,配你这身衣服正好。”
胥凤仪接过靴子来试。韩启微继续道:“高掌门一死,孟鲲要守孝,婚事也耽搁了。”她提到孟鲲,语气流露出不满:“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却一点也不着急,就让都雅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说着又恨铁不成钢似的数落妹妹:“都雅也是,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打算,真叫我担心!”
胥凤仪穿上靴子站起身来,感觉绷得有点紧,试着走了两步,步步顶脚。韩启微见她走路姿势别扭,问道:“嫌小?”
胥凤仪点点头,回到床前坐下,将靴子脱下来。韩启微叫来侍女,拿起胥凤仪原来的那双鞋递给她,交代她尽快去成衣铺里买一双一样尺寸的白色靴子回来。
侍女答应着跑开了。韩启微走到床前,陪胥凤仪坐着。胥凤仪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依我所见,孟鲲是真心喜欢都雅,不会故意拖延婚事。我想,就算暂时不能成亲,他也会照顾好都雅的。你不必担心。”
韩启微勉为其难地点头:“事到如今,我只盼他们顾全体面。但愿是我多虑了。”
胥凤仪见她已放下对孟鲲的执念,全心全意为妹妹着想,感到几许欣慰。她用力握了握韩启微的手,漫无目的地将韩都雅的房间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韩启微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那幅画,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主动介绍道:“那是魏公子送给都雅的生日礼物,画的是亓山八景。”
胥凤仪秀眉一挑:“魏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