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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既往之事不能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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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凤仪看到陆之遥落汤鸡似的走进药庐,着实吃了一惊。陆之遥惭愧地不敢直视她。她却惦记这人才刚退烧,忙指挥医僮为他备下热水汤药,催他尽快将湿透的衣物换掉。
她算好时间,待陆之遥沐浴更衣完毕,便送药过来。陆之遥头发未干,匆匆挽好发髻才去开门。胥凤仪端着药走进房间,一眼瞥见桌上的银丝密网。她将药放在桌上,招呼陆之遥趁热喝,自己伸手去拨那团乱网。陆之遥提醒道:“当心手。”
胥凤仪点头,小心地拈起,一点一点展开后铺在桌面。陆之遥一鼓作气地将药喝完,把碗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到胥凤仪身边。
“这是月砂罗?”胥凤仪看向陆之遥。多亏了明前阁里的记录,她知道月砂罗的样子,也清楚它的来历,因此十分惊讶。
陆之遥点头。他知道这原本是仓山派的宝物。仓山派覆灭后,大部分弟子归入夷云派门下,而几件宝物却被仓山七孑带走,随着他们归于沉寂,其中就有月砂罗。没想到事隔多年,月砂罗竟在此出现。
陆之遥猜测,今日逃脱那人很可能就是仓山七孑之一。正因此人在赵家潜伏日久,所以尽管赵府加强戒备,还是在劫难逃,原来隐患早已在内部种下。再联系仵作的验尸结果,还有那块遗落在火场的令牌,他几乎可以确定,仓山七孑就是赵家灭门的罪魁祸首。
胥凤仪摆弄了一阵月砂罗,见陆之遥眉间积聚怒意,手在桌上握紧成拳,便知此事勾起他幼时的痛苦回忆。她伸出手去,轻轻覆住陆之遥的拳头,感觉到那人轻轻一颤。胥凤仪叹了口气,见他发梢还挂着水珠,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解他的发髻。
陆之遥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听那人温声解释道:“这样容易着凉,披下来干得快些。”
陆之遥犹豫着放下手来,感觉到发间轻柔的触感。胥凤仪替他将头发披散开来,慢慢地一缕一缕捋顺。陆之遥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过发丝缓缓抚下,指尖的一点凉意渗入头皮,舒服熨贴,还有一点酥/痒。胥凤仪的触碰像一帖舒筋活络的药,流过全身经脉直抵心房,驱散他的怨愤和焦躁。
陆之遥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人道:“这个用月砂罗对付我的人,曾经在赵家为仆,我之前见过多次。此人形迹可疑,我本想跟踪调查,可惜被他逃脱了。”
“看来你心中已有定论。”
“我知道一时间很难有真凭实据,但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陆之遥语气笃定,“依我看,仓山七孑绝非无辜。”说话间,他想起毁掉自己家园的那场大火,忍不住激动起来:“但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要这样赶尽杀绝?”
胥凤仪欲言又止,心里另有一番计较。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对仓山派一直耿耿于怀。如果你想说,我在听!”说着走到他身边坐下。
陆之遥慢慢定下神来,长舒一口气,开始从当年那场大火说起。
那时他还年幼,深夜从睡梦里惊醒,迷迷糊糊中被乳母抱出了房间,然后便看见后宅里冲天的火光。下人们奔走呼号,许多人拿着水桶去救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后宅有酒库,在连续爆炸的巨响声中,陆家彻底沦为火海。只有少数人幸存下来,没有谁敢再接近火场。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天降大雨。陆之遥从别人口中得知,起火时父亲就在酒库之中。他哭得昏死过去,醒来时便看见了陆之达。陆之达允诺替他报仇,并将他和陆之遐带回了夷云派。
当时夷云派的掌门还是孟岳。听陆之达说完整件事后,他义愤填膺,当即勒令阖派上下全力缉拿元凶。没过多久,有消息称仓山派包庇窝藏凶犯。陆之达携弟子前去要人,被无理地拒绝。两方发生冲突,夷云派一名弟子殒命当场。孟岳得知后勃然大怒,命魏其英率领五卫弟子剿灭仓山派。仓山派寡不敌众,惊慌失措地提议讲和,说愿意交出凶手,可惜已然迟了。两派混战数日,仓山派掌门及大部分精英皆被杀,幸存的弟子大多归顺了夷云派,唯有仓山七秀趁隙逃脱,从此浪迹江湖,被称为仓山七孑。
据说纵火行凶之人早已在混战中伏诛,而陆之遥始终未曾见到那些人的样子。陆之达开导他,说恩怨已了,希望他能放下心结好好生活。陆之遥谨遵堂兄的教诲,压制心中恨意,直到这次赵家罹难,他亲眼目睹旧事重演。巧的是,这次又与仓山七孑息息相关,他于是明白,对杀父灭门之仇,他根本从未忘怀。
胥凤仪默默听完,见他垂着头沉浸在悲愤之中,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她质疑道:“今日这事倒有些蹊跷,那人难道想重返赵家?”
陆之遥并非没有想过:“如果他是无辜的,侥幸逃过一劫,必然不会是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若是元凶或同伙,回到案发之地,一定有所图谋。”然而他仍未查明对方杀人放火的动机,对此便毫无头绪。
胥凤仪分析道:“如果是因为遗失了令牌,贸然现身反而容易暴露,不值得冒这样的险。何况官府已清查现场,这事众所周知。”
“所以是为了别的事,会是什么?”陆之遥苦思冥想。
胥凤仪默默推想。杀人凶手重返作案现场,有可能是想补救之前的疏漏,也可能是想回忆得手的快感,而后者显然不符合赵家的情况。杀人放火之后,仓山七孑本该急着回去复命,如今去而复返,恐怕是任务没有圆满完成。至于究竟哪里不圆满,她尚未想通,只觉得不会是遗漏一块令牌那样简单。她无法将这些告诉陆之遥,因为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仓山七孑只是受雇行凶。就算说了他也未必相信,就连胥凤仪也还不能确认幕后之人的身份,杀人动机便也无从说起。
最终两人没能得出结论。陆之遥决定明日再去赵家守株待兔。胥凤仪没有反对,只嘱咐他小心,然后便回房给叶凌霄写信。
叶凌霄收到书信时是第二天清晨,正打算带着礼品前往吊唁。看完信后,他心中有数,立刻命人备车去赵家。
赵氏族人对叶凌霄十分热情,特意提及分家一事,要请他主持公道。叶凌霄提议请族中长老决断,然而见在场众人神情各异,并无一人应和。叶凌霄几番试探,发现这些人一心为己,竟无人想保全赵家。既然如此,他更不愿掺和,只等礼数周全,便告辞离开了。
他到药庐找胥凤仪,被人领往后院,进门只见院中烟熏雾蒸,地上排着许多小药炉,一名医僮拿着蒲扇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控制好每个炉子的火候。胥凤仪就坐在近旁看着,周身药雾环绕。
叶凌霄走近两步,被浓郁的药味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屏息走到胥凤仪身边,伸手打个招呼,抓着手腕将人拽走了。
两人来到厢房,胥凤仪命人上茶。叶凌霄抚膺顺气,一脸嫌恶:“这味道真难闻!”
胥凤仪斟上一杯茶,双手递到他面前,诚意十足地赔笑:“委屈叶少啦!”
叶凌霄有些动容,接过茶杯后嗔怪道:“不懂你们这种爱闻药味的怪人!”
胥凤仪耸耸肩,收敛笑意言归正传:“你去过赵家了?”
叶凌霄严肃起来,点头道:“刚去拜祭过。赵氏族人个个心里一盘账。我往那一站,都能听到他们在心里狂拨算盘珠子。”
胥凤仪勾唇,自斟自饮了一杯。
叶凌霄将详细情形说与她听,说完见她锁眉凝思,伸手拍她肩膀:“毕竟是赵家家务,犯不着我们这些外人来操心。”
胥凤仪颔首:“这个我当然明白。”
叶凌霄连灌了两杯茶,然后才慢吞吞地感慨:“可惜了。换作是我做主,我就选宗族里最有出息的一支继承全部家业,尽量保全原有势力,然后再福荫全族。”
胥凤仪摇头:“赵家和我们两家不同。赵氏一族枝繁叶茂,但赵明璋这一支对族中旁系恩惠寡少,福泽稀薄。如今这一支断了,留下丰厚遗产,可谓千载难逢的机会,其他各家当然要为自己争取利益。”
叶凌霄缓缓点头:“难怪他们不愿请族中长老裁断,是怕长老们顾全大局,择一支精英扶持。他们宁可瓜分了赵家。”
胥凤仪撑着头叹:“但我最担心的,是背后有人煽风点火,趁乱坐收渔利。但愿是我多心吧。”
叶凌霄沉吟片刻,对她道:“这一回,我觉得你确实多心了……”
胥凤仪没有反驳,静默了片刻,突然问他:“魏其英和孟鲲两个人相比,你觉得谁比较像幕后主谋?”
叶凌霄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赵家?和他们有关?”
“我只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夷云派,魏其英和孟鲲都有动机,但缺乏直接的证据。”
叶凌霄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我有点不明白,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胥凤仪于是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连同个中诸多渊源都告诉了叶凌霄。
叶凌霄叹为观止,看胥凤仪的眼神多了点敬畏:“当初你坚持要来,我就觉得奇怪。赵家这事与陆之遥毫无关系,你明知他身份微妙,却执意将他卷进来。原来这里头还牵扯到夷云派!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胥凤仪默然以对。叶凌霄凝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