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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人心冷暖莫强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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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过后,有人领着陆之遥与胥凤仪去往内厅。一路上花草依旧,只是地上积了一层炭灰。陆之遥看着沿途景物,深感物是人非。
两人在内厅坐下,周围三三两两的都是陌生面孔,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来岁。胥凤仪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们,隐约猜到这些人的来意。陆之遥起先不觉,后来却渐渐尴尬起来,他看到旁边几人不时地拿余光瞄自己,听到他们几次提及唐纾云的名字。
胥凤仪见他手指搓弄袖口,面上有些不自在,问道:“你想去内宅看看吗?”
陆之遥求之不得,点着头站起身来,两人便往后面走。厅中有人瞧见,悄悄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池塘边,踏上平桥,刻意放慢脚步,后面那人没有立刻上前。胥凤仪见陆之遥蹙眉,说道:“这些人均与赵明璋沾亲带故。眼下赵家无人继承,他们都是为了分一杯羹而来,对外人自然十分提防。”
陆之遥默然无言。两人到了内宅,在一片废墟中艰难地徘徊。没过多久,跟踪他们的人也到了,这次不再掩饰,堂而皇之地站在断壁残垣之外监视两人。
废墟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胥凤仪扫视一圈,满目凄凉萧索,回想旧日胜景,心中一阵怆然。赵家以买卖珍珠为生,然珍珠经不起火烧,此刻都已化为灰烬。而其他金银财物若有幸存,也已被前来清理现场的官府带走封存。废墟中足迹凌乱,乱石焦木也多有被搬动的痕迹,再看那监视者神情紧张地盯着自己与陆之遥,她突然觉得可笑。
陆之遥终于停下脚步,静静地立在一片瓦砾之中,一袭白衣茕茕孑立,身后黑色的废墟显得尤为狰狞。清风拂过,他身上蓦然升起一阵凉意,这才意识到,已经入秋了。他转身看向站在彼端的少女,那人正静静地注视自己,脸上无悲无喜。陆之遥走过去,像是怕惊扰了谁,轻声说道:“走吧。”
两人离开内宅,绕过池塘,回到内厅之中。厅内只有两人,百无聊赖地坐着喝茶,门外庭院里却很热闹,吵闹声隔墙而入清晰可闻。两人穿过内厅来到院中,见十数人围作一圈,中央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一手一个拉开对峙的两名年轻人。陆之遥放慢了脚步,听到他们的争执。
左边的义正辞严:“有本事你去报仇。你要能手刃真凶,赵家哪怕全都归你,我也无话可说!”
右边的冷嘲热讽:“你管我报不报仇?我本来就是赵家人,赵家本应有我一份。不像某些人,明明不姓赵,还苍蝇似的盯上来,真是痴心妄想!”
左边那个理直气壮:“我父姓赵,与赵明璋是族兄弟,我也是赵家人!”
右边那个盛气凌人:“你父早已入赘别家,你就是个外人,凭什么来分赵家的财产?”
左边的不甘示弱:“这么说,只要姓赵就行了。我虽不姓赵,我父亲是货真价实的赵家人。我替他来,你有意见?”
右边的不屑一顾:“他是别家的上门女婿,你听说过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分家产的吗?”
左边的反唇相讥:“我父亲是家中长子,继承赵家理所当然,不像某些人手长脚长,明明已出五服,还厚颜无耻地妄想分一杯羹!”
“你再说一句!”右边的火冒三丈,举手就要打,立刻被后面的人拽着拖开。
“你们别拉他,叫他来。论亲缘论血统,你能比我强?真是脸大!天下姓赵的千千万,你这拐了十八弯的赵,谁知道是哪门子亲戚!”
“嗬嗬,我怎么听到有狗在乱吠呢?”
“你说谁是狗?”
“谁问我说谁。只有狗才在乎血统纯不纯亲缘近不近呢,怕生出杂种来!”
……
庭中一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胥凤仪冷眼看着,明白向来事物衰败多由内部而起,对此已是淡然。
陆之遥想到灵堂上的棺材,替赵明璋感到悲哀。他往人群方向跨了一步,突然感到腕上一凉——胥凤仪握着他的手腕拦住了他。她摇摇头,拉着陆之遥离开了赵府。
二人一出大门,胥凤仪便松了手。陆之遥气不过:“赵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却只顾着争家产,这仇何时能报?”
胥凤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高门世家,世态炎凉,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了。你是外人,不要插手为好。”
陆之遥听完这话如鲠在喉,看向她:“高门世家,都这样无情无义唯利是图?”
胥凤仪感到这话意有所指,抬眉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陆之遥被她反问,顿时沉默下来。他微微垂着头,显得无精打采。赵家的现状竟是如此,他怒其不争,却又无能为力。原以为赵氏族人当同仇敌忾找出真凶为赵明璋一家报仇,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分食腐肉的秃鹫。
胥凤仪见他不语,自顾自感慨:“赵明璋那一脉已经断了,同宗旁支过于繁茂,没有谁能独占鳌头,看来赵家家业免不了被瓜分的命运。”她看看陆之遥的脸色,没有将话说完。为赵明璋一家报仇的责任并不能像财产那样被分割,可以想见会被互相推诿,最后恐怕是无人问津。
陆之遥缓缓闭上眼睛握紧拳头。他明白不能指望那些人,报仇之事唯有自己一力承担。他睁开眼睛,决定离开这个叫人失望的地方。
胥凤仪见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急忙跟上前去,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抬头看向赵家大门上的匾额,心里百感交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宜苏赵家。
两人一前一后往药庐去,各自怀着心事。胥凤仪想起妙见从云中带来的消息,心中隐隐不安。赵明璋沉冤未雪尸骨未寒,赵氏族人这就积极地策划将其家业分而食之,未免不近人情。而且族中长者俱未现身,在场的无人有足够权威可以拍板定案,这就更加奇怪。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心,怀疑有人趁火打劫。
她正想着,没意识到前面那人突然停下脚步,措手不及地撞到他的背上。胥凤仪莫名地后退一步,刚想问出了何事,却见人已施展轻功跑远了。胥凤仪一头雾水,独自站在原地,虽然知道必定是事态紧急容不得片刻耽误,但心里对如此不告而走仍然难免介意。她想了想,径自往药庐去了。
陆之遥紧紧盯着前面那人,悄然潜行,生怕把人给跟丢了。方才在街上看到那张脸一闪而过,他惊讶之余生出无数疑念。事关赵家五十几条人命,他当机立断跟踪而来,甚至来不及跟胥凤仪打招呼,唯恐一念间错失了查出真相的机会。
那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穿街走巷。陆之遥刻意拉开距离远远跟着,边走边回忆自己在赵府中见到对方的情形。第一次印象最为深刻,那时他站在赵家门前犹豫不决,对方开门发现了他。后来虽又见过,都是匆匆一瞥,他从未认真留意过这名看似普通的仆人。
陆之遥的轻功可算得中上,而他颇有自知之明,因此当发现对方第二次右拐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对方已有所察觉。这条漏网之鱼实在可疑,陆之遥本打算以之为饵,但这只饵很警觉,反而牵着他遛起来,显然想要寻机逃脱。陆之遥可以选择将鱼线再放长些,但他不愿承担鱼饵脱钩的风险。他迫切想查明赵家灭门的真相,必须把这枚关键的钥匙牢牢掌握在手中。
陆之遥不再掩藏行迹,迈开步子追上前去。那人回头一看,目光与陆之遥的撞个正着,立刻拔腿就跑。陆之遥发现对方轻功居然不错,再想到他并非赵家门客,而是以寻常仆人的面目示人,越发觉得蹊跷。
追逐间两人离开了闹市,那人显然对地形十分熟悉,在街巷中穿梭自如,几次越过河道翻过院墙,几乎将陆之遥摆脱。但陆之遥势在必得,一路穷追不舍,直到两人跑入一条穷巷。
那人跑到巷子尽头,突然转身往空中撒了一把。风声细碎,陆之遥脚下微滞,仰头一看,一张银丝密网从天而降,网结上尽是尖锐的刃片。刹那间雁翎出鞘,发出一声清啸,剑气破空而划,将那张网劈成两半。那人就趁他破网的这一瞬间逾墙而走。待陆之遥提剑再追,已失了对方踪迹。
陆之遥跃上墙头,发现墙外就是河道,对岸大路上人烟稀少,右边不出丈余有座石桥,桥上两三行人悠然路过。一艘乌篷小船摇摇晃晃往右行驶,即将穿过桥洞。陆之遥未曾听到落水声,扫视四周也不曾发现可疑人物,便将目光落到了那艘船上。
船身此刻已没入桥洞。陆之遥跃上桥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船一点一点移出桥洞,若无其事地驶向远方。陆之遥看向行船周围的波纹。
吃水线不对!
一念既明,他飞身翻下桥栏,引得路人惊呼出声。他举起雁翎剑朝桥洞下那片阴影刺去,刹那间又回剑格挡,只听铿铿两声,两只飞镖被雁翎弹开落入水中。随即扑通一声,一团阴影如石块坠入河道。
陆之遥不假思索地紧跟着跳了下去,雁翎在前破水,如一支离弦的箭。他感觉手上一阻,想是刺中了。但对方水性远胜于他,迅速潜入深处消失不见。陆之遥潜不下去,只好浮出水面。水底泛出一股血迹,很快溶入河水化为无形。他抹了一把脸,沮丧地朝码头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