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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梦是相思醒是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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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夕后,赵府守卫有所松懈。陆之遥因那晚被跟踪之事,虽不明缘由,仍是提高了警惕。可惜赵府那些护院门客不明内情,只觉他多心。
赵明璋担心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于是从朋友那里买来一只凶悍的獒犬养在院内。但这畜生长得凶恶,又极其聒噪,成天见人就吠,令府上不得安生。赵明璋很快就感到厌烦,于是将犬舍迁至后门外边,将獒犬整日关在里头。赵府后门正对河道,自那以后,来往行人与船只都少了许多。
日子依旧太太平平地过下去。眼看中元节将至,赵府上下忙着筹办道场。唐纾云作为当家主母,从虔请道士、布置场地,到祭品采买、仪式安排,无不亲自料理。她将赵琲托付给乳母,白日里埋首于家务之中,连赵明璋都难得一见。
陆之遥常常去看赵琲,有一回在院门口听到乳母颠着孩子嘀咕,说做母亲的那位太狠心,宁愿为死人忙活也不陪自己的孩子。他心中不悦,想劝说几句,还未现身却被人抢了先。那姑娘径直冲上去将赵琲抢在怀里,对乳母劈头就是一顿好骂。陆之遥想起来,她就是名唤流素的那名侍女。
乳母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垂着手听流素教训。流素声色俱厉地警告她不许在背后说主人是非,尤其不许当着孩子的面说,如若不然就叫老爷辞了她。乳母惶恐,再三认错,她才勉强作罢。她将赵琲放回摇篮,又不舍地摸了摸小脸,然后打算离开,一转身却发现陆之遥站在门口,不由得一愣。
陆之遥发现她刚才那股张扬泼辣的气势泄如山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成了那晚水榭里温和恭顺的侍女了。陆之遥没说什么,只对她点点头。流素慌忙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她一走,乳母便开始朝她离开的方向骂骂咧咧,也不管旁边还有客人,只求一吐为快:“整天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就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还真以为自己当家做主了!孩子要怎么养,难道我不知道?孩子亲娘也没这样骂过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自己生一个呀……”
陆之遥蹙了眉头,走到摇篮边去看赵琲。乳母喋喋不休,小小的婴儿听不懂,嘴里发出吚吚哑哑的声音,倒像是在与她唱和。陆之遥晾着乳母不去理睬,专注地逗弄孩子。她大概也自觉无趣,慢慢就止了骂声。陆之遥舒一口气,只提醒她照看好小少爷,然后便离开了。至于怎么约束管教下人,他想那是赵明璋和唐纾云的事,自己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为好。
陆之遥往赵明璋的书房走去。中元节要祭祀先祖,但陆之遥多年漂泊在外,每每只能简单地遥祭一番。以往他都是在路边或水边烧些香烛冥纸,可如今他借住在别人家里,按礼数是该打个招呼。
陆之遥走到书房门口,听到赵明璋在跟人说话,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他问:“那你觉得该怎样处置呢?”
另一个声音在撒娇:“就算不能辞退,起码也该警告一下。我真怕小公子将来被她教坏了!”
陆之遥如遭雷击,呆立在门口。
赵明璋低沉的笑声传来:“我知道你是真心疼爱小琲。就听你的,回头我叫人去告诫一下。”
“你要是在其他事情上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赵明璋调笑的声音里满是愉悦:“什么事?”
“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格外郑重,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陆之遥不知道赵明璋此刻该是怎样表情,他只听到另一位的叹息。
良久,赵明璋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却毫无暖意,冷冷的叫人难过。他说:“如果她能像你一样坦诚……”
陆之遥没有将这句话听完,静静地离开了。他想还是应该换个时间再来找赵明璋,或许自己可以先跟唐纾云说说,毕竟她执掌赵府内务。
陆之遥问过侍女,得知唐纾云在琴房里。陆之遥终于想起当初刚认识时,唐纾云每天都会留一个时辰弹奏秦筝。不过这次重逢后她竟一次也没弹过,陆之遥也几乎忘了她会弹秦筝这件事。
他路过琴房窗前,发现里面悄然无声,扭头朝里一看,秦筝安静地躺在琴案上,旁边香炉中青烟袅袅。唐纾云坐在案前,手中托着个圆滚滚的木球,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出神。陆之遥看到那木球,刚觉得眼熟,猛然想起那就是他当年送给唐纾云的鲁班球。他顿时百感交集,脚被钉住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纾云浑然不觉,她拿着鲁班球抚摸了许久,然后动手将球三两下拆得支离破碎,又极其娴熟地重新组装起来。
陆之遥想起当年自己刚刚将这只鲁班球送给她时,她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久,始终无从下手。后来还是叶凌霄教会她如何拆解重装。他此刻心绪万千,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声音惊动了唐纾云,她抬起头来,却只看到窗外绿树浓荫生意盎然。而陆之遥侧身躲在窗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心虚,好像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一个。他无心逗留,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后来未能再有机会去找那二人谈话,因为唐纾云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主人。没等陆之遥主动开口,她便命人在他客房门外设下祭祀的供案,并备下香烛冥纸与瓜果祭品等。中元道场过后,陆之遥便在自己门前遥祭陆家先祖。
入夜后焚纸祭灵,之后依习俗还要放河灯。唐纾云早已安排妥当,叫人将獒犬安置到别处,自己与赵明璋在后门外的码头上放灯。陆之遥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这对夫妻相敬如宾的模样。流素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将河灯点燃后递给唐纾云和赵明璋,由他二人亲手放入河中。
这习俗颇有些雅趣,让河灯顺水漂流,一说能牵引魂灵往升仙境,一说能放逐灾祸消弭苦厄。唐纾云大约是采信后者,她望着河灯漂远,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赵琲这两天精神不好,吃得不多又总是腹泻。乳母说是因为天气炎热,小孩子受了暑气,等过几天凉快了就好。而请回家做法事的道长却说,是因为七月鬼门大开,阴气太重,小孩子阳元虚弱才会如此,等熬过这个月自会慢慢好转。总之,都是要等。唐纾云对这两者皆半信半疑,决定观察两日再说。
她祈福完毕睁开眼睛,赵明璋搀扶她起身,让出码头的位置。陆之遥走上前,将自己的河灯放入水中。他目送那盏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远,一直到几丈外的石桥下,混入灿烂的浮灯之海。陆之遥眨了一下眼,便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他在一片灯影中升起目光,看到石桥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刚好路过,微笑着朝自己投来一瞥。陆之遥突然心跳一滞。
河灯放完便可回府,陆之遥告知稍后归来,人往石桥那边走去。唐纾云朝他的背影看了两眼,再回神时,赵明璋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内。流素在身后提醒她还要去看小少爷。唐纾云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门去。
陆之遥来到石桥上,那人早已不知所踪。头顶悬着朗月稀星,两岸行人来往如梭,桥下灯河缓缓流过。他看向流光去处,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当晚他睡下不久,便开始做梦。
梦中又是春夏之交,他躺在赤松居门前,眼皮粘了胶似的睁不开。有人往他嘴里倒了一种药效凶猛的粉末,一入口便有如生出千万根芒刺。后来又给他灌水,令他吐得几乎虚脱。他奋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位粉衫女子坐在自己床边,脸上挂着温柔浅笑。
梦里感受不到时间的经过,上一刻那粉衫女子向他递来一杯清水,下一刻他已站在庭院里,手中握着一只木球,翻来覆去,却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粉衫女子依然在他身边,月色正好,花也正好,但她的脸却像裹着一团月晕,看不真切。他隐约记得有一位女子,自己对她颇有好感,所以要送她这只木球,而此处没有别人,想必就是身边这位。他于是将木球送给她消遣,她却看也不看就物归原主,语气冷漠:“我不会玩这个,拿去给别人吧。”
不,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现实的片段冲过脑海,不一样的回忆令他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而他在梦里都幻想着抹杀过去。陆之遥在梦中反省,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将木球草率送人。开头就错了,到底还是错的。这令他无法释怀,低头又见手中的木球,懊恼之下便要扔出去,可还未出手,木球却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那人将木球抛着玩,脸上笑得灿烂。
陆之遥一时又忘了自己身在梦境。他认出眼前的少女,想着她方才恐怕目睹了一切,顿时忐忑起来。他心虚地伸手想拿回木球,那人却不允,笑着收拢了五指,将木球紧握在手中。他看着对方的动作,觉得胸膛里那颗心也被人攥得生疼,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胸中空空如也。他茫然抬头,意识到自己的那颗心正被少女攥在手中。少女在他讶异的目光中,手缓缓按进了自己的胸膛,而后朝他嫣然一笑:“从今往后,这颗心归我了!”
陆之遥喘着粗气惊醒过来,窗外正下大雨。他用力按住心口,感觉那里被千头万绪塞满,撑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这一夜终究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