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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花好月圆别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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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遥站在赵府门前。
卖葡萄的小伙子挑着扁担边叫卖边从他身边经过,殷勤地问他要不要买些葡萄尝尝。他抱歉地摇了摇头,继续看着赵府的匾额出神。小伙子觉得他奇怪,嘀咕着离开了。
将到七月流火的天气,太阳烘烤大地,风来也只是助长燥热。人人躲在家中避暑,街道上的生意越发难做。小伙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兜售,好不容易卖掉一筐葡萄。还有一筐都是挑挑拣拣后剩下的,卖相坏了,没人会要,丢了可惜,他只好带回去,准备自己吃掉。回去的路上,他再次经过赵府大门,发现那人还站在门外。小伙子仰头看看当空烈日,小声嘀咕着快步走远了。
陆之遥绕着赵家院墙走过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他回到大门前,拳头紧了又松,再三地考虑自己是否该去打扰。利弊之间,他拿捏不准,自觉有生以来从未如此举棋不定。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已经抬起手来要去敲门,可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门环,又迅速缩了回来,脑海中浮现一年前尴尬的一幕。
在烈日下耽搁久了,神思难免混沌起来,以至于面前大门突然被打开一条缝的时候,陆之遥竟没有躲开。
门里一个男人探出脸来,被陆之遥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一夫当关般的堵在门缝中,问他:“你找谁?”
陆之遥也吃了一惊,立刻为自己的唐突感到过意不去。他抱歉地笑了笑,拱手行礼道:“在下陆之遥,前来拜访贵府主人,请问他眼下是否在家?”
“你就是那个洗梧公子?”男人听他自报家门,又看到他手中玄青色长剑,疑惑将他上下打量。诧异的表情里隐约还有些顾虑,他对陆之遥显得不太欢迎。
陆之遥有所感觉,脸上浮起一丝窘迫。面前这人看装束是个仆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陆之遥虽然不记得一年前曾见过这人,但赵家用人念旧,估计他在这里待的时日不短。向来仆随主意,他如此反应,恐怕赵家其他人也是同样态度。陆之遥觉得自己冒失,犹豫起来。
那人不知陆之遥的心思,踌躇着将门拉开些,对他道:“你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说完便转身,一路小跑去远了。
这下没了退路。陆之遥默默站在门口,赵府前院的景色一览无余。浓绿之中,几株月季花开如荼,倒是叫人耳目一新。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来,没想到一年后竟又故地重游。时间经过,明明在人身心之上留下痕迹,但眼前这方庭院,除了季节变换,风景与当年似乎并无不同,叫他生出一种重回往日的错觉。
赵明璋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却已远远地传来,语调里满满的喜出望外,问道:“陆贤弟来了吗?人呢?”话音未落,身影出现在游廊拐角处,昂首阔步地朝陆之遥走来。一年不见,他富态了许多,也从容了许多。
陆之遥笑着作揖,半是问候半是感慨道:“赵大哥,别来无恙?”
“好!我很好!云儿也很好!”赵明璋上前拉他进门,“陆贤弟,这一别一年多,你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不是把愚兄忘了吧!”
陆之遥受宠若惊,任由他攥着手,对这份热情感到受之有愧,连连摇头道:“岂敢岂敢!”
赵明璋见他多礼,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家里说话!”说着带他往客厅走,边走边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叫夫人带小少爷出来,就说洗梧公子来了。”
陆之遥走在他身侧略微落后,默默地调整呼吸。
两人在客厅里坐下,侍女立刻奉上茶水。不消片刻,唐纾云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名侍女和一位乳母,乳母怀中抱着婴儿。陆之遥急忙放下茶杯起身,抬手作揖问好,余光匆匆将唐纾云打量了一眼。他称赵明璋为“赵大哥”,自然要称唐纾云一声“嫂夫人”,大概是因为初次这样称呼,甫一出口,语气居然有些生涩。他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默默掩饰过去。
唐纾云这一年养尊处优,更显丰满贵重。明媚的笑容一如往昔,只是多一层脂粉遮掩些许细纹,更添几分温婉柔和。少女神态不复,而多了为人母亲的慈祥。她落落大方地向陆之遥回礼:“陆大哥,别来无恙?”
陆之遥对她的改变感到有一点点意外,虽然早知时光必然留下痕迹,但亲眼见了她现在的模样,才意识到她的时间走得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些,心里难免感慨。他垂着眼帘应好,目光转到孩子身上:“这就是小公子吧。”
唐纾云点头,说到孩子不无自豪:“不久前刚取了名字,叫赵琲。”说着让乳母将孩子抱到陆之遥跟前。
陆之遥凑上前去细看。那婴儿大概四个月大小,白胖粉嫩,穿着青绿色的细罗袄,水灵得仿佛新鲜摘下的莲子。陆之遥伸手在婴儿眼前挥了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追着转来转去,小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小嘴努动了两下,发出啵的一记轻响。陆之遥看得心都酥软了,对唐纾云由衷地赞叹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赵明璋和唐纾云走上前来。赵明璋伸手揽着妻子的腰看她,目光中尽是温柔怜惜。他道:“我与云儿最大的得意,就是有了这个孩子。”
唐纾云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见陆之遥专注地打量孩子,眉眼中尽是笑意,显然十分喜欢。她很愉悦,怂恿道:“陆大哥,你想抱抱他吗?”
陆之遥高兴又无措:“我怕弄伤他!”
唐纾云柔声道:“不会的,你抱抱他吧。”说着示意乳母将婴儿抱到陆之遥跟前。
陆之遥留意到乳母托着婴儿的手势,有样学样地从她手中接过婴儿抱在怀里。唐纾云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样子笑起来:“看来抱孩子也讲究天赋的!”说完略带娇嗔地看了赵明璋一眼。
赵明璋伸手点点妻子,满是宠溺的笑容。
陆之遥凝视臂弯里的婴儿,这样纯洁柔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毫无防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瞪着一双大眼睛打量自己,嘴角仿佛还噙着一丝笑意。陆之遥微微张嘴卷起舌头弹了两下上颚,发出清亮的咯咯声。婴儿立刻瞪大眼睛,被这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还没有长牙齿,也不懂说话,只能发出呀呀的怪语。陆之遥朝他眨眨眼,又故意弄出两声怪响逗他。只见婴儿转了转眼珠,突然咧开嘴笑了。陆之遥觉得眼前一亮,如拨云见日,整个世界都骤然明媚起来,自己也不由得笑出声,满心欢喜道:“孩子真可爱!”
唐纾云看着他不亦乐乎地逗孩子,感慨道:“陆大哥这样喜欢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陆之遥只是笑笑,抱着孩子爱不释手。
可爱的孩子乐呵呵地笑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唐纾云见状说道:“小家伙又要睡了。”
赵明璋松开手:“那你先带他回去睡吧,我陪陆贤弟叙叙旧。”
唐纾云点头示意乳母。陆之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她,目送一行人离开了客厅。
赵明璋招呼他入座,问道:“贤弟这次到宜苏,是路过还是小住?”
“大概会暂住一段时间,之后还是要回玲珑庄的。”陆之遥说话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他严肃起来:“我这次前来,是想提醒赵大哥,恐怕有人想对嫂夫人不利。”
赵明璋面露诧异:“怎么会?这消息从何而来?”
“是有人暗中向我报信。”
赵明璋微微蹙眉:“信在何处?上面是怎么说的?”
陆之遥神情有些不自然,解释道:“那人写了张纸条,只说唐纾云有性命之忧,也没有署名,趁夜丢进窗来。待我追出去,人已不见了踪影,所以我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后来那纸条也被我不慎遗失了。”他说着,声音却越发底气不足,仿佛在心虚。
赵明璋满腹疑云:“以你的身手,对方竟能轻易逃脱?”
“而且在玲珑庄如入无人之境。”陆之遥有些惭愧地感叹,“对方不仅武功不弱,轻功更是在我之上,来去无声无息。”
赵明璋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就凭一句话,你就信了?”
陆之遥垂着眼帘,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是想,宁可信其有,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赵明璋收回目光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云儿从未得罪任何人,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对她不利?若真有其事,又为何不直接向我示警,却单单找上你?”
“我也想不明白。”陆之遥流露尴尬之色。他抬头见赵明璋似是沉吟,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陆之遥意识到其中暧昧之处,怕他猜忌,便欲开口解释。
但赵明璋率先出声,神情坦荡:“你说的很对,宁可信其有,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多谢你前来告知,我这就叫府中护院加强戒备!”说着便招呼下人将管家找来。
陆之遥静坐一旁,听赵明璋如此这般叮咛嘱咐,心情稍稍平复。事关唐纾云,毕竟瓜田李下,他曾在暗中保护与现身示警二者间摇摆不定。如今看赵明璋有了防备,他终于觉得这次没有做错。
赵明璋安排好府中防卫,念及陆之遥的身手,诚恳地邀请他留下来襄助。他以情义相劝,看起来对于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并不介怀。陆之遥心头一暖,从善如流地答应了。晚饭之前,他出门买了一对银脚环,补给孩子当见面礼。
等到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在房中时,陆之遥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来。当日就是这张纸条,被藏在一只鲁班球里丢进窗来,向他暗示唐纾云有难。因为牵扯到陈年旧事,他不愿给赵明璋和唐纾云增添困扰,于是隐瞒了这部分实情。但这同时也成了最重要的线索,因为对于这段所谓的“旧情”,江湖上只有捕风捉影,真正清楚鲁班球这个细节的,除了当事人,就唯有叶凌霄。
陆之遥展开纸条细看,那上面被刻意染了血迹,如今已成殷黑色,字迹勉强可辨。那是一句古老的情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对叶凌霄疑虑颇深,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没过多久,叶凌霄也来了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