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娇儿手提金缕鞋 ...

  •   次日,陆之遥睡到日上三竿方醒。昨日那三杯毕竟是药酒,而他酒量上佳,酒品也不差,醒来后竟清楚地记得自己所作所为。陆之遥记起自己最后问的问题,竟然感到几分意外和迷惑。
      药奴见他醒来,很快送来早点。陆之遥草草地吃了一些果腹,去找胥凤仪,发现她根本不在房中。药奴说她一早就去了药圃,陆之遥便沿路寻去。
      胥凤仪指间把玩着一朵卷丹花,正倚在篱笆外看药奴清理腐烂的药草。远远地望见陆之遥,看着他沿田埂施施而来,穿过橙花灿烂的百合田。胥凤仪目不转睛地瞧了片刻,直到那人来到自己面前,月白色的衣袍上沾染了橙色的花粉。他拉起衣裾抖了抖,鲜艳的颜色依然醒目。胥凤仪微微眯眼,掏出手帕来替他拂了拂,多少还是留下了痕迹。
      陆之遥笑容明亮,向她表示感谢。药奴在一旁刨出许多黑色霉烂的块根,他不懂,也不愿窥探胥家的事情,便忍住了好奇。他是来告辞的。胥凤仪并不客套挽留,亲自将他送出了药庄。回来后,她交代药奴尽快将损失理清后上报,然后策马回了胥家。
      药庄的冯总管很快将庄里并山下药农的受灾情况汇总报了过来,说今年草药收成不足,约有三成的缺口,必须到外地采购。胥凤仪叫他与药庐的潘掌柜和负责采买的李主事对接,合计出要采购的药材品种数量及所需资银,列出清单给她过目,然后交由采买去办了。
      了结补缺一事,胥凤仪本以为可以放松几天,没想到第二天便有不速之客登门,叫她十分意外。
      来的是韩启微,只有她一个人,初进门时还好好的,一见到胥凤仪,立刻就红了眼眶,扑到她怀里呜咽起来。胥凤仪不明就里,见她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只好先抚着她的后背好言相劝。
      在胥凤仪的记忆中,韩启微虽偶尔彷徨纠结,但毕竟能独当一面,为人冷静自持,品性温柔内敛。可这一次,她却哭得像个孩子,毫不顾忌人前的形象,任胥凤仪如何劝哄都停不下来。胥凤仪有些无措,只好先带她去厢房,等她彻底发泄完再行询问。
      韩启微拽着胥凤仪不放,一直哭到天都黑透才慢慢收势。胥凤仪看着她那双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她隐隐约约猜到,让韩启微如此伤心的人,不是孟鲲便是韩都雅。
      韩启微抽抽答答,终于肯开口说话,而她所说的虽然让胥凤仪吃惊,却又像是合情合理。她说,她看到妹妹一大早鬼鬼祟祟地从孟鲲的房间里溜出来。只此一句,胥凤仪便明白了一切,万分同情地看着韩启微,知道任何安慰都于事无补了。这一回,她不得不彻底死心了。
      其实韩启微的伤心由来已久,从她对孟鲲一见钟情的那一刻起就无可避免,只是最近,她的日子才变得尤其煎熬。因为曾几何时,韩都雅还是懵懵懂懂地应付孟鲲,但是最近,她竟然开窍了。孟鲲一厢情愿的热烈追求已经让韩启微心痛欲裂,如今那二人两情相悦耳鬓厮磨,对她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韩都雅的爱意其实有迹可循。孟鲲回夷云派之前,用第二顿饭的机会换取了随时看望她的权利。交换的过程幼稚可笑,更无公平可言,但双方你情我愿。之后孟鲲每隔几天便去韩家拜访,然后觍着脸在那里住上一晚。韩启微明知道他是为了妹妹而来,却还是一次次留下他。她饮鸩止渴似的,一面因他心碎神伤,一面却又克制不住盼望见他,见不到他时满心缱绻思念,待见到时却又故作姿态礼貌疏远,将自己那一颗心煎来熬去,几乎化为焦炭。
      孟鲲时常缠着韩都雅。韩都雅的态度变化十分明显,与他拌嘴怄气的次数越来越少,安静相对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渐渐变成了习惯,但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孟鲲不去点破,把她当小野猫般慢慢地驯化,他自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彻底征服她。寻常时候,他们两个一见面,他总要去逗一逗她,好像看到她羞恼的样子就能多长一块肉似的。唯独有一次,孟鲲心情不佳,没有这么做。
      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事,他只是无意中听到汪延和李豁的对话,说五卫统领和长老们如今都对他失望至极。孟鲲跑到韩家,坐在照影阁里发呆,如今韩家俨然已成为他休息的港湾。他并不伤心怨恨,他只是需要好好思考一番,为什么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要采取什么手段才能扭转局面。争议并不可怕,怕的是人心变了。他自知在年轻弟子中颇得人心,但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五卫统领与长老们手中,若想名正言顺继任掌门,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
      他反常的安静吓到了韩都雅,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他担心。她最近迷上了篆刻,正握着篆刻刀坐在一旁练习,因为分神看孟鲲,一刀下去失了准头,在手上划开一道口子,顿时血流不止,将印床全染红了。孟鲲猛地惊醒,抓着韩都雅的手心痛不已。他用力按住伤口止血,口中喋喋不休地责怪她太不小心。
      韩都雅愣愣地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孟鲲的眉心,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我看你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孟鲲第一次被她如此关怀,真是喜出望外。他惯会见机行事的,见韩都雅一脸担忧,索性皱紧眉头,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何止不开心?简直伤心欲绝!本来想看看你心情还能好受些,结果你看你把自己伤成这样!真是什么都不顺心,气死我了!”
      韩都雅哪里懂他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听他这样一说,不禁有些急了,忙信誓旦旦道:“我只是不小心而已,以后熟练了就不会受伤了。”她边说边观察孟鲲的脸色,见无好转,又道:“你别不高兴啦!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要不我送你个礼物?”
      孟鲲简直受宠若惊,暗地里不住地懊恼,原来她这样天真稚趣的小丫头也会有母性,早知道他一开始就该用苦肉计。
      韩都雅不知道那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快乐地算计自己,认真思考过后说道:“我送你一枚闲印好不好?《南华经》里有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我就刻一枚‘扶摇万里’送给你,好不好?”
      “好!”孟鲲内心的狂喜无以复加,他既激动又感慨。韩都雅第一次对他有了明确的回应,她关心他的心情,主动提出送礼物来逗他开心。他一直觉得她不谙世事,没想到她却懂自己。这种理解或许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她挑选的那四个字不正是最好的表达吗?孟鲲但凡有一点点生气或伤心,如今也都因韩都雅烟消云散了。
      韩都雅见他片刻之间换了满面笑容,一如往常的涎皮赖脸,不禁红了脸。她一时又别扭起来,支吾道:“反正我也要练习,嗯,我给梁哥哥也刻一枚好了。”
      孟鲲将脸一板:“不许和我的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韩都雅眨眼想了想,“梁哥哥是谦谦君子,我就刻一枚‘君子如玉’送给他吧。”
      孟鲲不禁有些妒忌,不满道:“我也是君子,我是‘伏波君子’!”
      韩都雅认真道:“那我给你刻这四个字?”
      “算了算了,还是‘扶摇万里’好。”孟鲲心想,拿武林外号治印岂不可笑?他这一天已收获太丰,甚至莫名感到一丝患得患失。当晚他破天荒没有留宿,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
      孟鲲走后,韩都雅开始刻那枚“扶摇万里”的闲印。但刻了又削削了又刻,好几遍下来都觉得不太满意。她索性先刻要给魏梁的“君子如玉”,结果第一遍就完成了。之后她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练习“扶摇万里”四个字。
      韩启微眼睁睁看着妹妹像魔怔了一般,废寝忘食地反复研究那四个字,用不同的字体临摹,再刻成印,然后削平重刻。韩启微劝了几次,妹妹嘴上答应着,依旧全身心地扑在一枚印上面。韩启微问她才得知,这枚印是要送给孟鲲的,所以她才如此心心念念,几乎走火入魔。
      韩启微意识到,妹妹对孟鲲是动了真心了。除此之外,她还从来没这样上心过。她终究是长大了,而且一旦明白自己的心意,便义无反顾全情投入。这一点,韩启微是万万做不到的,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矜持与顾虑。她为此感到怅惘,甚至有些羡慕妹妹。
      孟鲲再次来到韩府时,韩都雅终于将两枚印都准备好了。她先将魏梁的印交给孟鲲,委托他转交,然后才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亮出那枚“扶摇万里”。孟鲲看着漂亮的白玉方印,看到托着印的那只手手指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感到自己整颗心像浸透了蜂蜜。他将印收好,然后将韩都雅搂进怀里,掏出那条羊脂玉的小鲤鱼塞到她手里。
      “投桃报李!这次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韩都雅没有再拒绝,红着脸将玉鲤收入怀中。孟鲲低头吻她的额头,她瑟缩了一下没有拒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他犹豫了一下,又俯身珍而重之地去吻她的嘴唇,她也半推半就似的,生涩地接受了。孟鲲狂喜,顿时野心暴涨,克制不住想要趁胜追击的念头。于是当天晚上,他把韩都雅留了下来,在她浑身烙下自己的印记。
      第二天早晨,韩都雅才想起担心被姐姐发现。她忍痛离开孟鲲的怀抱,披着衣服提着绣鞋,静悄悄地出了门,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溜去。但她没走多远,一抬头就看到韩启微站在院子里,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
      韩启微的脑海中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念头浮现:逃。她狼狈地夺门而出。无意识地游荡了半天之后,她一路往钟陵奔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