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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难是两情相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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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太大,两人虽然在外面耽搁的时间不长,但跑进大殿的时候,都已全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夏天的衣衫本就轻薄,陆之遥的布衣尚不明显,胥凤仪的罗衣沾湿后却紧贴在身上。陆之遥无意看到,忙背过身去,脱下外衫递给胥凤仪。尽管外衫也湿得彻底,但粗棉的布料挺阔,用来遮掩聊胜于无。
胥凤仪接过外衫披上,道了声谢。大殿上起了穿堂风,裹挟着凉意冲撞流窜,原本就湿漉漉的人被风吹得瑟瑟发抖。门外大雨如注,空气中充满了树木与泥土的味道。天幕被一次次撕裂,电闪雷鸣不断,俨然一场雷暴,要将世间的一切冲垮抹杀。陆之遥站在后门大声叫人取伞来。不多时便有两名穿蓑衣戴斗笠的弟子跑进来,伸手递给他两把伞。陆之遥接过伞,吩咐弟子去准备客房与热水姜汤,说着扭头看一眼胥凤仪,又叮嘱弟子去向厉纯借一套干净衣服放在客房。
弟子答应着离开。胥凤仪突然笑道:“上次在亓山,也是这样的大雨。”正说着,一个霹雳炸响,仿佛就落在屋顶,声音震耳欲聋。陆之遥递给她一把伞,扭头看着门外青石地面上湍急的水流,担忧地问她:“方便走吗?”
胥凤仪为难地蹙起眉头:“地上太滑了,我怕摔。”她看向陆之遥歪了歪脑袋:“不如我来打伞,你背我过去?”
陆之遥觉得可行,于是半蹲下来。胥凤仪伏到他背上撑开伞,一手圈着他的脖子,一手擎着伞。陆之遥弓着身子,两手小心地在背后扣紧将她圈稳,然后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雨势太大,凶猛地冲击伞面。胥凤仪艰难地将伞维持在正中位置。雨水落到地面后往低处涌去,冲刷得青石地板干净滑腻。陆之遥怕摔了背上的人,小心谨慎地慢步缓行,背上的热度透过潮湿的衣物传到另一个人的怀里。胥凤仪嘴角噙笑,下巴抵在陆之遥肩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陆之遥来到客房门前,将胥凤仪小心翼翼地放下,催她尽快收拾好自己,以免着凉。胥凤仪微笑着地将伞收好还给他,匆匆道了谢便进屋去了。
陆之遥回屋梳洗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灌下一大碗姜汤,静坐休息了片刻,又踱出门去。雨势小了许多,雷公电母好不容易收了神通,四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草丛中隐隐约约的虫鸣。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陆之遥沿着走廊晃到了客房外。房门依旧关着,屋里亮起了灯,一个人影在窗上移来移去。陆之遥如梦初醒,刚要离开,却见叶凌霄从对面走来。他丝毫不曾淋雨,衣冠楚楚的样子与来时别无二致。
叶凌霄笑盈盈地同他打招呼,然后伸手敲客房的门。门应声而开,一身紫衣的胥凤仪出现在门口。叶凌霄上下打量她一眼,摸着下巴啧啧叹道:“青鸾变紫凰啦!想不到你穿紫色还挺美的。”
胥凤仪回他一个调皮的笑容,转而看向陆之遥。陆之遥看着她,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反倒是她先开口:“陆公子眼光不错,厉姑娘的衣服我能穿,就是短了些。”
陆之遥想起她身量比厉纯是要高出一些,低头一看,果然裙摆已到了脚踝上面。
叶凌霄立刻抓住了话中关窍,挑着眉毛看陆之遥:“原来是陆公子帮忙挑的衣服……”话未说完就被胥凤仪打断。她嗔了他一眼,问道:“时候不早了,你作何打算?”
叶凌霄恢复正经,答道:“天黑了,山路不安全。我和厉庄主商量过了,在此暂住一晚,明天再下山。你觉得呢?”
胥凤仪点点头:“也好。”
陆之遥静立一旁,看这两人对话的语气神态,越发确信自己先前是真的误会了。
说话间,雨已经完全停了。云破月出,柔照山川。草丛里的鸣虫们开始庆祝雨后余生,纷纷唱响欢歌,歌声嘹亮此起彼伏。厉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近处一小段歌声。随着她呼唤陆之遥的声音由远及近,夜色中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陈荪。
厉纯跑到陆之遥面前,兴冲冲拽着他的胳膊:“陆哥哥,陈大哥说山庄后面有好多萤火虫,我们一起去看吧!”
陆之遥看向陈荪犹豫了一下。陈荪对厉纯有好感,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对厉纯总是能避则避。他正思考要怎样委婉地拒绝邀请,可厉纯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大概猜到了他的打算,不等他开口又说道:“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说完连朝陈荪使眼色,暗示他帮忙怂恿陆之遥同行。
陈荪心里来气。他自认是玲珑庄的中流砥柱,甚至玲珑庄可以缺少厉峥和陆之透,唯独不能缺了他。尽管如此,他在庄内的威信还不如陆之遥。他觉得那帮武夫推崇陆之遥尚可理解,但厉纯凭什么也对陆之遥青眼有加?而他自己无论多么能干,一到厉纯跟前,总是要被陆之遥压过一头。陆之遥究竟有什么好?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是自己没有的,竟能让厉纯如此痴迷?武功?武功又不能当饭吃,况且世道太平,英雄无用武之地。温柔?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回避厉纯,而自己对厉纯的温柔体贴胜过任何人。相貌?哼,不过皮囊而已,况且英俊的男人更招女子喜爱,和他在一起定要时时防备处处小心,实在辛苦。陈荪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认为厉纯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耐心,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争风吃醋,是要培养厉纯对自己的好感和依赖。
于是陈荪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劝陆之遥道:“陆统领不妨一起去看看吧!”
陆之遥还未开口,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叶凌霄抢过话头,兴冲冲的:“有萤火虫吗?阿鸾小时候最喜欢看萤火虫了,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
胥凤仪知他唯恐天下不乱,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转向其他三人道:“恐怕会扰了三位的兴致。”她其实不太情愿,一来没兴趣掺和那三人的纠葛,二来担心一大群人去看萤火虫会糟蹋了意境。
“怎么会呢?一起去吧,人多才热闹!”陈荪大手一挥,痛快地决定了。原本他是计划和厉纯两人单独相处的,既然已经被陆之遥搅了局,再多两人又何妨。
于是五个人成群结队地往山庄后面行去。厉纯始终粘着陆之遥,一路没话找话地吸引他的注意。陈荪沦为陪衬,恨得牙痒痒,可又不能发作,只好不动声色地陪在一旁,偶尔说两句俏皮话讨厉纯欢心。叶凌霄很想上前凑热闹,却被胥凤仪拉着跟在后面。他不满地挣了挣,被胥凤仪轻轻掐了一把:“专心看戏!”
叶凌霄咂咂嘴:“有人跟你盯着同一条鱼呢,你可真沉得住气!”
胥凤仪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我还没想好要鱼还是熊掌。”
口是心非!叶凌霄腹诽,用力翻了个白眼,不去反驳。
事实证明胥凤仪的担心是正确的。山庄后面的萤火虫很多很美,但五人赏萤确实过于热闹。从看到第一只萤火虫开始,厉纯便一路惊叹,拉着陆之遥指来指去,清亮的声音在幽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胥凤仪被她吵得心烦气躁,心想明明韩都雅也是娇憨的个性,却比她要可爱多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五人走到树林深处后,厉纯掏出手帕,要陆之遥和陈荪帮她捉萤火虫带回去玩。陆之遥没有答应,告诉她腐草化萤,流光易逝,劝说她让它们自由自在地过完短暂的一生。
厉纯却不甘心,理直气壮道:“这里有这么多萤火虫呢!我捉一点有什么要紧的?”她因陆之遥的不配合而感到生气,背过身去不理他。陈荪立刻大献殷勤,尽心竭力地帮她捕捉萤火虫。
胥凤仪看着厉纯手里拢成一包的手帕越来越亮,几乎变成一只小灯笼,映着那张灿烂如花的笑靥。她眉头紧蹙,想象中流光飞舞的梦幻意境被破坏殆尽,便再也没有心情留在此地。胥凤仪扯了扯叶凌霄的袖子,低声要求回去。叶凌霄懂她心思,便点头同意,两人开始往回走。
陆之遥发现后面两人默不作声就要折返,担心他们不熟悉周围环境,便要上前陪他们回去。可才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哎哟一声,惊得树上老鸦一阵乱叫扑腾。他回头一看,厉纯摔倒在地上,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陈荪慌忙跑过去扶她,满脸紧张地关切道:“怎么了?疼不疼?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厉纯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没事没事,就是脚崴了。”她说着拈起压在手掌下的手帕,看到上面惨不忍睹的萤火虫尸体,立刻嫌恶地甩到一边,满腔委屈道:“萤火虫都死了!”
陈荪安慰她道:“没关系,回头我再叫人来捉,捉一大袋给你。”
厉纯没有搭话,楚楚可怜地望着陆之遥:“陆哥哥,我走不动了,你可不可以背我?”
陆之遥迟疑了一下,被陈荪抢白道:“我背你吧!”
厉纯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这么瘦弱,我怕你摔了我。”说着朝陆之遥伸出手去。陈荪气结,却又无可反驳。
陆之遥几乎是怀着歉意看了陈荪一眼,然后上前背起厉纯。厉纯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背上,话里满满的得意:“陆哥哥,我早就想让你背我啦!”
陆之遥忽然想起背另一个人时,背上一片温热的感觉,抬头看去,发现那两人早已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