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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人唯向梦中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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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石青鸾”并不是一个仅用于伪装的空名,她有家世背景,有亲人朋友,在世间的存在有迹可循,甚至比“胥凤仪”更加真实。但胥凤仪不打算详解其中渊源,韩启微也心领神会地不去追问。小姑姑那模棱两可的笑容便是态度,她依旧以“石青鸾”称呼之。
不过,一想到自己是少数几个知道胥凤仪的真相的,她就忍不住有些激动。对她而言,胥凤仪是良师益友,有点拨之恩,她早生亲近之意。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满心欢喜地示好。她热心地命丫鬟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招待胥凤仪,自己则搬去隔壁厢房。胥凤仪推辞了半天,奈何盛情难却,只好答应。
晚饭是在小客厅吃的,只有韩启微和胥凤仪两个人。三菜一汤,精致而味美,菜是素什锦、芹叶鱼柳和芹丝百合,汤是芹香肉汁。胥凤仪看着菜忍俊不禁,问韩启微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芹菜。
韩启微笑着解释,因为其父生前爱吃,田庄上种了许多,家里顿顿要做,已经成了习惯。她为自己的疏忽道歉,问胥凤仪是否忌口。
胥凤仪若有所思地摇头:“没有,芹菜很好,我也喜欢。”
韩启微明显松一口气:“还好,我还担心你和都雅一样不吃芹菜呢。”
胥凤仪知道她下面还有个妹妹,年方及笄,进了韩府之后一直没有见到,这会儿听她提起,便随口问起去向。
“她呀,这会儿大概在庙前街逛夜市吃小吃呢。”韩启微提起妹妹,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下个月就是她十五岁生日了,我只是开玩笑说要替她物色夫婿,她就开始躲着我,天天早出晚归的。”她说着看看窗外的天色,说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回来了。”
胥凤仪笑起来,说起自己十五岁时因为同样的玩笑离家出走的事。
韩启微好奇道:“那你成功了吗?”
“当然。我以前就常常一个人溜出去玩。”胥凤仪说着笑了,“那次在爻山和翎湖一带逗留了很久,后来遇到叶凌霄,就跟着他去宜苏。”
“后来呢?”
“后来?”胥凤仪苦笑了一下,“钟陵西郊疫情爆发,家里乱成一团,我不得不赶回去。”
钟陵疫情爆发之后的故事并不美好,韩启微很知趣地不再追问。她有些后悔,试着把话题转移到美好的事物上去,好让胥凤仪忘记伤心。她想起胥凤仪好像也有一个妹妹,便问道:“我记得胥家还有一位姑娘,听说聪颖好学,颇有才识。”
胥凤仪回过神来:“你说灵犀啊。她还小,今年才十岁。”
韩启微讶然:“原来是个小神童啊。”
胥凤仪谦虚道:“神童未免过誉了。不过她确实通透伶俐,而且还满怀一腔抱负。”
“什么抱负?”韩启微不明白。
“她说要效仿太史公,梳理明前阁中存录的情报,编一本江湖正史。这丫头虽然刚满十岁,却已练出一手好文笔。先父寄予厚望,说将来或可与文姬比肩。”她语带赞许,神情颇为自豪。
韩启微很羡慕:“小小年纪志存高远,真叫人钦佩。”
二人又闲叙片刻,韩启微叫人撤走饭菜,伺候胥凤仪盥沐。胥凤仪这一天奔波劳碌,此刻倦意泛上来,有些招架不住,便不与韩启微客套,回房梳洗后休息了。
胥凤仪躺下便睡,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隐约听到房外有人在大呼小叫,接着又有人压抑着嗓门小声训斥,然后才恢复了安静。胥凤仪心想,大概是韩家那位二千金回来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朦朦胧胧中,她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梦境中。对此她已轻车熟路,迅速记起接下来的情节。果然,在这似幻似真的时空里,她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胥锦麒回转身来,对她温柔地一笑,招手道:“阿鸾,过来。”
胥凤仪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思念幻化的影像,她敬爱的兄长早已离开人世。可是那又如何?明知是梦幻泡影,明知留不住,但只要能再见,哪怕一面也是好的。所以她一遍遍地梦见他,奔向他,哪怕他在梦里一遍遍死去。
胥凤仪跑上去牵住胥锦麒的手:“哥哥!”
胥锦麒对她一笑,忽然变得面目全非。他脸上是瘟疫导致的溃烂,手上也变得血肉模糊。胥凤仪一点也不害怕,依然用力抓着他的手。她总觉得,如果在梦里牢牢握住了这只手,也许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也许兄长和父亲的死根本就是一场恶梦。只要她能有一次握住这只手,轮回就会结束,恶梦就会醒。
可是每一次,她都被胥锦麒挣脱。胥锦麒恶狠狠地将她推开,骂道:“滚开,瘟疫会传染的,你不想活了吗?”
“哥哥,你别走!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胥凤仪举起双手,那双白皙娇嫩的手,果然也变得和他的一样血肉模糊。她兴高采烈去追胥锦麒:“哥哥你看,我们现在一样了!”
胥锦麒笑着摇头,拥抱冲进他怀里的胥凤仪。“傻姑娘,我们要是都走了,父母大人该多伤心啊!你必须回去!听话,快回去!”说着将胥凤仪用力往外一推,自己转瞬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胥凤仪颤抖着从梦中醒来,僵卧半晌,长长地出了口气。自一年前身染疫病,从鬼门关前回来,她便时常做这样的梦,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胥锦麒。她的理智在提醒着现实,但她的心依然在幻想兄长的归来。事到如今,眼泪早已流干。她翻了个身,心有余悸。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在床前投下棋盘似的光影。胥凤仪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夜色幽微,她看不清楚。但不看也知道,疫病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它撤退得很干净,仿佛从来不曾在她身上降临。她不懂,为什么大哥没有这样的幸运?
胸口有些憋闷的感觉,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情形。那天,她好像预感到什么,拽着父亲的手贬低自己,故意要让他不放心,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留住。胥悯歪在榻上,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颜悦色地开导她:“若论医术,你当然不如锦麒。若论文采,你恐怕也不如灵犀。可是若论当胥家家主,他们两个谁也比不上你。阿鸾,这个位置一直在等你,现在终于是时候了。你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千万不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父亲的期望?胥凤仪苦笑了一下。胥悯千叮万嘱的不过两件事,希望她将胥家好好地传承下去,还有,要为陆家报仇。
传承胥家是胥凤仪义不容辞的使命,对此她从未动摇。可是为陆家报仇,胥凤仪私心底并不赞成做这件事。她早就看过明前阁中关于当年酒库大火的所有情报,调查过相关人士,基本捋清了来龙去脉。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父亲也知道浮冰之下的真相,因此更加不能理解父亲想报仇的念头。
陆家有那么重要吗?当年火烧酒库的确惨烈,但事情早已过去多年,始作俑者已死,仓山派被灭,陆之遥兄妹在夷云派的教养下成人。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实在不必多此一举。胥家若旧事重提,好处不见得会有,树敌却是必然的。难道在父亲心里,他和陆涯的友谊比自家的安危还重要吗?还是说他另有苦衷?
胥凤仪心想,既然自己是胥家家主,当然有权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为胥家的利益着想,她不愿替陆家报仇。可是父亲命在旦夕,她又不愿惹他生气。她想了想,决定阳奉阴违一次。
胥凤仪当着胥悯的面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胥悯看着女儿脸上的微妙神情,心中了然。不能怪她胆大妄为,恰恰相反,她已经能够独立思考与决断,连身为父亲的他也无法左右了,而这正是胥悯对她的期望。只可惜她年纪尚轻,心事藏得还不够深。但是没有关系,时间会将她打磨完善。胥悯心里既感慨又欣慰,最终也没有戳穿她。
胥悯离世时走得很平静,心无挂碍,神情安详得如同入睡。胥家安静地办完葬礼,韩宁便去往圆通庵静修。胥凤仪开始独力当家作主。
就在胥凤仪辗转反侧的同时,亓山上的陆之遥也无心睡眠。
白天,他随孟鲲回到亓山,受到热情的欢迎。他虽然感动,却从众人恰到好处的笑脸上感觉到几许疏离。夷云派上下给予他体贴的关怀和周到的照顾,而这些反而让他觉得见外。
如果夷云派也不能称之为家的话,他就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陆之遐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受到“家”的气氛的人——傍晚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无缘无故地对他发了一通脾气。陆之遥喜欢纵容她,他一直觉得这种有恃无恐正是来源于兄妹间牢不可破的亲情。
陆之遥将妹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听着妹妹的声音低落下去,后来竟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陆之遥这才发现她的伤心是如此真切,不禁吓了一跳。他扶着陆之遐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出了什么事?”
陆之遐泪眼朦胧地看着兄长:“哥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根本没有家……”
陆之遥看着她的眼泪感到惊慌,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印象中,这个妹妹一直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哪怕她身着孝衣前路暗淡时,眼中也是无所畏惧的坚定目光。可是为什么,才过去一年,她眼里竟有了哀怨和忧伤。
“谁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谁跟你说这种胡话?”
陆之遐将脸埋进兄长的怀里,摇头闷声道:“没有……没有人说……可我看得出来……”
陆之遥无可奈何,轻轻摩挲着妹妹的后背安抚她,心里不由得奇怪。他的妹妹从小在夷云派长大,打心底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变得如此敏感脆弱,还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
送妹妹回房休息以后,陆之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千头万绪无法平静。
难道就因为那个没能实现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