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线》宋逸

2、唐吉诃德

　　叶傀目送着那群男人的身影离开，一边掐算着时间。这场梦的时间出奇地漫长，美救英雄的戏码差不多该落下帷幕，但她的身体仿佛没有要苏醒的意思。时间越久越让叶傀觉得不安，她多么希望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呢……思量间，一阵夺目的鲜红突兀地闯入叶傀的视野。

　　是血！

　　她心一紧，循着血滴滴落的方向望去，正是刚才被打趴在地的两个孩子。

　　伤势已经严重到流血吗？见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急急忙忙奔向两人，心也随之升高到嗓子眼，待走近一看，她才发现他们的与众不同。虽然没有看见正脸，且衣服都被尘土覆盖，满身土灰。但这两个人的头发都是金色的，显然一看就知道非亚裔。

　　……她曾做梦有梦到过类似的事件吗？叶傀不得不深思起来，寻常梦里探花看得有这么真切？
　　虽说梦向来变化无常，可这剧情走向也太超乎她的预想。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关于眼下梦中两位的样貌，她在现实生活中可是从不曾想过的。

　　“你们……还好吗？Are you OK？”叶傀一步一步走近两人，屈膝蹲下身子试探性伸手想要将他们扶起，她的手掌刚接触到其中一人的身体，就被对方轻微而强烈的震动惊到。

　　是了，刚刚男人们打骂的时候他们一声不吭。并不是因为他们抗击打能力有多强，棍棒落到身上终归还是会痛。
　　他们是在忍，苦吟是牲畜的嚎啕，他们不愿屈服于暴力威压，也不愿裸露败家犬的一面。这样的隐忍力是多么强大！还是对于看样子超不过十岁的孩子来说。
　　叶傀的内心顿时有所震撼，一时间竟忘了是在梦里，不由再次为男人粗鲁的行为自耻。她的动作放得越发轻柔，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人扶了起来。

　　二人均未反抗，叶傀也因此瞅见他们的容貌。一个中短发洋葱头，前额刘海极长完美遮过眼睛至鼻尖，白皙的皮肤被土灰染上污渍，青紫的於痕触目惊心；一个金发寸板头，古铜色皮肤与这发色显得格格不入，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破损的墨镜，鲜血从他额上涌流。即便叶傀是初遇二人，却不难发现其气质显著差异。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二人之间流转的气息相当微妙。
　　仔细一看，流血的人只有那个戴墨镜的男孩，相比之下另外一个狼狈的孩子就干净许多。想想也知道，墨镜男孩方才定是死死地护住了小男孩，他的手臂都被打得伸不直。

　　叶傀眯起眼细细打量着二人，两人的装扮着实眼熟，猛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就说怎么怪熟悉的，像极了某两位漫画人物！
　　合着原来不是她凭空捏造出来，说到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真的，面前两个人她并不陌生。只是，即便在梦里，叶傀也不敢妄下定论。

　　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女性，见到有小孩遭受这等残暴的殴打不免都会软下心。叶傀不属于例外，她一边把两人搀扶，口中絮絮不止。

　　“诶当心，别搁着伤口了。”
　　“抓着我的手慢慢起来！”
　　“刚刚他们打哪儿了？很疼吧？”
　　“你慢点！……诶好好好我不凶你慢点站慢点站！”
　　“可怜的孩子怎么这么瘦啊平常没有肉吃吗？”
　　“呼~还好还好，不是大伤，用消毒水和酒精棉花擦一下再包扎一下修养个几天。”
　　“唔……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是听不懂吗？Can you spesk English？”

　　倒在地上的两个孩子任由叶傀搀扶，一言不发，她不恼，觉得这两个孩子应该是打傻了一时半会儿才不会说话。
　　他们两人手臂皆紧环着胸，似在保护什么东西。待叶傀把他们全部扶起来之后，他们才渐渐松开手露出宝贝——两份沾染着土尘的面包。
　　叶傀恍然想起男人之前的话——“这两个小混蛋可是偷了好几次我们店的面包”。
　　喔…她想起来了。那二位漫画人物也确有段悲伤的过往，难不成她是梦见这期间的剧情了？

　　“原来你们是在保护这个啊……”她扫了眼面包一角，视线还未收回便发现两抹身影移动。

　　她一抬头，寸板头男孩当先转身，脚步踉跄着朝反方向离去。他一句话都没有，一个表情都没做，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反应就好像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过路人一样冷淡。
　　洋葱头男孩看了眼叶傀，没等叶傀再把目光投向他，便也转身跟上前头男孩的步伐，唯恐对方会抛弃自己。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几步，一个漂亮的跟头眼睁睁地摔在叶傀面前。

　　妈呀这下何止人物外貌设定眼熟，这跤摔得都是那么亲.热！

　　“喂，等一下!你们这样现在还怎么走路？”叶傀几乎要叫了出来，事实上她的确是叫了出来。洋葱头男孩刚扑倒在地，她就往前站出一步扶稳了他，“当心点！”

　　洋葱头男孩愣了愣神，满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叶傀。
　　“谢、谢谢……”
　　这句道谢声若蚊蝇，糯糯地像是刮过耳旁的三月春风呢喃细语。叶傀一怔，下意识地勾出一抹微笑，“不客气！”

　　原来她说的话他们是能听懂的嘛！既然他们也会说普通话那可就好办得多了！

　　墨镜男孩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身。即便隔着镜片，叶傀也能清楚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满满的审视与警惕，他像是在看什么随时会吃人的野兽…不，他此时此刻的眼神才更像是野兽！叶傀被这视线盯得不惯，拉起洋葱头男孩后他往墨镜男孩的方向一立，不知是不是叶傀的错觉，小男孩面对大男孩时竟有一丝丝的胆怯？

　　“咳。”叶傀清了清嗓子，选择对大男孩的态度视而不见，她极其礼貌地朝两人鞠了个躬，“我叫叶傀！”
　　叶傀的行礼让大男孩紧皱的眉松动几分。小男孩的嘴角咧开，他表现出来很高兴的模样：“我叫……”只可惜，他的自我介绍说到一半便毫不留情被另一个人打断——

　　“你捞不到好处的。”墨镜男孩突然冒出来一句冷话，让叶傀再一次觉得摸不着头脑。
　　“啥？”
　　洋葱头男孩显得有些为难，他的小表情可没被另一个人注意到。墨镜男孩冷笑了一声，那张老气横秋的脸上表露诸多不屑：“无事献殷勤。”

　　叶傀眉梢微挑，自喻下半句话的含义。

　　非奸即盗嘛。

　　哟呵这个暴脾气，在她梦里也是这么嘴上不饶人啊！
　　不过，身为显赫家族的长子，这等傲骨自然是不会这么快就被风霜雨雪磨平棱角。叶傀忽而笑了——他敢自视清高，就别怪你叶姐姐吃不得半点亏。

　　“我既然得不到好处，还贪图你们什么利益呢？一份脏掉的干面包吗？”

　　墨镜男孩一怔，唇部微抿，叶傀察觉出他的视线正变得犀利，仿若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她不舒服地扭扭身子：“面对一个陌生人时，最好不要在初始阶段就放出这种目光。注意收敛，这难道不是贵族的教养吗。”

　　墨镜男孩愣了一下，还真的收起那洞察他人的目光，笑了声，凛冽中凉意尽显，但同时其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情感。
　　“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
　　洋葱头男孩看了墨镜男孩一样，紧随其后道：“我、我叫唐吉诃德·罗西南迪！”

　　唐吉诃德……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从两人口中亲耳听到他们说出这个姓氏，总觉得奇怪。叶傀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两个人物，想想平时看《海贼王》时倒还没真拘泥于唐吉诃德FAMILY啊。
　　但既然已经梦到了，不妨就让这白日梦连绵下去，说不定还能在她梦里创造一段正片外的精彩剧情！

　　前面两个人不再言语，也不再搭理叶傀。自顾自的往前走，多弗为了防止罗西再跌倒，于是拉着他的手一起并肩走。这场景要多暖心有多暖心！简直联想不到多年之后是因何而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情景。

　　叶傀见他们要行，不紧不慢又顺其自然地跟在二人身后，盯着二人背影不禁陷入遐想乡。

　　看起来她此次梦境之旅的质量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损坏了人物原本的性格。
　　但从某方面来说，太过遵循原著反而不恰。
　　“坷垃松”的好心肠似乎从小就没变，尽管感觉起来儿时比年后性子要更加软弱一点，导致在他见到自己的兄长大人时想到的不是“兄友弟恭”而是对多弗朗明哥的…敬畏？至于多弗朗明哥，他那臭脾气也是从小就有的！

　　两人在前行了段路，然后又突然转过身来。
　　“你想干嘛？”多弗朗明哥警觉地盯着这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姑娘。
　　叶傀眨眨眼，双手一摊肩一耸，作无奈又可怜状：“我迷路了！”

　　“你还想跟着我们走？”
　　叶傀点点头。
　　“痴人说梦。”
　　“为啥？”她一歪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直盯着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
　　一瞬间的四目对视，即便隔着墨镜片，多弗朗明哥也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反疑自己的内心，妈蛋这女孩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们是天龙人哦？她不知道这座岛上的人对他们这天龙人一家虎视眈眈吗？他脸色一沉，扯了扯唇角，顿了下继而缓缓：“你该不会想要跟着我们然后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其他人吧？”

　　说开了，就是对她不信任。

　　叶傀心中明了，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她摇了摇脑袋，“想多了，少年，我压根就不是这座岛上的人，哪儿来的会出卖你们？”
　　“诶？”罗西南迪惊叹了声。
　　怪不得叶傀刚才会出手相助！他还在想这座岛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好人愿意帮助天龙人！合着她根本就不是本地人。

　　“所以，你……”
　　“对，我迷路了。”叶傀一本正经，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不，她没有撒谎，她本身就不是本地人嘛！这里只不过是她的梦而已，至少现在这个时间段是她的思想创造了这片世界，大概。

　　“哼，和我无关。”多弗朗明哥拉着罗西南迪，也不再多看叶傀一眼。他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是怒是喜，他一边转身，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叶傀倒听出几分敌意，“不许跟来，否则，拧下你的脑袋。”

　　“连刚才的男人都打不过，如何拧下我的脑袋？唐吉诃德家的大少爷哟，究竟是谁给了您这么大的勇气？”叶傀没多加思考就从嘴里蹦出来这样一句话，有力地反驳了多弗朗明哥的言论。尽管现在的天夜叉还是个幼崽，可他的戾气倒不减成体风采。说白了，就是叶傀也有点后悔脑热一时间说秃噜了嘴。
　　“你…！”果不其然，他回驳不出一句话来。若在以前还停留于圣地玛丽乔亚时，唐吉诃德的大少爷要想拧下一个人的脑袋简直是易如反掌，可偏偏现在他无权无势，说一句话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顶撞了，偏他还真就不能拿她怎么样！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概说得就是这么一个理。

　　多弗朗明哥干脆不说话，拉着罗西南迪就走。罗西还沉浸在自家兄长大人竟然和女孩子在嘴上占不了上风而憋笑着，紧接着就被当事人之一给扯走了。

　　刚迈几步，前面两个人突然跑了起来，叶傀也不愿被落下，跟着跑了起来。他们跑过草地进入森林，猛然转进一个拐角，叶傀眼尖也跟着他们一起跑进拐角。
　　他们往右绕，叶傀也跟着往右；他们往后跑，叶傀也及时刹车绕路。
　　他们的速度放慢，叶傀也放慢脚步。他们躲进茂密的杂叶丛，叶傀就在杂叶丛外守候。

　　亦步亦趋的身影始终抹不去，多弗朗明哥不禁恼火，腾地从杂叶丛里站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迷路了。”叶傀再次回答。

　　“你难道还想和我们回去吗？微不足道的人类难道还妄想和我们一起走？”那男孩盛气凌人，还真有一副当初在玛丽乔雅时所谓天龙人的模样。破罐子破摔，把嚣张跋扈的一面体现。之前初见时尚存的几分年少老成一时间荡然无存，好像有些像是被惹炸毛的猫咪一样。

　　叶傀叹了口气，若说罗西南迪是傻得可爱，那多弗可就是…不，怎么看都不会觉得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她撇撇嘴，对火烈鸟的好感度略呈下降趋势。转念一想，这可是在梦里，又不是现实，她何须平白无故因此而降低对一个漫画人物的好感，怪傻的。

　　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可你不是说你们已经不是天龙人了吗？既然不是天龙人，那你们也和我是一样的，是微不足道的人类。人类之间就该互相帮助，就像我刚刚救了你们一样。”
　　“你最好有点自觉，我可没说过要你帮忙。是你自己无事献殷勤。”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变得像个女人一样小家子气。我帮了你们就是帮了你们，不承认还找借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求助是因为当时你疼得根本无法自理。”

　　啧！

　　小多弗朗明哥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口才能力了！他居然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这下罗西南迪可不止在心里憋笑，他看着自家兄长大人由红发紫的脸，本咧开丁点的嘴又迅速合上。不能笑不能笑，否则按照兄长大人的脾气自己会被迁怒的！

　　“罗西，我们走！”

　　多弗朗明哥狠狠地瞪了叶傀一眼，叶傀则被这一计瞪眼打了个鸡皮疙瘩，心知不能再惹他了，否则就算在自己梦里也难免性命不保。
　　嘴上功德能让就让着点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要成年的大孩子了，古有孔融让梨的典故——虽然不怎么相联，但看在辈分上，顺着多弗朗明哥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小心谨慎地跟在两人后面，乖乖地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多弗朗明哥很给面子地不再快慢不定，他知道她跟在他们身后，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过来看一眼。

　　无论如何，能够亲眼在梦里看看堂吉诃德在破岛上的遗居也是好的。还有那个唯一慈善的天龙人霍明古，她也想见识一下，乘着这段机遇良缘，若不好好珍惜，睡醒之后也会埋怨后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