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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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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
饭厅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几个侍女捧巾抱瓶,随侍一旁。黄芩捉了两只未上蒸屉的蟹子给小公子玩,三公子孟懿祯撂了筷子专注的在捏同样专注的小弟的肉脸蛋。焦氏体贴的给丈夫布菜,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看着坐在下手的儿女们更是觉得心满意足。
孟令惠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人更清癯,神情间闪烁着愁绪,却仍然笑的温文尔雅,和焦氏耳鬓厮磨不避儿女。
哎呀,咬着筷子想着,然后接过黄芩手中的酒壶,给自己酒杯倒满了,又给父亲倒了半杯。
“女儿真是......有点儿让人不忍直视呢,搁在现代应该就算是那种动不动接吻的父母吧——孟令惠满饮此杯——咕咚,原来是荔枝酒。”
孟甫之:“是果子酒,那你也慢点儿喝。”
“父亲去南方一去就是大半年,母亲是日夜挂心——您瞧,我也瘦了。您也瘦了好多。这次回来就能留京了吧,除非在江南,否则南方到底是不养人。”
孟甫之:“哪里就瘦了——哦,这我说的是你,我倒是瘦了些。南方的水土与我还是不相宜,也大多不比北方富庶。住了半年,走走停停的,你还催我给你写信,讲讲见闻,那大多是些穷人的惨事,就没怎么和你提。”
二公子孟懿禵给老爹倒了半杯酒:“早听说湖安与南江两省富的流油,料想其他各省应不至太差,怎么就尽是惨事了。”
孟甫之:“小靓仔,你倒是难得在家。哈哈”
小靓仔又给老爹倒了半杯酒。孟甫之摆了摆手,家人们便都退下了,除却黄芩。
孟甫之:“圣人点我去南方观风,用的是太常寺的仪仗,我打的是钦天监的名号。所到之处都有官府敬献祥瑞。这么大的大乌龟”
他比了比饭桌。
“说是千年旋龟,感慕圣人道法,自己从山里爬出来的。”
“我嫌太重,就丢给袖彩营的人去想办法,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差。我今日进宫瞧见那大乌龟就在永寿宫偏殿的一个大海缸里卧着呢。那缸还是钟阁老送进宫的。”
“在西江省看见的那块儿石莲花也让送进了宫。”
“南江省有玄机仙童也被接进了宫里,安置在了天一院。”
“这一路看见大腹便便的商贾,也看见饥肠辘辘的灾民,官府那些人更不必说,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就——像懿让那么大的男孩子,我看到好多也没条裤子就在路上乞讨,更不必说读书了,卖妻鬻子的也大有人在。”说完便长长叹息。
大公子懿德放下了筷子,也叹了口气:“北方旱,南方涝。圣人做了几坛罗天大醮,索性是敬来了雪,只是可惜了沈时惜,是个耿介之士,实在可惜。”
二公子懿禵放下了圆头剪又掌起了腰圆锤,在蟹子上动作起来:“他是钦天监正,没有李通玄的神通,脑壳又不灵光。不杀他杀谁?”
“圣人醉心玄修,朝中无人敢置喙。老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什么,敢把大旱和宫里扯上关系,朝廷耳目听了怎会不上报呢。沈大人到底是不肯顺着圣人的意思说话,惹得上怒,这才被夺了冠带,被杖死在承天门外。”令惠对焦氏解释道。
悲伤之余,几人又添了几杯酒。
孟甫之这才想起件有趣的事来:“过湖安省的海琼县时,我遇到个挺有意思的人。”
令惠将困觉的弟弟交给了黄芩,做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态来。
“是海琼的胡知县,人相当好了,非常清朴。我过海琼是有意为之,不成想碰到这么位大人,对百姓仁爱,”
指了指自己:“对做官的不假辞色。哈哈哈哈,走了这么多州府,还是第一次不住官员的私宅。在驿馆吃食实在精简,他的那个典史一直在旁扯他的袖子,他也不顾。哈哈哈,真是一股清流。海琼百姓都十分爱戴他,说他淳孝,勤政清廉,令人心折啊。”
二公子挑了一筷子菜:“却也只是区区一知县,还是在湖安省。”
令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也能造福一方,怎么不好。”
孟甫之:“偏他还是个举人出身,年纪又不小,按理说也就止步于此了。只是,近日他给宫里递了封信,如今前途未卜了。”
大公子懿德锁了双眉:“海琼是陆阁老祖宅的所在,这位胡大人......”
孟甫之:“这位胡大人竟是状告陆阁老纵子鱼肉乡里。当今师相名高,胡党多有攻讦。只是这位胡大人显然不是胡党中人,这一封信也不知道怎么触了圣人的逆鳞,看样子竟是要广有牵连。”
转头来又看向女儿,半年多未见,女儿身量长了,容貌也出落的更为出色,这时正盈盈带笑听着父兄相谈。
“阿惠,这半年你在宫中是如何留意东宫的?”
令惠伸直了亭亭的颈,伸手在颊侧摩挲了两下:“殿下于玄修是一点心思也无,又说文章乃小道,不足用心。他倒是爱摆弄些精巧珍奇,调香,辨弦,直言想做个富贵闲人呢。但总归是,不那么叫圣人烦厌了。”说完,愉悦的笑了起来。
孟甫之看着女儿青春妙丽,眉眼带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钟家那小子呢?”
令惠撇了撇嘴:“平日闲得很,这次叫他帮忙操心琼瑶会的事,他便几日都躲着不见人影了。哦,对了,我也得趁着琼瑶会给我找个合眼缘的大嫂。”说着,又一脸的不怀好意。
三公子懿祯大着舌头应声:“这个要紧,这个要紧。”
大公子懿德取过巾帕细细的擦了擦手,向父亲施了一礼,也不管弟弟妹妹便转身离去。
二公子懿禵看着大哥转身而走的身影:“爹,大哥在工部干的也不称意,怎么就非得在工部呢。”
孟甫之打发了女儿,回过头来看着儿子:“你这样的咱们家一个都嫌多,都出去玩能行吗?你就去玩儿吧,放舟江湖。你又不肯来替他们,还说这些干嘛。”
三公子大着舌头:“二哥——你回来的太及时了,你回来再晚点儿,就该留在我们家吃午饭了。”
二哥看了看他的醉像,招进几个家人把三公子架回了屋。
然后长跪在地规规矩矩给孟甫之磕了三个头,旋身出门,在门口问了半句:“圣人......”,便转身离去。
孟甫之坐在主位上,看着院中被灯火明映的雪色,有些寂寥的自斟自酌。
“好雪啊。”
孟令惠躺在床上,看着拔步床上,看着灯火掩映下床顶蒙昧的光影。也许是哪里的风见缝插针,生生吹到了她面前,晃动了烛火的影。她看着那些影子颤抖着被拉长、被斩断,像是一个个振臂欲呼的小人儿。其中有一最纤细者,参差是少女样子,扫鬓描眉又穿新衣,一阵风来却突然被拉得老长,她好像都听到了她叫痛、她张皇、她被生生扯断。
孟令惠猛地喘上来一口气,一把掀了被子翻身坐起。
“福春——再添几盏灯来。我要写信。”
叫福春给厚厚的裹上了外衣,令惠坐在桌前,又提笔忘言。
只得信笔写下:
听父兄话间,南方似乎诸事维艰,我时刻挂心于你,不知近况如何。所幸通讯未断,鱼传尺素。
家慈暖阁里的插屏似乎是哪位贵人见赠。今日,家父也已回返京师,兄长并幼弟一并返家,很热闹。
只是我心有隐忧不可不抒。说来可笑,想来你与霂青也确实要笑,那便是我近日做庸人自扰的根源了。你说,我总怕我忽的哪天死了、没了,这算什么心病呢。
我也不是个雅好诗书,长于谈笑的人,要我效前人长袖善舞时,我又想着,不如死了好。家兄都乃人杰,又要我如何不自惭。
我前日在礼部秦侍郎的女儿秦连枝那里做客时又遇见了钟普珍,她还是老样子,这样说也不太对,我前次与她见面也不过隔了两日。我是想,同遮不同柄,她总不会有我这样的愁。
可惜此次琼瑶会你要缺席,实在不美。我与霂青说好要为你留意以为如意郎君,以你的才貌也当配第一等人才。
可巧此次会中主诗文的是霂青的堂姐,是一位姿状温美的佳人。有缘日后相见料想你会喜欢,毕竟那日我初见时也说了抛却此身,做一男儿的疯话。
夜已深了,独我与被我闹起的福春在此秉烛,此搁笔,不费火烛了。
刚还是提笔忘言,眼下都难收势,我去困觉了。
此函愆久,怕你收到时二月红杏闹枝头了,便遥祝你今岁体健身康、家事和美,并请令尊、令堂春安。
叫福春将信封好了,预备着明天就寄出去,可收到回信就真要到春日了。
令惠拄着腮撑在桌上,望着几盏烛火,双眼叫那火苗映的荧荧灼人,又枯坐了好半天,这才在福春三催四请下上了床,沉沉睡去。
明天嘛,就是明天了,总会有一个新的,让人甘于期待,愿意开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