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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

  •   宫内
       永寿宫正殿中灯火蒙昧,所有的窗子都被用写了满满当当的锦帛封了起来。几座硕大的博山炉上升起接天的烟柱,空气中是浓郁的奇楠香氤氲。
       殿中八卦台座上盘坐一个女人,头戴两仪巾,身着飞青法裙,双目微阖,怡然浅笑,唇朱如血,怀里抱了根阗玉杵,手上掐着个太极印。
       中贵人高亭秀本是一路走的脚不沾地,从侧殿门中入,来到近前更是毫不声张,恭恭敬敬跪坐一旁。殿中四角盘坐的十二道童静寂无声,都不似活物,高亭秀也不觉压低了呼吸声。
       忽而听见一个清朗的女声笑起来:“你瞧瞧你,哈哈哈,不怕把自己憋死。你又没有朕的道行,也要佯学吐纳。”
       高亭秀长跪在地,神情庄重:“圣人怎么取笑起奴婢,奴婢打一进来便感到圣人的神力和威压,哪里还能呼吸如常。”
       皇帝从台上起身,漫步下了台,摆摆手。只见那些泥人般的道童纷纷活了过来,恭敬的退下了。
       高亭秀膝行上前伺候皇帝穿上了布鞋,看着蓝布鞋上毫无文饰,突然就红了双眼,放下皇帝的双脚,别过头去抹泪。
       皇帝抬起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你哭什么。”
       高亭秀被踹的一晃,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恭顺的向前一递。
       “奴婢瞧见圣人脚下穿的是布鞋,几件法袍也是去岁的,已尽节俭之能事了,奴婢看着心里委屈。”

      “看奴才这……险些误了事,这是海琼县县令胡坼余呈送御史台,又由林和静大人抄录呈上的。”说完又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向后一退,低下头。
       皇帝手里捻着却不拆开,看着高亭秀的脑袋顶,闲闲的开了口:“又是参钟廷和的?” 高亭秀眨了眨眼:“这次……参的是陆大人。” 皇帝眼尾一挑,来了兴致:“陆翊?”
       “正是。”
       “哈哈哈,有意思!还有人敢参天下座师。那个叫胡什么的,”
       “胡坼余。”
       “那个胡坼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陆翊门生吗?这些年的生员可都对他十分尊崇啊。”
       “是个举人出身,就没出过湖安省。告的是陆大人纵子鱼肉乡里,目无法纪。”
       “陆氏祖宅在海琼县,陆大人的那个未入仕的儿子就在海琼做了个地主。”
       皇帝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儿酒窝:“屁的地主,分明是个土皇帝。”
       然后将那密函一丢,还是笑着的样子:“烧了吧,要只许老钟一个人划拉,老陆心里怎么能好受。”
       高亭秀恭敬的捡起,恭敬的退了出去,耳畔又穿来皇帝的声音:“明日朝会后叫他们俩来见朕。”
       紧接着又是一声“嘭”的一声巨响,听着该是什么大物件儿碎了,高亭秀眼看着一群穿绿的小宦涌了进去,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转身离去。
       趟这趟浑水有个什么劲呢,还不如去催请天一院的李仙人早日把仙丹奉上,论迎合上意,他还是懂几分机宜的。
       钟府
       钟士元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目眦欲裂、双眉将飞。
       钟廷和躺在摇椅上,由一个年轻的侍女服侍着吃葡萄。看见儿子想逮谁撕谁的样子心累的叹了口气:“唉呀,你累不累啊,跟个苍蝇似的没个消停时候。你再晃你出去,晃得我头晕。”
       钟士元火更大了:“父亲,这能怪我急吗,眼看着要总账了,他妈的杨文济滚哪儿去了,个屎人!银呢!银呢!银在哪儿呢!妈的就是个文妓!□□的,能他妈干点儿啥。”
       钟廷和安抚的拍了拍被突然的喷脏吓到了的侍女春莺,让她退下了。
       慢条斯理的坐直了身子,开骂:“你他妈能干点儿啥,扎肺的东西,多大的事,你骂,你妈!杨文济收银耽搁了你自己划船接去!操,养个儿子到头来不如陆翊那个老东西。”
       钟士元在原地蹦迪式的发疯,跳了一阵儿稍微冷静了点儿,就地坐了开始給老爹捶腿。
       “儿子年轻,沉不住气。再加上这么多年交银上没出过岔子,杨文济一来就给儿子送惊喜,儿子哪里堪受呢。”
       “说你沉不住气——陆璟手就干净了?但他那沉潜劲儿像他爹,在水里淹死都不带冒头的。他们会给圆了的,这个事儿。”
       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别总想着搞刘昶了,户部侍郎不能是你的人。”
       叹了口气:“你想绕过圣人去,儿啊,你不是年轻,你是傻啊。圣人修醮,随她。但你真以为圣人将尘心甩脱了?天下到底是李家的天下。”
       说完也不看儿子,转身颤悠悠走到桌前,说:“出去,你老子要写诗了。”
       钟士元退到门口留下一句:“儿子也回去写诗去”,便转身跳过了门槛离去。
       钟廷和慈爱的望着桌上的烛火:“妈的,这脑子随的谁。”
       圣人爱看青词,他和陆翊奉志而作,真心几何就不得而知了。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儿,爱听些漂亮话,想得到臣工的迎合,这点上倒是比她老子好哄。钟廷和信笔而作,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篇,满意的装进了袖袋,倚着太师椅阖上了双目。
       陆宅
       陆翊也躺在摇椅上,腿上粘着一只陆霂青。 “祖父,再讲一个吧,再讲一个。”
       陆翊慈爱的抚摸着孙女的头发,做了个掏心掏肺的动作,温厚的笑起来。
       “都讲完了,以后听什么?你要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见好就收。”
       霂青乖巧的起身,向祖父道了个万福,躬身退了出去,还没撩到自己的小院就已经彻底放飞了自己。
       不让人家听壁角直说呀,吐艳。
       陆翊看着孙女跳脱的背影,嘱咐侍女将绮窗阖上。陆璟后脚就进了屋,向父亲深深一躬,“二十一娘又来父亲这里添乱了”。侍女深深一福,退出了屋子。
       陆翊看着儿子沉静的脸,抬手顺了顺自己的胡子:“她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又怎么叫添乱。也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咱家教孩子都教成呆子了。仪态风度不论,一个个看起来都弱不经风的样子,没了精气神儿。”
       看了看儿子:“对,我说你呢。”
       陆璟看着自己爹:……("▔□▔)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嘿然而立。陆翊抚着胡须:“我说那个胡坼余……是哪一年的生员?我怎么不知道海琼换了县令。”
       陆璟:“是民平九年中的秀才,屡试不中,就在家侍奉寡母,没有再考了。但这个胡坼余又很有官运,竟是吏部周大人亲自保举的,因着出身,本是在南福的首阳县作监学。周大人在南福省做巡抚时听说了胡坼余孝悌的美德,回京就调他做了海琼的县令。”
       陆翊从身侧的案上端起来一盏茶,浅浅的呷了一口,说:“老周费心了,竟是把他放在了海琼县”,说完又温厚的笑:“无非是看我比钟大人好说话。不难看出这个县令是个拢不住的炮仗,他怕燎着钟阁老。”
       说完又躺倒在椅子上,阖上了眼,说:“叫你媳妇儿把账理好了,好叫老四、老五提前做了准备。这次不能放过了。”
       陆璟恭恭敬敬的称是,将一件盘金线银毯盖在了老父身上,然后站在绮窗处向外望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在陆璟走后不久,绮窗前突然走过一个人来,却是那关窗的侍女。细观倒是颇有姿色,一双细长斜挑的凤眼带出几分媚意,右眼下有一颗玲珑的痣。她站在檐下望了望庭中的积雪,上面还孤零零的戳着一个陆霂青堆的雪人。沉稳轻缓的走进屋里,将几个窗子上的锦帘都正了正;捡了蜜香投入到陶莲花香炉中;又取过一个蜀锦铺被的脚炉放在了陆翊脚下,就在他脚边找了个稳妥的地方铺上薄毯席地而眠。
       孟府
       家人们都在忙前跑后,洒扫烧水的,乌烟瘴气,内管事黄芩也是少有的疾言厉色。派小厮到城门那儿去看,来去的交替着看的人心里烦。几个儿女坐在焦氏屋里,像上课一样,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焦氏其实并不善于持家,这会儿前院闹哄哄乱作一团,她索性丢手给黄芩,自己就负责少女式脸红。
       三位儿子在国子学,难得回来,结果焦氏一心都在老孟身上,心都飞走了。仨儿子说快板儿似的:
       “母亲。”
       “娘?”
       “娘哎——”
       “娘。”
       “母亲。”
       焦氏都没搭理。
       连孟令惠都看不下去了,贴到焦氏脸边儿,朝着她耳朵:“娘哎——搭理我们一下下吧!”
       哥仨:
       怎能如此无礼!
       你是智障吗?
       这是,我的妹妹……
       焦氏如梦方醒,经历从恍惚到惊吓,再到震怒的状态转变,怒火喷薄欲出。她掐着孟令惠的脸蛋子,像要把懒蛋蛋挤出豆沙馅儿来:
       “胆儿肥了啊——敢吼老娘了啊。”
       焦氏身体如旋风般急转,指点他们四个,激扬她自己。
       “还有你们仨……少爷!一天到晚伺候你们,好不容易盼到你们滚蛋了,出去上学了,一回来就烦我!瞅什么瞅,上前堂候着你们爹去……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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