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橘子开水

45、寤寐

　　是日，众军依着山势摆开了阵架，摇旗擂鼓。

　　引窑地处沙江西侧，也是我们驻守的城市。而正面的战场就在引窑东行100公里处。

　　风略带寒意地刮在我脸上，火红的披风也随风起舞。空气中还能嗅到一丝血腥味。古老的战场由新人重新灌注填埋，将士的累累尸骨重新装裱世界的变迁。

　　丁龟早在昨晚连夜出动，前往舒屏部队的后方。李副官和陈副将一齐来到阵前向我请命。

　　舒屏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的情报，一双黑眸冷若冰霜。

　　已经听说这次迎战的是个不知名的小将。他捏了捏剑柄，对方有什么方法可以瓦解自己的几十万雄师；自己又怎么抓住他俘虏他，怎样瓦解破碎他？他站起身来，盔甲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擂鼓之声震动着大地山川。我手里缰绳一拉，双腿一夹，大声呼喊：“兄弟们！我们万众一心定得赢得这场仗！”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他们眼前的将军是美丽而强悍的，是叫人无法直视的冷冽之光，是让自己去相信去崇拜的符号。

　　人在不能确定前路的时候是脆弱的，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支点来支撑自己的神经，让自己能坚持不懈地继续战斗下去。即便面对的是修罗场，是命比草贱的战场。他们需要理由，需要自己得已延续的精神寄托。

　　是脆弱的，是不得不去相信的。

　　狂风忽然卷起地上的沙尘，大家像得到了统一的指示般涌向敌军。

　　我身子一跃而起，枣红的马匹在队伍中疾弛。南风像箭支一样打破敌军的方阵，我则是箭尖，第一个俯冲进去，撕裂他们的结构，瓦解敌人胜利的信心。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背负南风命运的包袱。只有狂风卷集着风沙尘土，只有飒飒做响的衣襟飞扬。战场中的自己第一次选择了活下去了方式。

　　哪怕要承受命运的再一次嘲讽，哪怕最终只能选择遗忘，我也要战斗下去，为了你，为了我，即便没有了前路也么。

　　你要看着我，看着我一路勇敢地走下去。即便最后黑夜也蒙蔽了双眼，即便最后你已经离开。也要在岁月里看着我，看着我坚强地成长。

　　手中的青殇舞动成漫天的光华，劈头盖脸地朝楚天军砍去。

　　分不清楚面前的是人是鬼，他终究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倒下。血液喷溅在脸上，随手一抹，又将真气输进剑尖，挑破下一人的咽喉。

　　我身后是南风的十几个武艺不错的军人，保护着我的后方，渐渐组成了小小的阵势。
　　又一人举刀向我劈来，收腿上踢，一个欠身剑锋刺进了他的心脏，然后再拔出来。

　　像喷泉。

　　促不及防热流撒在我身上，我人突然蒙住了，停止了所有行动。

　　“包子！”一个士兵冲过来，是平日混熟了的孩子，挡在我面前被生生截成了两半。头飞了出去，但嘴角还在维持了呼喊的姿势。

　　笑起来很好看，哭起来也很伤感。定格在死去的瞬间，是笑和哭之间的表情。

　　我手中的剑不听控制地穿过他的身体，连接到另一人。他们齐齐倒下。

　　生命多么脆弱。

　　因为不是游戏才有了拼命的借口和理由。因为不能输，输了就回不去了。输了就看不到明天的美好了，输了，紧闭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是生和死的区别。是锦瑟和颓败的区别。

　　剩下的十几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将全部注意力转到面前的敌人身上。

　　死去人的尸体被践踏着。可能有的还没死，只是腿脚受了点伤，无力地倒下。接下来是千军万马从他身上碾过。身体破碎成拼图，却永远也拼接不到一起。头颅在这里，四肢在天涯。

　　我有些茫然地收剑，人腾空而起。只听见“轰隆”的一声响，空中如焰火连天蔓延。而面前的十几楚天兵赫然倒下，身子上烟火四起。

　　楚天兵突然停了动作，看着面前浴血的人突然有些惶恐。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是什么妖法？为何会有火光？

　　“刘勇！先撤退！”我大呼一声，拍拍被围在中间的赤红枣马，一个翻身上去，“我们先退下！剩下的留给弟兄们杀！！”

　　“是！”

　　马蹄扬起尘土。杀一儆百。

　　你们的指挥官是强悍的，是有力的，是可以保护你们的。

　　一面呼喊着胜利的口号，一面向东策马。

　　而人群中，一抹冷意牵引了我的视线。剑气划过脸颊，我收势急落，从马上跌落下来。

　　楚天的军队中闪出一人，手中握着三叉戟，一身银色的铠甲熠熠生辉。挡住了我的去路。

　　年轻而英俊的脸上绽开一抹幽冷的笑，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死去的尸体，道：“好身手！”

　　“不敢。”我盯着他的眼，对身后的人做了个禁止行动的手势。

　　“在下舒屏。”他笑了笑，低沉的嗓音不带任何温度。握戟的手臂已经被伤，鲜血顺着剑一滴滴地划落。

　　真是见鬼，怎么会在这里被他截住。

　　我咬了咬下唇：“久仰。”

　　刚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眼里满是不屑：“我原以为南风这次会派什么大将来……”

　　“对不起……我还想活着回去。”我拔剑，眼瞳里倒印着他的身影。

　　身旁的人逐渐往后退去，战场的东侧出现奇异的缺口。两军的主将各自对恃着。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历史是健忘的，它只记得最后的成败。我不能输！

　　舒屏冷笑着看我，眼眸一转，将手中的三叉戟扔给一边的士兵。接到东西的士兵一脸惊讶，仿佛握住的是至宝一般，仰望舒屏的眼神像二十一世纪看见偶像的小青年，周围的将士们都投去艳羡的目光。

　　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对手太没打头，又小又瘦，直接一戟挫死了不好玩，所以赤手空拳上阵。

　　“赐教。”言罢身势如闪电般袭来。

　　我大惊。这动作竟和当初师傅空明师太教过的一般！

　　他没有使用戟，直接一掌拍来。指风强劲，皮肤竟能感受到它的力度和锐利。内力惊人，而且武学造诣必定也不凡！

　　心下有些凄然，额头冒起了冷汗——这个对手不简单。舒无业派他来攻打南风不是没有原因。

　　我勉强躲过他的一掌，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