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金枝玉叶 ...
-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我们却站在这里，还能在天空下，吹着微风，还能闻到花香，还能...记得国殇。
这里除了局外人殷瑞，每个人都这么扪心自问过。
凭什么。
虚懿长诵一声佛号，拉住身边表情扭曲的公孙绮容，示意他冷静一点，渔二也怕叶金枝冲动，赶忙挽住她的手臂。
场面一时又沉静起来。
叶金枝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大概是曹季的质问戳到了她心中的创口，本来胸膛下不应该跳动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手臂被渔二紧紧箍住，生怕她与曹季起了争执。
曹季的问题，这里没有人能答出来，生于大唐虽然由不得他们，却也算有幸，死于战场由不得他们，也算是愿之归之，初心不负。那么如今又在千百年后活了过来呢？他们到底算是什么东西，明明应该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如今又鲜活起来，依然是由不得他们，这次却是连前行的方向都没有了。
没有人没思考过，却连作为敷衍的答案都说不出。
“活着···不好吗。”殷瑞在一旁喃喃开口，她觉得在这样放任下去可能天亮了也得不出什么结果。
这一出声仿佛是在猎人瞄准镜下的第一只出头鸟，本来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曹季猛的抬起头来几乎是咬紧了后槽牙低吼道：“死了能如何，活着又如何，天策不存，大唐不存，季独活又有何用？”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尖锐的曹季，眼神凶恶得像草原上的狼，吓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几乎快要暴走的天策，一时语塞，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委屈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而曹季依旧不依不饶：“我从不惧死，却不想到老天和我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我所知晓的一切都随之远去，我却只能在史书上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所熟悉的人，那些为国为家的人都死了，我凭什么活着！！我又怎么配！！！”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像囚笼中的困兽，从刚刚苏醒的惊讶，到后来的好奇、苦涩、将情绪压下后的平静、淡泊，而后是大明宫中的歉疚、自责。曹季从来就不是什么豁达的人，他的豁达是演给自己看的，理智时刻警醒，他是个已死之人。而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
他在意大唐的亡国，他在意为何他会在这里，在意会不会给殷瑞带来麻烦，在意战火下的天策府。他是个已死之人的观念却仿佛剥夺了他在意的权利，强迫自己随遇而安，装作岁月静好的样子，仔细收敛自己的锋芒。
这些同样来自大唐的弟子们，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此时想，死了，该有多好。
最先憋不住的是叶金枝。她武功虽差，身为藏剑弟子从小使用轻重双剑，她若是有意挣脱渔二是拉不住她的。
叶金枝直接拖着渔二的胳膊冲到曹季面前，想用重剑拍他，却被旁边的渔二连声阻止，只能开起嘴炮：“你以为就天策死了人是吗，你是不是以为就你最伟大，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国捐躯，活着再在战场上战个一百年？”
“别自作多情了！”她几乎是摆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的：“这里没有人想死，你这么伟大，你怎么不去殉国？安禄山都坐在大明宫的御座之上了，你怎么不冲到大明宫里去拼命？我站在这里是我的事我的命又与你有何干系！”
大概感觉叶金枝自己有数，渔二也不再拉着她，反而放开了她的胳膊站到了一旁，向对面浑身警戒的唐无涯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周遭人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是不想与曹季分辩，于是整个问道坡这下几乎只剩下了叶金枝努力压抑着哭腔，又带着点鼻音的声音。
“我的嫡亲师兄，他本是一个活得极其矜贵的人，吃穿度用总是极其讲究，是个如珠如玉的真君子，风头最盛之时几乎是大半个扬州城姑娘的梦中情人。他还总是笑我是野丫头，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教我，否则我一定嫁不出去。”
“可是后来安贼叛乱，他向庄主请命，成为了第一批上到战场的弟子。我想和他一起去的！可是我武功不好，又没什么长处，他走后的半年我拼命练剑，练完就坐在山庄门口的银杏树上等他回来，我想，他回来一定要他第一眼就看见我···可是，回来的是他的尸体。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
叶金枝本就是个大方明艳的漂亮姑娘，她看向谁的时候仿佛眉眼中都会带着笑意，和现在周身都带着郁郁气息的判若两人，明媚的杏眼中已经蓄满了眼泪，想要努力眨巴着不让它们流下来，却终究架不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哒”，第一滴眼泪落地仿佛是开了闸似的。
“我后悔了！我应该告诉他的，我想对他说我嫁不出去没关系，也想请他好好教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教我。可是在他出发之前我还在和他赌气，他临走前在我门口坐了一夜，我是知道的，只是他怕是不知道，他靠着门坐了一宿，我就在那道门的后面，陪着他坐了一宿，我从没想过，那薄薄的一扇门，却隔绝了我们一辈子。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回来的时候缺穿的破破烂烂的，左手几乎被齐根砍断，半年而已，他瘦得几乎没了人形，我请了最好的入殓师也收拾不回他十分之一的容光。”
“再后来，战场是我要上的，遇到敌军也是我坚持要战的，死去的一刹那我几乎以为是解脱，耳边却仿佛听见了师兄的叹息。那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很早就和我说过，他上战场，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很早以前他也说过金枝金枝，叶金枝本就是金枝玉叶，也合该被他捧在手心里过日子。我却亲手把他想保护的东西毁了。”
“在这里醒过来的一瞬我几乎是欣喜若狂的，我还活着，师兄一定不会生气不理我了，我···说不定能开心地活，安心地死，只希望师兄走慢些等等我。”
“没有人合该去死，也没有什么凭什么，我们站在这里是幸事，而不是为自责而来。”
叶金枝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张浣花笺丢给唐无涯：“这是我近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大多数是向隐元会买的，估计你们也基本知道。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艾宥微和唐无涯又看向渔二，眼神中分明透露着叶金枝一个人出门在外就是个移动炸弹你赶紧跟着看着她。穿着风格靠近秀姐的丐姐姐被被盯得有些发毛，扭头看向一旁站立的大师求助，虚懿则无奈摇头，他得在公孙琦容身边照应，这个祖宗也是炸弹，一点就炸。
里飞丐姐只好长叹一声，向唐无涯丢下她的情报就吹了声口哨召唤了隼，向叶金枝离去的方向追去。
闹了小半宿，终于可以进入正题。
“上一次入大明宫本是你的机缘，但是进去了不该进的人。”这个不该进的人当然是指殷瑞，唐无涯又对曹季说：“你恐怕要再走一回。”
曹季垂眸：“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金枝玉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