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怜》安妮海明威

2、暖暖

　　只是向后无心的一瞥，滞留在眼球的是似曾相识的熟悉的脸庞，他情不自禁又回了一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掩盖了那张脸，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走出冷气逼人的商场，扑面而来是夏日灿烂的阳光，城市的阳光晒得人头晕，树叶也带上一层灼热的阳光的色彩，令人感到心烦不堪。感觉很吵，蝉鸣声，车水马龙的交通工具声，人群的嬉闹声，小孩蹦跳着走过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刺耳的一声尖鸣，是警哨声，各种音响吼叫着各种歌曲，阳光本就很刺眼，夹杂上嘈杂，更是令人心烦不已。
　　当然让他心烦的绝不仅仅是这阳光。
　　他又想起刚才那一瞥，那么熟悉的一个眼神，吊在心口的回忆却还迟迟涌不出来，是个女孩的眼神，笑着的脸，依稀有点印象。由于长期在家宅不跟外界接触导致他的记忆淡化，反应迟钝许多，他为此而感到烦躁。
　　咔嗒，红色的亮点明灭起来，他把烟凑到嘴口轻轻吸了一口。蝉声又响了起来。商场出口前边绿树成荫，防护栏后是灰色铁皮的公车站牌，红色的26显得触目惊心。欧式护栏上点缀着繁琐而精细的花纹。
　　他看着这花纹，突然感到回忆打开了闸门有个细小而温柔的名字就缓缓的映射出来，“暖暖”。
　　他深吸一口烟，颤抖着吐出来，眼前的烟雾在充足的阳光中扭的千姿百态的。
　　他想起了初三暖暖的座位刚搬到了他的后面，一脸的不情愿，正是这不情愿，让他对这个看上去普通的不得了的女孩有了点印象，尽管同学这么久，真正要说认识她，也只能说在这次座位调整之后。对的，他似乎又记起了她初中时的模样，短短的头发，脸颊上有细细的小雀斑，有时候回头看见她，低着头唱歌，鼻子被太阳照得有点发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记得特别清楚。
　　他不甘心，怎么单单就记得她的模样，他于是记得他那时是有个漂亮的女朋友的，要说为什么漂亮，也许是因为她是隔壁班的班花，也许是因为她是他的初恋，可是无疑是个美貌的女孩子，他开始努力回忆她那时候的长相，一团浆糊。自从他长期宅在家之后，真的好多事情都开始快速忘却，不管是恋情，还是伤痛。就如同他一年前刚经历的分手一样，其实到底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他也已经分不太清楚了，那个离开他的女孩，除了名字和模糊的面容，他也不太记得什么了，他曾一度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
　　盛夏的阳光将一切都照耀的像一张lomo相片。
　　他记起了十几年前的折纸时代，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生活。
　　暖暖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他说不出来，就是那样的平凡啊，一个小小女生，曾经暗恋自己的小小女生而已。他又怎么知道她暗恋自己呢？他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这傻傻的小女孩，自认为死不承认他就完全看不出来，他也觉得好玩，也经常逗她，但从不当真，想想那时候，还真是把她当成了个小玩偶。
　　暖暖经常就呆呆看着隔壁班班花走过班级窗口朝着他笑，他当时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但等他回头，眼前的暖暖就已经低下头来。
　　暖暖刚搬到他后面，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她所有的家当移位，桌子里，从咖啡杯到学校林荫道上捡的奇形怪状的树叶，从jay的海报到村上春树的书，满满的塞了一桌子。那天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耳朵里就像装了无数个扬声器一样，整天“嗡嗡”的。不得不说，暖暖真是个很唠叨的女孩，上课嘀嘀咕咕啦，下课和旁边的女生大吵大笑啦，自言自语啦，暖暖制造的噪音一度成为他的噩梦，以至于到了毕业后，他还一直感觉自己有幻听的毛病。
　　他沉静的生活从歌词陷入一团乱麻之中。
　　他记得，暖暖喜欢把她不要的废物当做宝贝，尽管只是一个他随手放她桌上的茶餐厅派发的钥匙圈，她也珍藏了好久。她总是走下来看他在看什么书，径自去翻看书名，这让他老是被打断。隔几天，她又会很神秘的告诉他她已经把那本书看完了，他只是笑笑，这让她的表情立刻就失望了。每次课堂上男女组队讨论他总会找她，她总是高兴的很。她总是非常努力的想要跟上他的步伐，在深夜背书或是做题，只是课上还是会自言自语或者轻声哼歌给自己听。他如果喊她一起去搬作业，她总会欢呼雀跃的披上外套，骄傲的跟在他身后。冬天下雪的时候，暖暖就戴好手套到操场上去捧雪，然后风风火火的跑回来，把还未融的蓬蓬的雪从在看书的他的头上撒下去，把他弄的跟圣诞老人一样，然后对有点恼怒的他兴奋地说：“你快许愿！”
　　她一直相信雪花能给人还来好运。
　　他要有什么事求她，就嬉笑着说喜欢她，她总是乐意去干。当他牵着女朋友走过她身边时，他却总是避开她的目光，当做没看见，有说不清的心虚，他不知道这从何而来。慢慢，他就发现暖暖越来越落寞了，不怎么大笑，也不怎么和他讲话了。
　　有一节早读课，暖暖读到一篇上校与女士兵的故事，就在一句话上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之后，她没再读下去，他听到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像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了他的心上。
　　再后来，暖暖又被换到角落的座位去，与他隔了很远，他的生活总算恢复了安静。她不再吵他烦他，偶尔打个照面，他想停下说些什么，她就迫不及待的低头走过去。他总觉得像缺了什么。
　　他现在才想到，当时的她没有意识到，一个小女孩，默默的喜欢了他三年，即使被无数次的伤害自尊和明知道没有希望，也从未放弃，而她所珍惜的，仅仅是他一些随手丢弃的东西和一句出于请求帮忙而几乎未曾发自内心的“我喜欢你”。
　　她一直默默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他猛烈的吸了最后一口烟，却被呛的咳嗽，呛出了眼泪。
　　他蓦地想起毕业的那天，校门口堆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的车辆，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来，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阳光要把人烤成奶油，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是有一瞬间，他似乎瞥到了暖暖的身影，他急忙擦掉汗，回头再找，却没看见。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暖暖甩头的动作。
　　他没看见的是，暖暖就躲在一辆小汽车的后面，背贴着滚烫的车窗玻璃，她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但末，在她想象中似乎过了半天那么久，她还是睁开眼，小心翼翼的找他，他走远了，只有一个小人影，但她一看就认得出是他微微佝偻着背的身影。暖暖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不眨眼，直到酸疼出了眼泪。
　　他笑了笑，他记忆里出现了好多小片段。
　　暖暖上数学课时不断逗他回头和她讲话，直到两人都被很凶的数学老师罚站。
　　暖暖考砸时细小的哭声。
　　暖暖对他的时而甜言蜜语时而凶暴如虎。
　　暖暖在物理课上小声咒骂不喜欢的物理老师，每次他都憋着笑。
　　暖暖一直嚷着要留起长头发，像隔壁班班花一样长的头发。
　　暖暖经常送给他吃小零食。
　　暖暖每天坚持写日记，每当他回头，她总是一副戒备的眼神，用手肘遮住本子，猜猜也不过是些幼稚的东西。
　　暖暖喜欢秋天灰紫色的天空，其实他也觉得很漂亮。
　　暖暖最珍爱的绘本，一整套放在乱糟糟的桌肚里面。
　　暖暖……
　　他呆呆的傻笑，却没想到回头看一下，商场的玻璃门里面，有个小小的长发女子，静静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了很多短篇，一直想要发。本来想一篇篇发出来，现在看来作为连载的章节成为一本书也是不错。虽然故事不是连贯的，但是因为大多取自回忆，也勉强能够连贯起来看。也看各位读者自己怎么去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