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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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常常说：“真的，青春就是用来考大学的。”我当时觉得，他真不是一般的现实。很对，青春就是狗屁。
暑假去了周庄的佛堂，在号称为大慈大悲的巨大金佛下低下头。跪在榻上的时候，居然会很虔诚地十指合拢，像所有的善男信女一样天真的认为真佛会保佑我们的愿望。很可笑，可是我还是这么做。妈妈在旁边很高兴地提醒我：“要许能学习进步高中状元啊！”她愉悦的声音湮没在熙攘,嘈杂的游客人流之中，我闭上眼，许了个愿。
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有娇小的身材和清甜的笑靨。五年级的音乐课，女孩在全班面前唱“丁香花”，他一直低着的头不由自主的抬起来，碰上她同样清澈的眼神。那一刻，他们11岁。
我的高一快结束了，觉得自己一夜变老，皱的干瘪干瘪的了。在父母的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孩子，可是在我们的心里，很多东西开始老去，他们不会知道，我们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一年了，没再见到端，没再听见他的声音。
在初中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因为封闭的内心所以习惯了欺骗和骂人，我在熄灯后的宿舍里拼命拧自己的脸，这样讨厌自己，这样虚伪,懦弱，而庸俗的自己，这样连自己都不要看的自己。悄悄地，在胀痛的脸上流下温暖的液体。然后悄悄地，我睡着，蜷成一团。因为长相和脾气不受欢迎，白天会和脾气嚣张的男生吵架，我扔他们的书，掀倒他们的课桌，但他们打我。我打不过他们，当他们用力而坚硬的手挥着数学书砸向我的背和肩，除了护住我的头蜷成一团之外，我别无他法，是一种无奈的挣扎，夹杂着坚硬的痛楚。但我，还必须在老师家长面前保持我所谓“好学生”的外表。
他是腼腆却受不少小女生暗恋的羞涩小男生，那个年纪的喜爱，纯净的像盛开的雏菊。他不敢对女孩展露心声，他太过胆小和自卑。他并不知道，他有世界上最善良的眼神和最纯洁的笑容。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他不知道，笨拙稚气的情书被不知情的同学捡到，当成废纸扔进了垃圾箱，石沉大海的试探使他低沉到了谷底，脆弱稚嫩的心一旦被戳伤，便很难愈合。内向的孩子总有太多憋在心里的伤痕。从来不想向别人倾诉的他，成长得越来越寂寞，越来越伤感。他在悲伤的时候写诗，涂改，写诗，然后撕掉，对着老师微笑——他又考了高分，他是个好学生。
初三的时候有一天发烧。当时课业很紧，也不是休息日，只好下了晚自习去医院挂水。9点多的天空黑的不像黑色，我们经常会发现很晚了天空却还是泛红，妈妈说那是远处的霓虹灯，可是我不知道，什么霓虹灯能够有那么高，一直照到天上的云。月亮和星星，我基本没有看过的印象，说实话，我真的不太喜欢城市的夜晚。一直到医院，我仍然看着天空发呆。医院的灯光再明亮也总有冷冷的感觉。舅妈在挂号，四周寂静的只能听见笔在纸上划过的十分细微的沙沙声。突然间从侧道里面急匆匆的推出来一辆担架。“青林咣当，青林咣当……”不锈钢金属的声音砸到冰冷的地板上，在寂静的大厅内回响，扩大。医生护士们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密集的雨点。我看见担架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凌散的披在枕头上，白色的床单和被子，被子上有红十的标记。她的表情像将要分娩的孕妇，却又不是大肚子，已经昏过去的样子，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皱着眉，嘴上是一片青紫。她被簇拥着的白大褂们推到通道的尽头，我看见她露在被单外的一个大指头在快速的推动下一直在晃，晃，晃。我愣住了。
“宫外孕啊……”挂完好的舅妈回过头喃喃的对我说，“要疼死的啊……”我不知道她怎么晓得那个女的一定是宫外孕，并且当时我也不大懂什么叫宫外孕，我只是感到身体内有种莫名的恐惧窜上来，这恐惧也许来自这个寂静压抑的环境，也许来自那个女人，也许来自那些白大褂，我不知道，这恐惧在那个灯光冰冷，悄无人声，充满消毒水味的挂号处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那时候，真的只有一种想法，就是明天早上可以快点去学校，快点见到端，快点，快点，好像马上就见不到了。
挂水睡着时一直在做恶梦。
那个时候真的是怕了，心底里的恐惧感，现在想来仍然很深刻。
第二天看见端，像是安心的想要哭出来。“端，端……”我坐在他后面开心的叫，像是小时候不厌其烦的叫“妈妈”一样。“专心点，在早自习呢。”他回过头，满脸假装发怒的温柔。他总是有给你一种温柔而安心的错觉。
我最庆幸的是，我用了好多好多兑现不了的祈祷，遇上了你，这是多大的幸运，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上帝。
只有你从不打我，忍受我的坏脾气，我的神经质，我的粗俗的言语，是你在课上跟我讲话，跟我传小纸条，说我烦，给我起外号，耐心地听我讲话，跟着我笑，逗我，安慰我，鼓励我。你曾经给过我的温暖，是我整个青春叛逆期所有的希望，是你拯救了我。
他疲惫的回到家，是温暖的让他心安的小窝，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男孩，有未发育完全的单薄骨架和稚气未脱的脸，会让父母咋呼身高的猛窜，会和老爸吵嘴抢电脑，会被母亲像摸小屁孩一样摸头。尽管他确实会在洗澡的时候仔细锁上浴室的门，很长时间的盯着镜子里自己肋骨明显的身体，或是黑夜赤着上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经常笑着笑着就有流泪的冲动。他有很多怪诞的想法，比如自杀什么的，但他自己也笑自己，怎么可能，他有那么好的父母，有那么美的理想。可是他还是慢慢变得沉默。看到他的她一下长成少女的时候沉默，看到他的她与其他男孩子牵手从他面前走过时沉默，看到他的她欢乐的笑时沉默，看到他的她被老师批评得脸红时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她一样让他流泪，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她一样在他青春的心口剜下一块肉，挤出鲜红的血。是所有不经意的小伤心与小眼泪，堆积起来的庞大的悲伤的大堤，被所谓青春的洪水冲得支离破碎。是，说他矫情也好，幼稚也好，说到底，这就是他的青春，用所有的酸涩和所有的沉默编织出来的混乱不堪的青春，狗屁的青春。
很想念端，想念他的笑和他的温柔。
想端的日子里，会看着流云发呆，看着试卷傻笑，有绿豆沙糕的气味和奶油甜筒的香甜，也会有咸涩的眼泪和矫情的日记，有安房直子童话般的美丽，圣洁的像是不可以存在于这个尘世。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只能过去了。明天没有回忆。
我想起拿完毕业证书那是最后一次去初中，我只是欢快的和他道了个别，然后各自回家，你看有那么多同学朝着他笑，和他聊天，他们互相打拳头，女生问他留电话号码，他被快乐的人群淹没了，可是我和他道了个别，我已是格外满足。没有人来跟我聊天，女生走过对我微微笑过，可是她们不会和我聊天留电话，可是我并不难过。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端就在我前面不远，他和他爸爸缓缓的向家走去，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只大书包，是全黑的，他最喜欢的颜色，好大好大，感觉都比他胖了，他走路有点小驼背，可能是那只包太重了。我看他走了，我多想大声叫他一声，我多想和他说话，我多想和他一起走，我多想问问他的电话号码，我多想告诉他。可是我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远，然后眼睛分辨不出哪个是他，哪个是行人，我记得那天眼睛真的睁了好久，因为到最后睁的疼了，还没来得及进沙就流出了眼泪。
你大概不知道，想念一个人，当你再也没见过他，当你再没有听说一丁点和他有关的消息，当你们隔断仿佛从未认识过，当你觉得老天都不在帮你，你仍然会为自己找继续坚守他的理由，比如在同一个城市，比如呼吸过同一片空气，比如他在你梦里。
可是什么都等不了，他的世界，你参与不了，你的世界，他无心进来。也许他早就忘了。就连他有了女朋友，我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他不再想用幼稚的面庞面对这个沉默的世界，他学会说脏话，学会尖酸刻薄，学会在女生面前装作嚣张的bad boy。成熟，他在努力的往身上贴这个标志，女同学们都不太喜欢他的刻薄，触到他冰冷的表情就远远离开，他的世界，再也没有美好的女孩子的笑颜，他把自己深深的封闭了起来。然而，他永远不知道，他还是拥有那样清澈的眼神。他毫无水平的尖刻，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可爱的表情和手足无措的动作，他有时看向窗外呆滞忧郁的眼神，他考砸试后微红的眼圈，他不敢抬头看女生的羞涩不自然，只要靠近他就会发现，他还是个沉浸在自己小小世界中的忧郁王子，还是那个缺少爱缺少拥抱的大男孩。
对面的天蝎座男孩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的苍白的青春故事就各自交换到这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但我承认，听完的时候，心里像碎玻璃一样“咔嚓咔嚓”的响。这种感受，像是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而终于找到一个同行者一样。他继续说下去。
“我去找过她，不久前。”他告诉我。
我不说话，我知道结果是什么，我跟他是一样的人，或者说我跟他，有一样的病。
同病，所以相怜。
“她又有新男友，那家伙护着他，握住她的手，我看见他挑衅的眼神。”
我知道，我懂。我曾经也偷偷问别人要过他女朋友的照片，对着镜子寻找自己比她漂亮的地方。
“她学校真他妈陌生，绕了好久才找到她们楼，我总觉得离她越来越远了。”
是的，我他妈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次去他们学校，转了一个小时，没有碰到他，碰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我讨厌这种陌生的感觉。
“我有时候想，她肯定爱过我，哪怕只是一会会儿。”
一定的，一定是这样的。
……
说完他沉默的低下头，我看到他迅速红起来的眼睛。他把头埋进肩窝里，发出很重的呼吸声，我看见他无力的耷拉在玻璃台上的手，也有写字写出来的老茧，也有很多很多的小皱纹，有男生特有的突出的筋脉，看上去，他也累了好久。我轻轻触到他温暖的手，握住它，就在那一刻我流下了一颗很大的眼泪。他抬起头，仍旧是清澈的眼神。“谢谢。”
是老去的青春，还是初生的成熟。那些曾经虔诚许下的愿望，似乎从未实现，包括我在周庄那座大佛脚下许的那个。
我们在所有无法向别人言语的深刻伤疤里，坚强地挺过很多孤独而矛盾的岁月。
是每一个让我们笑的童话和每一个让我们哭的悲剧，是所有冗长的黑夜串联起来的带泪珠的雏菊。
终于找到那个能懂我的痛的那个。
尽管无法改变回忆和已过去的青春岁月，却也可以长叹一声席地坐下。
所以，我们一起在自己的青春面前，相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