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重获新生 ...
-
正在小龙心中惶然无定的时候,终于等到有人肯将注意力分给他,却是陆言想与他谈谈生意:“唐大将军,听小虎说你在詹事府做事,不知你能不能弄到份詹事府的采买单?”
陆家的生意通天下,与皇室有交易也并不稀奇。小龙正想回绝说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见小虎偷偷在给陆言使眼色,安平也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龙不是笨人,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上青白交加,起身离了席。
“这下倒好,聪明反被聪明误。”陆言瞧着另外两人的脸色凉飕飕道。
小虎敛了笑容,抿着唇脸绷得极紧:“他心里有事,你们多担待。”
这顿宴席算是不欢而散,陆言说要考察伙计功课拎着安平去了书房,临走的时候还交代了小虎园子里时刻有大夫候着不必跟他客气。小虎简直哭笑不得,只是打发他去了。
独自一人呆在大堂里,看着没动几筷子的一桌美食,小虎不禁陷入沉思。可想来想去,对于是要给小龙一点时间静静还是赶快去开导他别让他有机会胡思乱想,还是无法决断。等他从自己的思绪里解脱出来的时候,抬眼望向窗外,月上中天,夜已深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起身向小龙住着的厢房走去。在一旁候了许久的仆人见主客终于全部离席,立刻上前迅速将一桌残羹冷饭打扫了个干净。
走在回廊里思索着要对小龙说的话,到屋前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敲击金属的铮鸣之声。进屋一看,却是小龙正在用外放的护体罡气狠狠轰击着自己的家传宝剑。小虎不解其意,但还是连忙上前拦住了他:“小龙,你这是干吗?”
“它已是废物了,还留着做什么……”小龙垂着眼,脸上带着讽意的笑。
小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把小龙家世代相传、陪伴了他无数次战斗的宝剑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曾朴实无华的精钢剑身被种种精美纹饰缠满,镶金嵌玉累丝走银,虽然在小龙的破坏下已经断成了三截,却仍旧是珠光宝气。
“官场应酬时总被同僚嘲笑,说它大拙非巧,还比不上山野村夫的砍柴刀。我终于气不过,支了三个月的俸禄去打扮它。那以后它总算不再是我的笑柄。”小龙抚上断剑处的剑锋,声音在沉郁中带着彻骨的悲痛,“可是,它却也成了华而不实的废物,就如我自己一样…...”
小虎不受控地攥紧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别说傻话……”
小龙哂笑着摇了摇头并不作答,接着一挥袍袖将断剑拂下了桌子,精钢碰撞的脆响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令人心悸。
“陆言和安平都知道的事情,想必全天下也都传遍了吧。”
小虎一时无言,小龙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必忧心,我不傻也不聋。那年我高中探花,入仕时就已经有了许多流言,说太子暗箱操作,将一个名落孙山之流提入了前三甲——我当然不信,揪出那些只敢背后搬弄是非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只当是他们嫉妒我的才华。但这也是激励,我全心全意想干出一番成绩,要那些看我不起的人都再挑不出我的错处来。”
他敛着眼,从来挺直的脊背微微蜷起,眸光中满是自嘲:“我错估了太子,也错估了官场。那不是一个能空凭才华驰骋的地方,残酷如党派征伐,琐碎如人情应酬,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太子劝我只要干好少詹事的工作便是了,拉拢朝臣、处理政事的事情,他手下自有专人负责。但我不服气,我以为以我唐小龙的才华,辅佐明君成为一代贤臣都是应当应份的事。”
“那以后,大概就是噩梦了。”
空有远大理想和满腔热血青年一头扎进宦海,一点点被那吃人的地方扭曲了本性,从张扬肆意到战战兢兢,终于,他明白自己也成了衮衮诸公中的一个;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野心越来越大,对他的欲念也愈发不加掩饰,终于,他明白自己不过只是别人眼中的玩物。
小虎听小龙说完,看着他空茫木然的神色,固然心痛如绞,可却也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来积压的怨气与委屈,总算是宣泄出来了。
俯下身一截截将断剑小心捡起,小虎珍之又重地将它们放在了小龙的掌心,抬起眼,笑出一口白牙:“精钢就是精钢,虽然一时被这些花花绿绿华而不实的东西蚀空,看似再不堪大用,但重新回炉千锤百炼后,还是会如初锋利。”
小龙闻言,刚张开嘴还未等发声便又被小虎打断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说什么‘不一样了’、‘回不去了’之类的矫情话。没能当成个好官如何,被太子涮过一通又如何,你唐小龙值得为那些人连自己都认不清吗?从前看不开也就罢了,如今已经逃了出来,难道你还要顾影自怜、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浪费自己的生命?”
被小虎一番直白而透彻的话直击中心里,小龙久久不能言语。半晌后,他才闪着眼睛嗫嚅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厌弃我……”
“在我这儿,我们一直没变过。”小龙低着头没看到,小虎看着他的目光道不出的缱绻。
短暂的对视后,二人皆是释然一笑。
正这前嫌冰释、焕然新生、值得浮一杯大白的时候,半夜了还没睡觉的陆大老爷一脚踹开房门扯着嗓子喊道:“唐小龙!今儿老爷落了你不少面子,照你当年的脾气肯定一早跟老爷开打了;如今老爷等到天都明了你还屁都不放一个,岁数大了胆子倒小了,怎么着,不敢在老爷地盘上放肆怕走不出去是吧?那也简单,跪下认个服气,老爷就放了你!”
小龙盯着他看了须臾,突然绽出个豪气的笑容:“少爷揍你从来不怯!”
说着话冲上前去,将人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打。陆言半死不活的惨叫声里,小虎一颗悬了十年的心,终于彻底地放了下来。
第二天,二人一同去向陆言辞行。绕过回廊走近了主屋,还未踏进门去,就听屋里陆言极度不耐烦的斥责声传了出来——
“不合规矩,什么不合规矩?东家不得过问票号生意是规矩没错,但老爷不过让你把那臭跑街的留下,干涉什么生意了?再者说,凭什么老爷不能让他留下?老爷既是他的保人,他就代表着老爷的识人水准,你把人赶出去了,那老爷的面子何在?事儿办不好客户找上门怎样,陆家养不起这闲人吗?以后再敢提这破事,你就直接给老子滚蛋!”
二人对视一眼,就见陆家票号的大掌柜灰头土脸地出来了。相互耸了耸肩,二人默契地没有多言,径直走了进去。屋里,陆言一脸痞相瘫在椅子上,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手中那对儿花中花。
小虎上前抱了个拳,用揶揄的语气笑道:“多谢陆老爷这两天的招待,这便告辞了。”
“这就打算滚了?”陆言先是瞪着眼睛一惊,然后马上整了整神色,皱起眉来状似分外嫌弃,“你们接下来上哪儿去,不用老爷再在其他地方接待了吧?再有老爷可要收钱了。”
小虎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和小龙却又不愿明说,于是笑道:“真不敢再麻烦陆老爷了。我的手下王荣传来消息,小兰两日前去了幽灵古宅,我和小龙要到那儿去找她。”
“小兰?花小兰……”感伤的神色一闪即逝,陆言眨了眨眼,撇嘴道,“那虎妞要是还活着,记得叫她收敛点脾气,不然将来嫁不出去。”
小虎闻言不由笑道:“等事情都办妥当,我们带着小兰一同来拜访,你亲自对她说便是。”
“谁稀得去见那只母老虎!”陆言说着将核桃往桌子上一磕,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成了,别废话了,滚吧。”
小虎与他相交也不是一天两天,自然不在意他的态度,又一抱拳道:“就此告辞。”
一旁沉默多时的小龙这时环视一周问道:“安平呢,他不来为我们送行?”
陆大老爷闻言嗤了一声,满脸不屑道:“一个臭跑街的当然去奔营生了,不然等谁养他?”
这话听在耳里,小虎小龙皆是但笑不语。
等策马出了陆家庄园,早早完成任务归来却不能在凡人眼前现身的敖辛显出了身形来,飘在空中朝小虎道:“坏心的,尔等便要去寻花氏小兰了?幽灵古宅又是何地?”
打利用过敖辛搞把戏就一直被认作是“坏心的”的小虎笑道:“故友重逢之地。”
身旁的小龙看着他,被他肆意的笑颜灼了眼,心底涌出磅礴的暖意,对未来的一切,都开始升起无限的期待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