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处（一） “我的名字 ...
-
“清芷清芷，你今天晚上又没有空陪我了吗？那我岂不是白来了吗？”教学楼后面的亭子里，方馨逸正缠着杜清芷，一脸委屈的小模样。
杜清芷则是显得很无奈：“馨逸，若是你每次来之前都先跟我说一声，你就不用白跑那么多趟了。”
“人家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叫你每周周末都说没空，那我也只好周末之前来见见你啊。”方馨逸已然开启撒娇模式。
“好啦，我周日再抽空陪你好不好？”虽然对自己闺蜜的撒娇完全免疫，但杜清芷还是选择赶紧执行怀柔政策。
“嘿嘿，清芷最好了。”方馨逸马上就露出了奸计得逞的得意神情。
杜清芷选择性忽视，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拿出来一看，是顾沅湘的，嘴角处不禁浮起一丝柔和的微笑，却又在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隐去，心里陡然升腾起一丝郁闷来。
没有漏过杜清芷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方馨逸心下也猜着了七八分。她不禁感概，顾沅湘真是不容小觑啊，居然能让清芷露出这种小女生的表情。如是想着，脸上却不显，故作疑惑地问道：“清芷，谁的短信啊？”
“一个同事。”此时杜清芷的语气要多无关紧要就有多无关紧要。
“你骗鬼呢！同事会让你又喜又悲的？活脱脱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方馨逸对杜清芷这种欲盖弥彰的语气完全不买账。
“尽胡说！我哪里有又喜又悲？”杜清芷闻言，脸涨得通红，急忙为自己辩驳，“不过是顾老师因为有事不能参加聚餐特意告知我一声罢了。”
“哦，是顾师妹呀。”方馨逸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又是一脸意味深长，“我们那高冷又不近人情的顾师妹什么时候也那么通达人情了？还会向师姐报备了，清芷，看来你调教得不错嘛。”
“顾老师实际上人很好……”听到顾沅湘被说成不近人情，杜清芷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却在听到“调教”后戛然而止，这才惊觉自己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掉进了闺蜜的圈套里。
“清芷啊，看来你跟顾师妹相处得十分愉快嘛。”方馨逸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有校友之情，又有同事之谊，自然相处愉快。”杜清芷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情，“馨逸，听阿姨说，你最近经常晚归？”
“有人约当然要晚归啊。怎么，清芷，你介意？”方馨逸妩媚地看着杜清芷。
“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好奇谁那么荣幸还能被你看上。”
“呵呵，秘密。我可是立志要在二十八岁之前钓到一个金龟婿的人呢。”方馨逸明明说着看似“大言不惭”的话，却显得十分落落大方
杜清芷本意是想借题发挥将闺蜜一军，谁知她低估了方馨逸的厚脸皮，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你啊……”
“再说了，清芷，你才让人羡慕嫉妒好不好？每天上下班有豪车接送，爱心早餐夜宵不间断，呀，那么贴心的师妹上哪儿找啊？你不觉得，顾师妹已经足以把你周围那一大片蜂啊蝶啊苍蝇啊什么的比下去了吗？”
“胡说！哪有这么比较的？而且，又不是每天……”杜清芷小声辩解道。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顾沅湘的“殷勤”，心里泛着些许埋怨，些许甜蜜，脸色不由得又红了几分。
方馨逸看着杜清芷那明显陷入回忆中的神情，不由得轻叹，顾沅湘真是好本事，这才过了多久啊，自己的闺蜜就快要被拐跑了。
……
“你住在这间客房里吧，我已经收拾干净了，隔壁就是我的房间，书房在尽头，那里有电脑有书，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到那里去。我先去做饭了，你随意参观。”顾沅湘将人带到一间房间里，简单吩咐了几句后转身就走了。
“小桢……”忍不住喊出心心念念的名字，女人心中有些忐忑。
顾沅湘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田部长，我的名字，是顾沅湘，是‘沅湘流不尽，屈子怨何深’的‘沅湘’，不要再记错了。”
“……好。”听着这冷漠疏离的语气，田晚晴心中泛着阵阵心酸。
她知道，这些年来，顾沅湘虽然从来都不曾说过一句怨言，但心中仍是有怨的，然而怨何深？怕是她猜度不出来的吧。即使她心疼得无以复加，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补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顾沅湘在心中不那么排斥她的靠近。在政坛上一向雷厉风行的田晚晴田部长，此刻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助。
田晚晴将行李简单收拾过后，就参观起整栋房子来。这是一套两层的复式别墅，整体的装潢格调采用了欧式复古风，黑色大理石的地板、华丽的水晶吊灯、精美昂贵的各式家具充斥其间，然而太过华丽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也许，一家人住是舒适宽敞，一个人住却是落寞冷清。那个孩子，从十岁的时候就一直过着这样冷清的生活，如今她成长得这么优秀，这需要多么强大又坚韧的意志力啊，想想就觉得心疼，泪意一直往上涌。可是再怎么心疼，自己不也对她不闻不问了十几年吗？
厨房里，顾沅湘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洗菜，切菜，热锅，下锅，调味，时不时翻炒几下。一切动作都显得十分娴熟，有条不紊。但仔细一看，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思绪显然已经飘离了。
五岁那一年，她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她的父母看着她被送到元家，也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虽然元家上下都十分疼爱她，但这种疼爱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在元家住了五年，执意搬出去自己住，只留一个保姆同住。开始懂得逼自己强大起来，奋不顾身地什么都学。每年的暑假，也都会随着四大家族的同辈人到部队里去学习野外生存、急救、防身术，即使作为一个弃子身处其中地位尴尬，她也学着去漠视，只要，自己强大起来就好。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十八岁，就在那一年，她进入了宜修大学，然后，遇到了杜清芷……
田晚晴回到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意做了几样。”顾沅湘这样说着，帮田晚晴摆好了碗筷，盛好了汤。
“这样……就很好了……”田晚晴看着顾沅湘娴熟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舀起一口汤，吹了吹，放入口中，只觉唇齿间充溢着汤的清香。她是大家小姐，从来不需要接触厨房，哪怕她嫁人了，夫家也同样是个大家族，家中佣人众多，也不需要她做饭，所以到现在，她的厨艺也只停留在简单的煮白粥的水平上。而今顾沅湘的厨艺是如此精湛，可想而知是下了多大功夫吃了多少苦。她越想越觉得愧疚，泪水夺眶而出。
“小……小湘，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如果当初我能坚定些，勇敢些，或许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田部长，往者不可谏，提出这种不可能成为事实的假设毫无意义。”顾沅湘冷冷地说着，不为所动。
听到顾沅湘一直称呼她为“田部长”，田晚晴更觉心中酸楚，眼泪止都止不住。这是她的女儿啊，哪个母亲愿意被自己的孩子当成陌生人呢？可是，今天这一切却都是她咎由自取，她已经失去了被自己的孩子当做母亲的资格。
顾沅湘看着哭得无法自已的田晚晴，冰冷的表情缓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抽出纸巾递过去。
“有什么话吃过饭了再说，我会好好听着的。菜要凉了。”
田晚晴忙不迭地点点头，擦干了眼泪。
晚饭后，顾沅湘简单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厅里，在田晚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出生的那一天正在下暴雨，窗外一直都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按民间的说法，这是祥瑞的征兆，生孩子遇到下大雨，若是个男孩，必定是统领一方的人物，若是个女孩，也会玲珑可爱，长于交际。爷爷和奶奶那会儿都很开心，他们说，顾家的人不能迷信，但也要图个吉利。”田晚晴脸上是显得有些飘渺遥远的微笑，回忆起从前，眸中尽是母亲的柔情。“结果生出来的是女孩，我记得啊，那时你才六斤重，小小的，白白的，呵呵，按你爸爸的说法，就是你还没有他一个巴掌那么大。虽说爷爷奶奶仍是觉得有些遗憾，但你爸爸乐坏了，每天部队的事情一结束，就马上回家陪他的小公主，给你洗澡，冲牛奶，哄你入睡，这些工作他都揽了下来。”
顾沅湘手捧着一杯新沏的茶，认真听着，神情冷漠。以前，从她记事开始到五岁，在她印象中，家里的所有人都很忙，尤其是她的父亲顾承轩，有时候连续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而田晚晴，即使见到的频率多些，也不会有多少时间陪她。每天她起床后田晚晴已经去上班了，而她也要在学校待一天，回家后一直等到要睡觉了田晚晴才回来。多么可笑，明明是一家人，父亲是常年见不着一面，每天能见到的母亲，相互之间每天的对话也只有互道晚安。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
“满月抓阄的时候，在一堆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中，你毫不犹豫就抓起了爷爷的勋章。爷爷很开心，当下就把你抱起来，取名‘顾维桢’，乐呵呵地说，‘王国克生，维周之桢’，你会承袭他的将帅之气，比你那两个只会抓笔抓书的堂兄有出息。那时候，爷爷真的对你寄予了深切的厚望。你一岁的时候爷爷就要求要亲自带你，学说话、识字等启蒙教育也是爷爷来做的，他一有空就念书给你听，一般都是些《孙子兵法》里的名篇或是名将的传记，说是培养将才要从娃娃抓起。而你竟然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不像一般小孩那样耐不住。我还记得，你三岁那年的除夕，大家族聚餐的时候，你听从爷爷的话，背了《孙子兵法》里的谋攻一篇，惹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些，都是顾沅湘不知道的，或许更确切地说，是已经不记得了。提起她那贵为一级上将的爷爷，她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锤定音将她送走的杀伐果断。厚望吗？听来真讽刺。
“可是你爸爸却不高兴了，他觉得他的小公主应该快快乐乐地成长，他会为你围就风雨的禁地，希望你摆脱所谓的家族责任，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顺其自然地长大。于是他跟爷爷据理力争，大闹了一阵，最后把你从爷爷家接了出来。他没有把你送去军区的幼儿园，而是送到了一所普通的幼儿园，尽量每天亲自接送。可是一年后，他升了军衔，变得更忙了，很多时候好几个月都不能回家。我也很忙，送你上学接你回家的重任落在了家里的老管家肩上，你五岁那年，老管家生病了没办法接你，于是……于是打电话叫警卫小张……。”回忆到这里，田晚晴柔和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瞬间就溢满了悲伤，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可就是那一次的耽搁……你……你就……”
再也说不下去了，田晚晴捂着脸，泪水却还是从指缝间透了出来。
顾沅湘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是不自觉地抚过左肩。半晌，才轻轻地说：“也许，我该感念顾家，即使逐出门，也只是托付给元家，衣食饱暖一概不缺，在暗中给予我诸多方便，还是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待遇，我会有今天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是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除了……
“不……不是这样的……”听到“逐出门”，田晚晴急切地反驳着，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不是这样，又是什么样？那么多年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即使顾家出于愧疚一直间接地对顾沅湘有求必应，也掩盖不了顾沅湘已成为苍茫人世中的一只飘零燕的事实。
顾沅湘仰靠着沙发，闭上了眼，声音苍凉无力，“有一点事实世人都清楚，京城顾家顾承轩的独女顾维桢，在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客厅重新归于寂静，时不时露出的哽咽声为这静谧徒增悲戚。
压抑的氛围中，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顾沅湘微微皱起眉头，按下了接听键：
“方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