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闲云犹欢

7、视察（一） “无论如何

　　最近瀚文高中的老师特别忙。听说这次来视察学校的领导是国家教育部的高层，市教育局的领导们天天都莅临瀚文高中进行各种指导，一会儿说这个不行，一会儿又说那个不满意，学校的老师们天天被折腾得积累了满腔怨气。
　　要说教师行列中唯一不忙的人，那定是非顾沅湘莫属了。教务处的谷主任认为顾沅湘是新人，也是上次的实习老师评议会中唯一被点到不足之处的老师，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安排顾沅湘在那天上课，免得出现什么差池。历史科的老师们纷纷安慰顾沅湘，说她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但顾沅湘本人却是丝毫不在意，她还乐得轻松，不用为了迎合领导而去使用一套完全不符合自己风格的教学方法。
　　既然不用为视察做准备，按理说是不用加班的，但她却每天晚上都和别的老师一样，留在学校里备备课，看看书，显得十分勤奋，科组长程老师看了都连连对人夸赞：“看看人家小顾，多有干劲，呵呵，后生可畏啊！”顾沅湘是有点儿心虚的，但也仅仅是一点儿。她留下来是存着私心没错，但除去每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那一段时间，其余时间可都是在干正事呢。
　　只是今天晚上是没有机会留校了。正坐在杨翕家客厅的顾沅湘显得有些郁闷。下午就接到了杨翕的电话，让她下班后到他家去吃个晚饭。尽管有些不情愿，顾沅湘到底还是应承了下来。她想了想，给杜清芷发了条短信告知对方自己今晚不留校了，杜清芷很快就回复了，即使只有一个简单的“哦”。
　　尽管只有一个语气词，看起来冷冰冰的，但顾沅湘还是忍不住笑了。自从上次的喝汤事件后，杜清芷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有事找她的时候用的也是故作冷漠的语气。但顾沅湘不在意，她知道，这是那个一贯端庄优雅的女人为了掩饰她在她面前哭过的事实而跟她闹别扭呢。她喜欢这样有小脾气的杜清芷。杜清芷平常要时刻维持着一个模范教师的矜持优雅，又要每天谨防一些人的小把戏，已经很累了，她希望，至少在她面前，杜清芷可以放松些，起码不用端着所谓的“模范”。
　　“小湘，笑得那么开心，这可真少见。”正坐在沙发上品着茶的中年男子看到顾沅湘脸上柔和的微笑，不由得感到惊奇。
　　“杨叔，我笑得开心难道还不好吗？”顾沅湘又轻轻笑了笑，收起了手机。
　　“呵呵，好，好，当然好，要是一直都这么笑更好。”杨翕的眼里露出一丝长辈对小辈独有的宠溺。
　　顾沅湘闻言，并不打算回应，却是转移了话题。
　　“杨叔，您在这边那么多年，可曾听说过柳凌君这个人？”
　　“柳凌君？”杨翕皱眉想了想，“哦，你说道上柳家的第三子啊，听说他现在是市公安局的缉毒警察。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我有笔账要跟他算算。”如是说着，顾沅湘的眼里尽是凌厉。缉毒警察？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杨翕见状，心下了然。“小湘，柳家在终南市的根基很牢固，眼线遍布全市，牵扯的关系极其复杂，要扳倒柳家很难。柳家以贩毒起家，至今仍以贩毒为主业。七年前，柳凌君被柳家除名，随即进入警校，之后一直与柳家‘作对’，也查获了几批毒品。但是，道上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些次品。所以，柳凌君虽然明面上是被除名，我倒觉得他是柳家安在公安局里的一个眼线。”
　　“柳家的势力比起杨家如何？”
　　“在终南市这边倒是强有力的对手。我家老头子十二年前把我弄到这边来建立势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这颗毒瘤铲除干净。”
　　“无论如何，我都要不惜一切代价算清这笔账。”顾沅湘的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
　　“小湘，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露出一副血海深仇的样子？”
　　“从七年前开始到现在，他对杜清芷做过些什么，我都会一个不落地回敬给他。”
　　杨翕看着平日冷静自持的顾沅湘此刻双眸俱是跃动着怒火，不由得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为了她建立思贤斋，为了她放弃在宜修大学的研究跑来当个高中老师，现在又要为了她大动干戈，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嘛，总该要有些年轻人的冲动。呵呵，放手去做吧，有事找杨叔，攸宁斋的实力足够抗衡柳家，考卷出了那么多年了，也该给老头子交份最终答卷了。”
　　“谢谢杨叔。我已经找阿则详细调查过了，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但具体怎么实施我还要好好想想，确保一网打尽。”
　　“小湘，这件事你尽可以在幕后出谋划策，但最好不要出面，不要引起道上人的注意，会很危险。”杨翕语重心长。
　　顾沅湘摇了摇头：“我必须亲自处理。”
　　杨翕看着顾沅湘那满脸的坚定，半晌，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性子又倔，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小湘，答应杨叔，一旦发现有危险，马上联系我。”
　　“杨叔，放心，我有分寸。”她早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了。
　　杨翕看着眼前冷峻的顾沅湘，不禁又在心中涌起疼惜。二十二岁，放在普通人家的女孩子身上那可是享受青春的纯真年华，而顾沅湘却是趟着苦难长大的，早就舍弃了所有会令她变得软弱的东西，这样的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可除了顾沅湘，大家族里的孩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为了自保，也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即使不情愿，也要逼迫着自己去变强。难怪承轩当初执意要那样做……
　　看了看时间，也快十点了，顾沅湘跟杨翕道别后，忽然想起什么，忙又嘱咐道：“对了，杨叔，思贤斋那边的白鹿洞需要换一幅书法卷轴，我已经写好了，您有空差人拿去换了吧。”
　　“呵呵，我记下了，明天就叫人换了。”杨翕笑着，“小湘，你该经商的，你的点子很多，别浪费了。”
　　“杨叔，我只是一介书生罢了，做个中学老师就很好了。”
　　“谁知道醉翁之意又在何处呢？”杨翕调侃道。
　　顾沅湘微微笑了笑，并不回应。
　　“对了，小湘，晚晴要来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个重磅炸弹，顾沅湘的脸色僵了僵，随即缓了过来，只是淡淡地回应，“嗯。”
　　“她……她希望……”杨翕欲言又止。
　　“杨叔，但说无妨。”
　　“她希望可以住在你那里几天。”此时杨翕眼里满是担忧。
　　“可以。”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却不是出于迫不及待的渴望，反而有种毫不在乎的冷淡，仿佛要来的人只是陌生的房客，而她不过是一个房东。
　　“小湘，你，还在怪责承轩他们吗？”
　　“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换做是我，也不见得会有更高明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吗？那就好。”
　　坐进车里后，笑容早已被收起。顾沅湘靠在座椅上，神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不怪，只是为了安抚长辈罢了。对于那件事，即使再怎么理智，再怎么试图从中脱离尝试着从旁人的角度去思考，怕是这辈子也没办法释怀了吧。
　　……
　　在办公室里备课的杜清芷总觉得今晚心里空落落的，八点半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盯着手机，足足看了五分钟也没见手机震动，这才想起那个人说今晚有事不在学校，这样的认知让她有些无奈。
　　自从那天晚上在顾沅湘面前哭过后，每次看到顾沅湘就会想起自己的窘态。她第一次觉得无措，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一个人，只好尽量避免不跟她碰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好意思已经上升到对顾沅湘的满腔愤恨了。这段时间以来，只要她一加班，顾沅湘就会跟着留下来，并在八点半准时叫她过去喝汤。若是她不及时回复，顾沅湘就会开启短信轰炸模式，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她实在是不堪其扰，最后都会乖乖妥协。汤品还一天一个样，说什么多方位补充水分养分，分明是嘲笑她哭得太凶，掉的眼泪太多了！可恶！有没有补充到水分养分她不知道，但是肉肯定是补充到位了的，她那原本纤细的腰现在都能捏出肉来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习惯真是可怕，每到晚上八点半，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会无意识地停下去看手机，就好像在专程等那个人的短信似的。什么时候自己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了呢？顾沅湘宛若那潺潺而动的涓流，看似平静无澜，却是不疾不徐地，却又无孔不入地渗进了自己的生活中，无声无息又细致入微地照顾自己。无论她再怎么迟钝，都知道顾沅湘对她绝对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可是这样的特殊待遇，有时候让她觉得温暖，有时候让她觉得烦恼，也有时候，让她隐隐觉得有些害怕。她善于洞察人心，却仍是不够了解顾沅湘，仿佛那个人隐在了雾里，叫人看得不分明。而这样的认知上的朦胧，让她觉得不安，可每当她产生要远离的念头的时候，实际行动却像是在贯彻矛盾观，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再靠近些。
　　杜清芷走出校门的时候，又看到了马路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那一瞬间的心情虽然有些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惊喜和感动。只要她晚上留在学校加班，顾沅湘就一定会送她回家，她本以为今晚顾沅湘有事不能来了，结果她还是来了。
　　“晚上穿这么少，冷不冷？”顾沅湘早在杜清芷进来前就看到了她。看着那落寞的身影在夜风吹拂中更显单薄，心中泛起丝丝的疼。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你今晚不是有事吗？”
　　“有事就不能来接你吗？”
　　“……”
　　杜清芷只穿了一件雪纺衬衫，觉得有些凉，刚刚将双手搭在臂上，就看到了顾沅湘看似不经意地伸手把空调打开并调成制暖模式。车内回旋着《水边的阿荻丽娜》那轻柔的旋律。
　　“你很喜欢这首曲子？”
　　“嗯。我喜欢那样的执念。”
　　“对爱情的执念吗？”
　　顾沅湘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直视前方。“也许，我喜欢的是深爱的执念最终能换来心想事成的奇迹。”
　　杜清芷总觉得顾沅湘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情绪，以至于她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跳频率会快得那么不正常？她想不明白，为何她总是在顾沅湘面前变得那么不像自己呢？在她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平素温和的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发火，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还有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情绪崩溃窝在别人怀里哭，但现在回想起来，杜清芷才发现，她不是因为痛苦绝望而流泪，反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类似家一般的温暖。她觉得顾沅湘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她，在眷恋这种感觉。
　　总觉得脸上热热的，杜清芷急忙拿手贴在双颊上，手心即刻便感受到了来自脸上的烧灼感。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