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幻术师》七尽

4、4 唯一的公主（下）

　　蔷薇园外有一片湛蓝的湖水，和所有人工湖一样砌筑着整齐的土砖，将边缘曲线修的蜿蜒平滑。这片湖水连接着庄园外的葱茏森林，沙梨小时候经常坐在湖边望着水流远去的方向，她听老仆从们说过，母亲就是乘坐一艘弯月形的白色小船顺着湖水离开庄园的。那一天湖面上倒映的霞光比盛夏蔷薇还要醉人。
　　看着这片带走母亲的湛蓝湖水，沙梨甚至会想要不要随着水流去追寻那艘小船，是不是能在某一个同样霞光绚烂的傍晚，遇见母亲归来的月舟？
　　傍晚确实已经来临，沙梨痴痴地望着天边缇红与墨绿相互交融，直至漆黑布满夜空。今晚的夜色晦暗难名，没有月没有星，湖水一反傍晚的多彩颜色，竟变得格外死寂。
　　沙梨倾身看见湖水中自己模糊的黑影，却不料她身后突然又多出一道黑影！沙梨立刻回头，看清来人是玛莎，她不禁抚胸，叹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玛莎望着沙梨手中的画轴轻声道。
　　沙梨听她问到手中的画，又立刻开心起来，连忙将画轴打开展示给玛莎看。
　　“这是我？”
　　沙梨自豪地点头，双手捧着画递给玛莎，还把前一天玛莎送给她的花拿出来，示意这幅画是回礼。她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在黑夜中也看的清楚分明，这种善意玛莎自然感受得到，但即便她心中生出一丝感动，也无法改变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萨耶摩尔的精灵徽章，你从书上看到的？”玛莎道。她已接过画轴，手指摩挲着画中人背后的神秘图腾，每一次触碰那些线条，透明的指尖都会颤抖。这种颤抖之轻微无意连玛莎自己都感觉不到。
　　“沙梨，因为这幅画我得感谢你。”她的语调十分轻柔，如即将凋零的昙花于夜风中最后一次摇曳，带着微不可闻的叹息。
　　沙梨仍旧开心地笑着，玛莎却已将画轴卷起，看着她道：“但是如果你能为我做另外一件事，我会更加感激你。”
　　这句话让沙梨疑惑，但她很快就决定要帮助玛莎做成那件事。于是她郑重点头，极其认真地看着玛莎，表现她的决心。
　　可玛莎不仅没有露出感激的笑容，反而愈发冰冷地道：“这是我希望你为我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像你的母亲一样，顺着水流离开这里。”
　　听见这话，尤其是弄懂了话中的意思，沙梨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玛莎。
　　玛莎表情未变，竟自顾向她解释起来：“我想你已听见沙缪伊罗领主对我的称呼。你也知道人类之中没有一个人享有此殊荣。威尔蒙逊的女儿将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尊贵的公主，因为威尔蒙逊这个名字将要成为大陆的主宰。而你，身为威尔蒙逊冠名之下的残废之人，不能为家族做出任何贡献，也不能有所成就，不算家族耻辱，说出去却也并不好听。我没有如此高尚，不会拿冠冕堂皇的理由驱赶你，我只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的阻碍。威尔蒙逊只需要一位强大的女儿，而我就是唯一的公主。”
　　沙梨惊讶地张着嘴，声音锁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脑子已经搅成麻花，使尽全力也只分辨出“玛莎要驱赶自己”的信息。她呆立在湖边，如一尊被冻结的雕像，和她手中的冰花一样在瞬间凝固。
　　对面的玛莎抿了抿唇，似乎觉得和这么傻的妹妹讲大道理的行为，其实是自己在犯傻。于是她放弃诉述理由，望着沙梨的冰花道：“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七彩幻梦’吗？”
　　沙梨眨眨眼，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回注意力，低头去看手中的冰凉物体。那东西的确很漂亮，在晦暗夜色中竟微微发亮，亮光发蓝，如一泓池水波光粼粼，渐渐的又如漩涡流转，一会儿又似星河灿烂，一会儿又似瀚海汹涌……那潮汐起落，卷起无数繁星，将墨蓝色的海洋和夜空汇成一片，奔去天际又澎湃而回，直至头顶呼啸而下，将整个人盖在夹杂着流星的深蓝之中。
　　这深蓝好像长出一双手捂住沙梨的口鼻，叫她感到窒息，加之潮水使她浑身冰冷湿透，连四肢都像被水流卷住，直往下拖。这种感触过于刺激而真实，终于让沙梨惊醒过来。但她也在醒悟自己掉入水中的那一刻昏死过去。
　　此时，站在湖边的人只剩一个。那个人伸出的手在风中抖了一下，张开的唇吐出最后一丝叹息，那只修长洁白的手便轻轻放下。
　　湖边已没有人影，月亮的倩影从云后出现，映照着闪亮的湖面，跃起的光斑将这片湖水哄的热热闹闹。
　　直到将沙缪伊罗领主送走之后，一切热闹归于平静，海德列才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他下令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去寻找，可整整七天却一无所获。
　　仿佛那个美丽的孩子，已经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威尔蒙逊庄园里的人们都不知道海德列到底会如何处理，人们在他脸上甚至连一丝悲伤也没有看见。他们以为族长并不在乎沙梨，以为沙梨在威尔蒙逊家族的众多孩子里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于是，人们放心了。
　　海德列没有继续追究，也没有派人走出威尔蒙逊的领地去寻找沙梨，他似乎真的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孩子。其实，威尔蒙逊家族的孩子都很特别，都很优秀，一个不会说话也没有什么魔法力的沙梨，没了，也就没了，实在并不可惜。更何况，与魔族的交易已经结束，那个孩子也已经没有袒护的必要了。
　　但海德列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为何他现在正坐在蔷薇园的小楼上，一张一张翻看着箱子里的画纸，那些纸上画着自己的像，或温柔的笑，或佯装的怒，或蹙眉的愁……每一个动作都那样鲜活，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生动。海德列甚至不敢相信，这画上的人，真是自己？
　　如果说是的。那么画这些画的人，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画下自己？她现在又在哪里？这么些天，她过得好不好？吃的饱不饱？
　　海德列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画纸扔回箱子，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片平静的湖水，倒映着纯净天空，湛蓝的颜色就像记忆里的那双灵动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