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幻术师》七尽

1、1沙梨的画

　　她是人族与魔族的孩子，她在一次交易中降生，却因为一场意外使她被关在一座偏远的小院里独自生活。
　　小小的院子里杂草丛生，乱石堆叠。但那些杂草又偏偏生长的葱茏茂盛，那些乱石的形状又奇异瑰丽，竟使得这个院子没有丝毫荒凉之感，反而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易趣。
　　穿过齐腰高的流星草丛，绕过一堆大大小小的兔灵石，就能看见一座两层高的小木楼。一楼是一个大客厅，中央放置了一张圆形木桌，涂着赭石色的发亮的油漆。二楼被翠白色长帘分隔成两间，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宽阔的阳台正对后院，阳台上摆着两盆枯死的植物，阳台右边搭着一架木梯，通往楼下靠着院墙的一个小房子，那里是洗澡和如厕的地方。
　　流星草、兔眼石，都是住进这个院子的小女孩自己取的名字。因为那种草的叶子很长很长，每一片叶尖上都挂了一颗嫩绿的星状小果子，看起来就像《温柔的占星师》中描写的美丽的流星一般，于是就叫它流星草。而那些大小不一的红色石头，像兔子的红色眼睛一般晶莹透亮，十分美丽，于是就叫兔眼石。
　　自然而然的，这座小院也被女孩取了个名字：沙梨的花园。因为女孩的名字就是沙梨，而这里则是她专属的秘密花园。
　　此时，沙梨正在一丛流星草旁捡石头。这次捡的是她新发现的一种黄白相间的半球形石头。她还没想好要给它起个什么名字，虽然她的本意是捡来压画纸，但总不能叫它“压纸石”吧。
　　沙梨一边想一边捡，很快就捡了满满一兜。她站起身来，习惯性地瞟了眼敞开的院门。
　　院门，是一般贵族家的黑铁栅门，雕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在那宽大的门外原本是一条绿树浓荫的小道，但是自从沙梨被关进来后，院子外就罩上了一层薄雾般的屏障，使得那条小道看起来朦朦胧胧的。沙梨隐约知道那层白雾是魔法阵造成的，可以透过阳光空气，透过雨水雪花，唯独不能让人走进来，也无法使人走出去。
　　沙梨便索性将铁栅门打开，再也不关上。这样的话，只要有人从门口走过，沙梨便能及时发现，或许还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然而这三个月来，除了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时，院门口会出现一只装着食物的篮子之外，沙梨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对于会有人来看看她、和她说话，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抬头去看那敞开的院门却已经成了习惯。
　　可是出乎意料，这一次她居然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英俊的少年，有着像阳光一般金色灿烂的卷发，和一双大海般湛蓝深邃的眼睛。他穿着华丽的银白色礼服，领口、袖口扎着玫瑰色的丝带花，脚上套着一双奶白色短靴。少年浑身上下充满了高贵的气息，不是王子，更胜似王子。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个少年，都一定会被他尊贵的气质所折服，愿意去亲近他、崇拜他。即使现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是满是疲惫之色，但也只会让人更加想关心他。
　　然而，沙梨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全身神经紧紧绷起，怨恨地瞪着他，像是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
　　那少年似是没有看见沙梨的表情，他只是垂着头站在院门外，站在薄雾屏障后面，开口说道：“沙梨，我不知道是该怪你还是应该怪我自己。我明明那样相信你，你为什么要伤害我？让我成为背信弃义之人？”
　　沙梨的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浑身发抖，她已将嘴唇咬出血来，但院外的少年仍旧没有抬头，“算了，可能那只是你天真的恶作剧，我也被父亲责罚过了。你不会想知道捆缚牢里的毒蛇有多么可怕。但是我十分庆幸有这样一次历练的机会，因为它我获得不少力量。”
　　“我要去学院了，恐怕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沙梨，你好好保重。”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浓荫之中。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来看沙梨一眼。
　　沙梨仍旧死死瞪着院外的绿荫小道，突然她抓起衣兜里的石头，朝院外使劲儿砸去！她疯狂地砸着，那些石头穿过魔法屏障狠狠撞在地上，蹦出老远才咕噜噜停下。沙梨大口喘着气，脸庞气得发红发胀像是快要爆裂的皮囊。
　　可是比误解生气更加来得直接的是心里的悲伤，沙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泪已不受控制流了满脸。
　　她被哥哥的诬陷伤透了心，却不知哥哥被她的“陷害”也伤透了心。
　　沙梨越想越难过，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她抱着双腿，蜷曲在流星草丛旁，悲伤了好久。直到夕阳洒满整个小院，沙梨才站起身走进浴房去洗澡。
　　自那次后，沙梨再也没看见过任何人。好像这个小院子和沙梨这个人已经被彻底遗忘。但每天日出东方时，装满一天食物的小篮子依旧准时出现在院门口，篮子里的食物也是沙梨以前爱吃的，浴房里流入的新鲜活水也从来没有间断过，每半年和篮子一起出现的书本白纸画笔颜料等学习用具，也一应俱全，从未缺少。
　　这些都让沙梨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还在原来的蔷薇园里生活，父亲还是那样关心自己，她还是威尔蒙逊家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可惜当她从画纸上抬起头来，看见斑驳的木头墙面和简陋的卧床，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被关了好久。
　　沙梨真的忘了有多久，在这个无人无声的小院子里，她每天看书学习、认字写字，用色彩缤纷的颜料画画。她最喜欢画画，画各种花草，她见过的、听说过的、书上写的……可是能画的都已画尽，沙梨也不知还能再画什么。
　　她撑着脑袋趴在书桌上，在篮子里摸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甜丝丝的。突然她灵光一闪，双眼发亮地盯着那个篮子。但立刻，她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
　　沙梨知道这个篮子是被人送来的，也就是说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在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提着篮子走到院子门口，将篮子放进薄雾屏障里，然后离开。沙梨曾守在院门口等待那个人的到来，可那只篮子竟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突然就从空气里蹦出来，而人影却连半个也没见着。
　　沙梨叹口气，又吞下一颗紫红的大葡萄。她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一会儿，将里面的葡萄全部吃完，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葡萄很甜，谢谢你！还画上了一个微笑的小人，代表沙梨自己。
　　然后，沙梨把篮子里剩下的面包和菠萝酱拿出来，将写了字的纸放进去，再把篮子放到院门口它出现的地方。之后，她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她竟然坐在篮子旁边等着那人来拿。
　　结果没有丝毫意外，那个篮子仍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不过这次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当那个人拿到篮子时，会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沙梨的感激，和寂寞。
　　沙梨看篮子已经不见了，她仰起脸朝浓荫道的方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站起身跑回屋里，去吃面包蘸菠萝酱——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晚饭。
　　第二天，沙梨提着装满食物的篮子回到屋中，心头有一丝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欣喜的感觉。篮子里仍旧是她爱吃的食物，那张纸却没有了。
　　沙梨想了想，又拿出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有着黑色长头发的漂亮的女孩，然后把食物拿出篮子装进盘中，将画放进去。等到黄昏时，又把篮子放到昨天的位置，沙梨还是坐在篮子旁边等着“她”。
　　篮子消失后，沙梨看向浓荫道，却是一副疑惑的表情，然后她坐了会儿才离开。
　　隔日，在篮子里和食物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被折起的纸，沙梨兴冲冲将纸展开，却是昨日画的那个女孩。沙梨不解地看向浓荫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地上，吃着篮子里的蔬菜沙拉，不时喝一口新鲜牛奶，再抬头看一眼安静的浓荫道。突然沙梨拎着篮子奔进屋，做了和前两天一样的事，只不过这次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男孩。
　　第二天，篮子里的纸果然不见了！也就是说，那个送食物的人，是个男性！
　　沙梨为自己的猜测兴奋不已。因为她能确定这个人愿意和自己交流，虽然他不说话也不出现，但沙梨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高兴的沙梨又拿出纸，画了一个矮的可爱的男孩，放进篮子，重复前几日的过程。结果，那张纸没有被收走。沙梨就画了一个较高的少年，纸还是被折好放在篮子里。沙梨又换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这次那张画被拿走了。
　　沙梨更加高兴，她在脑海中幻想着那个男人的模样，她猜测会不会是跟自己一样的淡蓝色长发？结果不是。那么像父亲那样的深紫色？竟然也不是。总不能是讨厌的哥哥那样的金黄色吧。结果让沙梨松了口气，幸好不是金黄色。
　　就这样，沙梨每天猜测，每天画，每天期待，居然让她将这个人的模样给猜了出来！
　　那个人是一个年轻高瘦的男人，有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穿的衣服也是黑色的，是一个高级空间系魔法师。他的脸型偏窄，像瘦瘦的芒果，他的眼睛狭长而犀利，也是如星夜一般的黑色，鼻子高挺，嘴唇薄而坚硬。他不笑，也不常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沙梨猜出这个人的大致形貌，整整花了五年，画了无数张画像。
　　当然，沙梨不止画了这个人，她也画了父亲，画了想象中的母亲，还画了许多的花、鸟、风景。她还从书中看到许多神秘的地方，也按照描写和想象将它们一一画下。例如冰寒沼泽那无边无际的潮湿腐烂的泥土，迷雾森林终年不散的重重白雾，罪恶之渊深不见底的长长沟壑，白骨沙漠遮天蔽日的漫漫黄沙，冰莲雪山上积攒万年的皑皑白雪……这些画也都被那个人拿走了。
　　沙梨享受着这份天真无邪的快乐，尽情地想象着一切可以勾描的事物，她沉浸在和陌生人的游戏中，竟忘记了孤独和悲伤。她甚至早已原谅那个少年的误解和不信任。沙梨现在想起大哥那个如太阳王子一般的少年，也不会再心痛。这就是原谅吧，沙梨这样认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