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风起时[苏靖]》林海樱

4、楔子4

　　萧景琰一如往日一般忙于案件的思考与整理，被凌乱的线索搅得有些烦闷，偏偏早已习惯活跃气氛的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目光飘过放置在书架上的合影，那是他大二时，林殊还未进校时，景禹大哥带着他来找他，美其名曰熟悉校园，照片上兄长却如冬日的阳光一般，和煦而不失绚烂，而他和林殊勾肩搭背，笑得灿烂而毫无掩饰，明亮的如同他那时刚刚加入的赤焰军的名字一般。
　　就是这样如此明亮的少年，会在犯错之后撒娇似的拉着他求原谅，发嗲的无赖行为搞得他鸡皮疙瘩起一身却意外的效果奇佳。
　　——除了三天前的那次！
　　萧景琰瞬间黑了脸。
　　路过门口的警员突然觉得一阵冷空气袭来。
　　三天前的那天晚上，林殊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往日出任务的那种信心满满的感觉，一直有的心不在焉，早早地上了床，萧景琰上了床之后就一直抱着他不松手，连一向有些神经大条的萧景琰都察觉到了他内心的不安，便由着他了，结果……萧探长就被某人突如其来的冲动给吃干抹净一夜被要了好几次连渣渣都不剩。
　　早上一觉醒来一身跟散了架似的感觉不要太酸爽啊！！
　　虽然澡帮他洗了，早饭也做好了在锅里，可人不见了是要闹哪样啊？留张字条说你过几天回来几个意思啊？（所以说探长哥你其实只是想一睁眼就看到你家小攻是伐╭ ﹌╮(o'.'o)）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某张脸，萧景琰猛地收回目光，躲躲闪闪地看向四周，他才没想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林殊向自己告别的那天晚上开始，每次想到那张贼贼欠欠的笑脸，胸中总会突突地慌乱，甚是不舒服。
　　若是古代，萧景琰定会一挥衣袖，拂袖而去。
　　恋恋红尘，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忍别离，不忍却又别离。

　　月黑风高，血腥味儿被迎面而来温和的风儿吹散，海水起起伏伏，却全全是漆黑一片。
　　杀伐战场的老将们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安。
　　仿佛前面有片迷雾，迷雾后面是未知的危险，让人有种本能的不安。
　　林燮下水的时候一个踉跄。
　　“爹！”林殊慌忙扶住，他可是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父亲有这种失误，“您没事吧？”
　　“林伯伯！”萧景禹折回身和林殊一起扶着林燮，“忍一会儿，一会儿就上船了。”
　　“没事没事……”林燮摆摆手，撑住膝盖，脸上竟然有了些许无奈的疲惫，“老了……”
　　“老什么老啊？您啊，就是来的时候走的水路，没换衣服多呆了些时日，关节疼了，回去啊，我和景琰给你按摩按摩，抓些滋补的药物，不出几日保你又有拿鞭子抽我的活力了！”
　　“你小子！”林燮一指头戳上林殊的额头，和萧景禹在一旁乐呵地直笑。
　　然而心里的不安却随着水位的上升不断蔓延。
　　终于看到了游轮的轮廓，装作观光游轮的轮船灯火通明，金色的灯光仿佛蜜糖一般，呼唤着即将归家的游子。
　　几个心急的兄弟早已归心似箭按捺不住，直接游到指定的位置，攀上船身，待站到甲板上，面对着接风的几个人，咧着白灿灿的牙齿，一扫之前的疲惫与不安，笑得一脸灿烂。
　　当灼热的弹头进入他的身体时，当温热的血花喷落到后面兄弟的面门上时，赤焰军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声枪响之后，便是扫射。
　　扫荡计划，执行。
　　“别开枪！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每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是任务的失误？还是队友的出卖？所有人本能的相信着前者，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自己人”，只希望来接自己回家的队友们停止这不知道为什么的射杀，希望他们及时收住错误的步伐，希望他们能活到下次战死沙场而非死于自相残杀。
　　转瞬间，二十一人已经死亡过半，林燮放弃了最后希望渺茫的挣扎，转身将在自己一左一右的林殊和萧景禹搂在身下，子弹穿过他的身体，在黑夜中冰冷的海水中晕染出看不见的甜腥。
　　林殊哪能看着父亲如此这般？父亲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对着千军万马发号施令的那个，从来都是不怒自威叱咤风云守卫山河的军旅枭雄，父亲应该马革裹尸而非在这撤退的档口为了保护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杀死，只要有父亲在，一切都没有问题。
　　林殊的挣扎让林燮的保护圈开始出现纰漏，中弹的他本就再也不堪一击，这时却瞪大了双眼掐着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萧景禹眯了下眼睛，桎梏住了他所有的挣扎，却也因此被推出了林燮的保护圈。
　　二人合力，林殊便死活也动弹不得了。
　　扫射的枪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为了继续伪装成观光游轮对方并不能持续太久，枪声停后，金碧辉煌的游轮优雅地摆出层层水波，幽幽离去。
　　埋在水中的林殊在感受到身上的力量渐渐变小之后反而不敢动了。
　　直到父亲的手开始脱离他，他才惊惶地去抓住那曾经温暖的掌心，拉住父亲和亲如兄长的那人将要下沉的身体。
　　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睛一阵酸热，紧紧握了握二人的手环，终究还是选择了松手，对着他们下沉的身体行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久久地注视着。
　　纵然他的聪明才智足以“纸上谈兵”，通权达变，运筹帷幄，甚至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来形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纵然他军人出身，十五岁便可杀伐战场，呼啸往来；纵然他是赤焰军公认的仅次于景禹哥哥的副队长……天纵之姿于他而言又有何用？
　　终究逃不掉曲终人散。
　　他能做的仅仅是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线情报，赤焰全军覆没。
　　这个夜晚是浓稠的黑，不知是风云变幻过于频繁，还是梅岭海里的血水太浓。
　　“跟扫荡计划相关的文件，全部销毁了；派去的人员全部按照生死不明，身份证注销。”偌大的会客室里只有两个人，夏江满脸悲痛地向情报局局长汇报着一系列工作，继而用那悲痛而又满含期望的眼神注视着萧选的眼睛，“现在，只有我们五个人。”
　　“五个？”萧选本就复杂的目光里又有了审问的含义。
　　“接替林燮的新国防部部长，也是这次扫荡计划执行组长——谢玉，也是孔雀眼组织的负责人。”
　　萧选点点头。
　　孔雀眼，一个只服从于他们的组织，一个只忠于他们的爪牙。
　　“只要我们五个，忘掉就好。”
　　萧选抬头盯着那人狠厉却又痛心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
　　夏江的眼中是十足的肯定。
　　——我们是为了国家与民族的大义！
　　——我们是为了和平！
　　——我们是迫不得已！
　　——赤焰军是个早晚得除去的毒瘤！
　　萧选闭上眼睛，嘴角挑起一抹得逞的笑。
　　是了，我们是为了大局为了国家，我们没有任何错，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可笑的是，并没有人因为窝藏在内心的那一点点责任心的呐喊而有一丝一毫的反应，甚至，也许是内心的呼喊太过渺小，也许是那二十一条人命死得其所，也许是那些将士的命太过卑微，也许是赤焰军的爱国热情太过可笑，甚至有人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个安排这种处理方式。
　　黑暗里的少年尽量平息着自己奔腾汹涌的怒火，战栗的身体与咯吱作响的双拳无不宣泄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滔天怒火与巨浪般的悲伤。
　　二十个人啊，在他面前被友军枪打死的队友们……
　　都不是敌人而是友军的枪啊！！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被带过去了！？
　　结果他们拼上性命去保护的，就是政权吗？！
　　为什么偏偏这个人还是景琰的父亲！他的舅舅！那个会在自己犯错袒护自己免受家法的亲人！又偏偏是这个人赔上了自己亲儿子的命！
　　林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压抑住这滔天的怒火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不让人察觉地出了这个警卫重重的地方，不知道和他一起捡回了一条命的战友们对他说了什么话。
　　他们能够为了祖国献出自己的生命，但绝不会为了政权牺牲生命！而这种把军人的命当成苍蝇一样的政权，就更不用说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真相！
　　萧选萧局长，夏江夏院长，新任国防部部长谢玉谢部长和这件事有什么环环相扣的关系？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怎样？剩下的两个人是谁？
　　他们活下来了，为了赤焰军。
　　一切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二十一条人命全部活在了他们的身上。
　　林殊，卫峥，聂铎，甄平，黎刚。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命如此沉重。
　　变幻，风云几卷？
　　乱世起惊澜。
　　血仍殷，何人心念？
　　烈火清平愿！

　　萧景琰整整一个月都失了魂一般心不在焉。
　　除了办案时还有他该有的风采与智力，DBI每个人都看出了探长的不正常。
　　比如：
　　“探长？”
　　“啊？”猛然回神。
　　“您老在办公室坐了一夜啊？！”
　　“啊？……呃……大概吧……”
　　“……”
　　比如：
　　“探长？”
　　“嗯？”
　　“你在干嘛？”
　　“呃……给咖啡加糖啊。”
　　“那是霓凰姐的洁面盐啊！”
　　“啊？！”
　　再比如：
　　“战英昨天案件报告在哪儿你知道吗？我明明放桌上准备今天检查的。”
　　“探长昨天你不就写好交给我封存档案室了吗？”
　　“哦哦哦……”

　　蒙挚这一个月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不似萧景琰的魂不守舍，性急的他便直接回到了萧选的身边，想要问清赤焰众人一直未归的原因。原本他便是萧选身边的护卫之一，因为少时萧景琰的任性，被萧选派下来保护萧景琰的。然而这一去，却再也离不开那风云变动的政治中心了。
　　蒙挚的未归似是某种暗示，萧景琰终是抓到了一丝蹊跷。
　　仿佛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一般，萧景琰风驰电掣地请了假，快马加鞭杀红了眼似的从遥远的德城赶回父亲所居住的城市。
　　却只得到一句结论。
　　——赤焰全军覆没。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自从听到这个消息，萧景琰的心里唯一存在的便是“不可能”三个字。
　　怎么可能，萧景琰难以置信地笑了。
　　他动用了他所有的能动用的不能动用的各种关系，却只得到“生死不明”的结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档案封存。
　　所以一定是还有希望！！
　　“他们可能还活着！”萧景琰瞪红了眼睛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派人去搜索赤焰军的下落，哪怕是一个人也好，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勃然大怒与二位兄长的不屑与指责，而萧景琰那随了兄长的刚正不阿倔强脾性仍旧是不卑不亢地与父亲与兄长反驳到底。
　　说到底他不会接受也没想过去接受这件事。
　　他就是有股子信念，他的小殊他的大哥不会就这样走了。
　　小殊那刚劲有力的行楷字迹还在他们的床头，他说让他等他，他说他过几天就回来了，他让他好好吃早饭，那语气一如既往的痞痞的却又满满的关心。
　　大哥的笑容，掌心温暖的触感仿佛还在他的发梢浮动，那是他一直仰望与敬仰的梦想。
　　“我要看那份被封存的档案！”萧景琰如此强硬地要求着。
　　“胡闹！”萧选怒斥一声，桌上的碗碟便在大理石地板上粉碎。
　　“萧景琰，你闹什么闹？”萧景宣和父亲一唱一和地训斥着自己的弟弟，“国家机密文件岂是你一个小小德城探长能看的？”
　　“景琰，你消停会儿吧，爹也不好受，大哥那也是他儿子啊。”萧景桓拉着他这个倔强的小弟低声劝他。
　　“既然大哥是他儿子，那为什么爹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找自己儿子的下落？”
　　“这……”萧景桓一脸便秘了的表情，眸子里那份耐性也懒得再有，“萧景琰你别太过分了！”
　　“萧景琰！”萧选直接把桌子掀了，“你们两个，把他给我关里屋里，别让我看见他！”
　　“不用！”萧景琰一把甩开两个哥哥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警校毕业的他力道大得让自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两位哥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我回德城，破我的案子！萧局长您留在这里，继续你的政权争夺！不用在乎妻子的死活！”
　　林乐瑶的死一直是这个家的禁忌话题，此时此刻这句话像是一个引信，瞬间点爆了萧选本就快要炸了的脾气。
　　“滚！给我滚！我没你这个不孝子！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砰……”萧景琰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转身便出了公寓，头也不回的奔向火车站。
　　只留一室恐怖的沉默与一地狼藉。
　　若不是花开花落如梦一场，
　　又怎会让自己在风里挣扎？
　　恋恋红尘，让人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爱到最后，沉默代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