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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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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所谓的冷静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吹冷风发呆。
睁眼睁了一宿,仿佛是怕打扰他一般,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平时杂事那么多,现在倒是来个案子啊!(╰_╯)#彡┻━┻摔!
越是接近凌晨四五点,困意越是浓烈,萧景琰渐渐有些抵不过这整宿整宿的无法深眠,单手撑头进入了浅浅的睡眠。
“叮——”
突然响起的铃声宛若一声惊雷突然炸响在耳边,萧景琰差点被吓跳起来,迅速捞过话筒,轻咳一声驱走困意带来的鼻音。
“喂,我是萧景琰……”
来电是在车站监视的兄弟打来的,预期中的庆国公没来,玄镜司的夏冬倒是出现在了车站。
看来夏江真是给庆国公准备了一个大火坑。
伸手挂了电话,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下去,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背脊往上爬。
萧景琰低头。
是一件黑色的皮质风衣。
是萧景琰最近刚刚换到衣架上的风衣。
是林殊杳无音信之前挂在他办公室里的最后一件。
这十二年里,那个衣架的那个位置,一直固定地挂着一件不属于萧景琰的风衣,四季更换,却都是林殊爱的款式,落灰了他拍;脏了他去洗;破了他跑回他最不愿意回到的父亲与兄长们所在的城市再买,剪了牌子洗洗继续挂着……
萧景琰总是相信着,那个爱穿皮质外套的明亮少年,会如以前一样,像夏日日光般的耀眼,在下班时间咋咋呼呼地闯进他的办公室嚷嚷着,“景琰回家了,我要吃XXX”,每天吃的都不重样,却都是萧景琰的拿手菜,然后二人拿下衣架上的风衣披上,一起回家。
现在,这件十二年没被他之外的人碰过的风衣从他身上滑落。
萧景琰对自己的警觉性非常的自信,也十二分确定自己并没有梦游症,能够在浅眠时接近自己而不被自己察觉的人,除非会武侠小说中的轻功,就只有那个人了!
因为从没对那个人设下过任何防备。
萧景琰猛然拉起外套,里面还残存着些许温暖,他将自己裹紧,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这些许温度的流逝。
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冲出办公室,不顾久坐的双腿发麻僵硬,踉跄着前进。
“小殊!”萧景琰飞扑上去,一下子将门外那人撞到了对面办公室的门框上,披在身上的外套落到地上。
梅长苏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中还拎着的两纸袋子的早餐包因为撞击掉在地上。
听到那声“小殊”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声源,却被本以为还在沉睡的萧景琰撞了个满怀。
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脸,蔺晨做的面具没破也带好了,难道是景琰从其他什么方面察觉到了什么?
心道不好的同时,竟也有隐隐的窃喜传来。
突然就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到脖子上,温温的,凉凉的。
萧景琰陷在一片熟悉的气息中无法自拔,心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已经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只听见怀里的人颤着音线,带着少有的哭腔向他哀求道,“小殊,别走,抱我一会儿。”
萧景琰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美梦。
往日的梦中他奔向的身影,无论是大哥,林伯父,还是小殊,都是一场空,梦醒后,徒留一个人在能结成霜华的漫长夜色中感受着无人能懂的天与地的落差。
梅长苏努力地维持着自己平和的表象,垂在两侧颤抖的双手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激烈的云雨交加。
抬起双臂用力地回抱住那个生生世世都不愿放手的人。
无需再隐忍了。
想了十二年,梦了十二年,仰望了十二年,努力了十二年,自从他变成梅长苏之后,他在努力地划清着梅长苏与林殊的界限。
却在萧景琰面前如此轻易地就被击破。
他还是爱着他的。
无关林殊、梅长苏或是苏哲,只是他。
感受到那人的回应与温暖,萧景琰的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滴滴滑过脸颊,一滴滴砸落消失,一滴滴敲在梅长苏的心头。
“小殊……”萧景琰喃喃着,更加抱紧了那个人,音线颤抖,“这次……触感好真实……”
……原来水牛以为他在做梦?!
梅长苏心中涌上莫名的酸楚,心疼的同时,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身上因为挤压传来的疼痛感让萧景琰发觉出一丝不对劲,如果只是梦一场,拥抱的感觉太过于真实了。
然而突然落下的柔软一下子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宛若狂风暴雨般,灵活的舌一如十二年前那般在他的口中翻云覆雨,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陌生又熟悉的药香在口中弥漫。
相伴不过朝朝暮暮,厮守何须一生?
若能得此时无所顾忌,片刻又何尝不好?
就让林殊在萧景琰的梦里放肆一次好了。
待到梦醒时,长苏伴你旁。
梅长苏也摸不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方面,他希望景琰什么都不知道,就当这是一次单纯的翻案;另一方面,他心里又隐隐希望着景琰能像以前那般待他,欣喜着景琰发现梅长苏与林殊之间丝缕线索。
正如此刻在日夜思念的爱人口中肆意妄为的口舌,明明柔软,却有着些微的血腥。
梅长苏发狠咬了一下那片他思思念念了十几年的柔软,怀中的人被痛感逼出的呜咽声也被他吞入腹中,他抚上那人的后脑,揽住腰,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二人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恋恋不舍地离开怀中人的温存,梅长苏的手停在扎入萧景琰睡穴上的银针上,眼睛黏在那人安详的睡眼,贪婪地描绘着每一条曲线,温柔地拭去还残存在那浓密睫毛上的泪滴。
萧景琰的脸上却又多了一片湿。
梅长苏停手,将头埋进了萧景琰的肩窝里,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喃。
“景琰……”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名字,随着一滴清泪没入衣中。
“嘚嘚”的马蹄声打碎了凌晨微光的宁静,俊逸的马儿奔驰在大道上,马上的人披着雪白的大风衣,踩着皮革靴,一声嘹亮的驱马声引得那些早起摆摊的路人纷纷侧目。
“诶,这不是穆法医吗?”
“是啊,还是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骑马的风范真是俊啊。”
“唉,我家儿子要是能娶到这样能干的媳妇就好了。”
“瞎说什么呢,那可是穆家的女主人,总统的远亲。”
“我就想想……”
“想也有罪!”
“……”
霓凰毫不理会旁人的碎语,策马扬鞭地往前赶路。
她刚下火车,来不及等局里接她,便匆匆在驿站打了匹马飞驰而来。
促使她如此着急的,是她在刚刚参与破获的一桩悬案。
凶手狡猾至极,仿佛会变换容貌一般,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路人拉入警方的视线,险些连累那些平民百姓命丧于警方枪下。
事实证明,那个凶手确实是个千面魔鬼,他可以利用一种特制的材料根据不同的脸部特征制作不同的容貌。
案子的结果令人哗然,也让霓凰无比惊愕。
她想到了一个人。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萧景琰几天前打电话告诉她的这个事情。
如果这个设想成立,那么那个人的出现,那个人周围的所有谜题,都将得到解答。
梅长苏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放到对面办公室的沙发上,冰凉苍白的手指从那人饱满的额头,浓密的剑眉,紧闭的双眸,高挺的鼻梁依次抚过,最后停在红肿的唇上。
恋恋不舍,说的就是这种吧。
早早赶来给自家宗主送药的黎刚表示眼睛都要闪瞎了。
和他一起快被闪瞎的是恰和他同一时间来到DBI的穆霓凰。
如果不算上黎刚被霓·真汉子·凰在窗帘阴影后以擒拿法钳制并捂上了嘴的话,活脱脱的一副捉奸模样。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梅长苏猛然从萧景琰身上弹起来,抬眼透过玻璃墙看到穆霓凰眼睛盯着他疾步走来,宛如干练的女将军一般英姿飒爽,身后跟着拎着保温盒的黎刚不断地跟他打眼色。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今天要问个清楚。
如今的穆霓凰已经是法医界的翘楚了,却仍甘愿窝屈于这肮脏的小小德城。
梅长苏没有想到霓凰会来,但既然她已经来了,他也没想过要避开。
那曾经是他的小女孩,无论她现在怎样功成名就,无论她的爱情已归于何方,都不能改变当年最质朴纯真的情谊,不能改变他对她所怀有的愧疚和怜惜。
“穆法医,好久不见。”自从那次在萧景琰办公室投掷折刀事件之后,他们俩就没再见过面,梅长苏已经习惯了狠下心,与过去的林殊划清所有的界限。
“确实是好久不见呢。”霓凰迈步走近,白色套装,系腰大衣,整个人英姿飒爽,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理会躺在一旁的萧景琰,开口道,“久到我一回来,才知道原来先生如此才深似海。”
梅长苏看了她一眼,撇开眼神,终于还是有一丝不忍,直接将话题转移到了他以为霓凰想要的重点上,“江左盟中以义为先,并不过分拘管下属,所以……他不能来京城,并非有所禁令,确是事出有因……”
“我并不想问这个。”霓凰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眼睛,双眸亮如星辰,“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来。”
“你知道?”梅长苏略微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说……”
“他当年远赴云南助我破案,殚精竭虑挽回危局,局里上下对他都钦敬莫名,所以尽管我们很快就看出他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也没有人试图去刺探过他的真貌与身份。”
梅长苏垂下了眼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
“……后来我们渐生情意,可他却总是想要逃避和拒绝,我问了他很多次,他都不肯说为什么,直到最后,他被逼问得紧了,才让我看了他的真实容貌。”
“嗯……”梅长苏神色淡淡,下意识地将手指攥紧不让手指乱动,“看了之后呢?”
“我认识他……”霓凰的唇边虽然一直保持着微笑,但眼中却涌起了痛苦的气息,“他是你江左盟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对吗?”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
“那你说说看。”
“聂泽,赤焰……叛军之一,如果有人发现他还活着,他就是全国通缉犯。”
既然任务失败,并有消息称内部消息错误,那么最后活着回来的人必定会被认定为叛徒。
“那么,”霓凰深深地看着他,眸色烈烈,“你吸纳这样一个人在江左盟,是真的想要收留庇护他,还是打算以后准备利用他?”
梅长苏缓缓向后退了几步,腿靠在沙发上,惨然一笑:“我当然是要利用他,江左盟冒那么大的危险收留这样的人,恐怕不是为了要积功德吧?”
霓凰柳眉一扬,粉面上突闪煞气:“倘若我说,我一定要带走聂泽,即使倾我穆家全力,也要护他周全呢?”
梅长苏转过头来,黑幽幽的瞳孔乌亮如宝石一般,稳稳地凝在霓凰的眼睛上,似是全然不介意穆家的地位与权势。
“他不过是个秘密军队中的‘叛逃’军人而已,为何至此?”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对他的情意,更是为了报答他当初稳南境民心,救万千百姓的恩情。”
那是一起和赤焰案极为相像的一案,不同的是,那次的军队广为人知,当这支为国为民的军队被扣上“叛军”之名时,知情而良心未泯者一一上报相关证据与疑点,连平民百姓都游街示众,然而上报者与游行领头人均有了各种离奇而又自然的死法,甚至有些地方的镇压几乎演变成了屠城,所言不达天听,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聂泽出现了,他借用一个检察官的身份,充当了律师、警探、搜查员各个角色,救南境于水火之中。
要说这其中没有江左盟势力的相助,霓凰打死都不信。
你本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为何要把自己说的如此狠厉呢?
一抹混杂着忧伤、感动、欣慰、惆怅的笑容浮起在梅长苏的唇边,他轻轻摇了摇头,“你是总统的远戚法医界的翘楚穆家主人,他是叛军逃兵通缉犯,如何名正言顺的结合?总统会同意穆家主人下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浪子?更何况,既然你认得他,自然就有旁人认得他,你难道要让他一辈子就这样易着容甚至毁了容呆在你身边吗?”
梅长苏说道最后有了些许的激动,霓凰看在眼里,一股欣喜与忧伤并存。
欣喜的是,这才有些像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忧伤的是,她与聂泽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不这样又能怎样呢?”霓凰咬住下唇,将脸侧向了一边,倔强地隐藏着眼中的闪光,“自从我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就明白我们的未来不会平顺,我原本以为是你给他下了禁制,想要找你问个清楚,可现在看来,他很信任你,他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了你。”
“你说的没错,”梅长苏的音调极其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聂泽很信任我,他对我而言没有秘密,而我对他也是一样。我现在希望你也同样的信任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没有面具,没有伪装,用真实的名字,举行婚礼,坦然地接受任何人的祝福……”
“这不可能。”霓凰摇头,看向别处,双手握拳,眼中散发着恨铁不成钢的恨意,“除非赤焰军可以平反,否则这绝对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梦幻。”
都提到赤焰军了,如果你真的是兄长,为何你还这么云淡风轻?
“难道你相信赤焰军真的是叛军吗?”梅长苏冷冷道。
霓凰的肩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不知道……当时我还小……我只知道自己认识的那几个人,是绝对不会做出那些口中的‘叛国’之事的……但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极少有人知道赤焰军的存在,知道的也都觉得这案子判得毫无异议,铁案已定,萧景宣萧景桓谁都不会给赤焰军平反,哪怕他们的大哥也在其中,因为这桩旧案本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梅长苏目光定定地投向前方,周身似乎渗出了丝丝寒意,“没人想过要指望他们……为了翻案,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霓凰浑身一个激灵,转头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而后又凝视着躺在一旁的萧景琰。
她想过这个人是兄长的可能性。
她想过这个人出现的意义。
她想过如果兄长回来他会做什么。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如此疯狂!
“探长……你……你想扶持景琰哥哥?”
面对梅长苏的沉默不语,霓凰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深吸了几口气,快速地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确实……只有景琰哥哥可以……”霓凰抿着朱唇,蹲下身,抚平了睡梦中那人有些褶皱的衣领,“可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不能回头啊。”
这就是赤焰旧人,片刻都想不得回头,勇往直前,只为自己心中忠于的信仰。
“谁会想要回头呢?”梅长苏淡淡道,“以后你也许可以问问聂泽,他可曾有片刻想过回头?”
“聂泽是赤焰旧人,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霓凰闭上眼睛,努力抑制着发抖的声音,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激动,“可是你呢?你又是谁?”
苏哲=梅长苏,这个答案看似是萧景琰无意间从嘴快的蔺晨那里得来的,苏哲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盟主梅长苏,这样就解释了他那无人能及的调查渠道、完美的履历、曾相助于他的能人异士,以及低调却凛冽的办案手法。
揭下了一层面具后,就无人再关心面具下的那层面目下,还会有什么。
所以没有人再继续追问:“那梅长苏……他又是谁?”
霓凰的目光像是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他亲口的回答。
梅长苏不确定霓凰到底看到了多少,是全部?还是只是刚刚的拥抱?
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更深的欺骗?
梅长苏的眉目间有些倦怠,他缓缓将头转向了一旁,避开了霓凰的探究,侧影在逆光下颇有些沧桑,低声道:“旧人,和聂铎一样,都是劫后余生的旧人。”
“如果是赤焰旧部,为何我不认得你?为何景琰哥哥不认得你?”霓凰晶眸如水,牢牢盯住他毫不放松。
“赤焰军有替补兵,你们又何尝认得他们?”
“可是现在你是宗主,连阿铎都甘心听你号令,若说你只是小小无名之辈,岂非折煞赤焰军?”
“人……各有所长,我们现在想干的事情与沙场并无关系。”梅长苏缓缓踱步到桌前,手指微微撑在萧景琰办公桌面上,背对着霓凰,逃避着,他发现他无法面对霓凰那双澄澈的双眼,“聂铎不擅长做这些,何况认识他的人也多,不大方便。”
霓凰眯起了眼睛。
装!你再装!
就算长相变了,就算风格变了,就算有关林殊的一切都变了,但那些刻在骨子里印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却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现在的梅长苏背对着她的目光,一如多年前的林殊快被戳破谎言时的侃侃而谈。
比如,现在的梅长苏望着萧景琰的眼,一如多年前的林殊那般柔情似水。
再比如,萧景琰对梅长苏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感,仿佛天生一般。
“你认识林殊吗?”
梅长苏的身形猛然一顿,握紧了拳头,阖上双眼,认命般地答道,“认识。”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战死?”
“是。”
“他战死在哪里?”
“梅岭。”
“尸骨埋于何处?”
“七尺男儿,天地为墓。”
好……好……姑且当你是个替补兵。
穆霓凰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按地上扇个大嘴巴。
“你们……没有帮他收尸骨吗?”
“战事惨烈,水下漆黑,谁又认得出哪个是林殊?哪个是萧队?哪个是将军?”梅长苏很有底气一般,转过头直视霓凰。
霓凰眼锋厉烈如刀“好,你自称替补兵,叫景禹哥哥萧队,叫林伯伯将军,却独独直呼你的副队长为林殊?”
虽然赤焰军中,年长的众人以调戏他们年轻的副队长为日常乐趣,但是遇到正事时,该有的尊重还是一定会有的。
更何况是年纪与林殊相仿的替补兵?
霓凰的目光太过锋利,梅长苏背在身后的拳头紧握,撇过眼神。
“当阿铎讲到他的宗主时,敬爱之心昭昭可见,绝不像你所说的仅仅是各有所长而已!”霓凰走上前,执拗地要与他对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阿铎的痛苦会那么深,就算我曾经是他战死同袍的未婚妻,他也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挣扎逃避,除非他知道他的林副队长……”
“穆法医,”梅长苏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您与林殊的婚约众所周知,聂铎只是有点钻牛角尖,你不要多心了。”
霓凰怔怔地看着她,面容甚是悲怆,视线不知到被什么一团团模糊起来。
“好……好……”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那么,既然梅宗主神通广大,连黎纲这种老警员都是你江左盟的眼线,怎会查不出当年的萧景琰与林殊有着怎样的关系?怎会不知道我与林殊的婚约只是一个障眼法?”
中枪的黎纲:“我……”
“殊琰的事情DBI的人都知道,别说你没查!”
黎纲识趣地闭上嘴巴。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瞒着聂铎,你在压着这件事,你不想让景琰哥哥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同时你又对我们无比愧疚,”霓凰抚上那张陌生的面庞,皮肤的触感与温度,顺着手指丝丝传来,她上前抱住梅长苏。
那个人的胸口不再有灼热的温度,那个人的身体甚至有些单薄,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人惧寒的体质,可一旦靠上去,总会有种令她心安的魔力。
“别狡辩了,人皮面具我研究过,你骗不了我的。”
“即使你改变了那么多,但刻在骨子里的那些是改不了的。”
“我知道,你就是我的林殊哥哥。”
霓凰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
这些年,她的兄长都经历了什么,才能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梅长苏将脸埋进霓凰的肩窝,用力回抱着她,眼中有着些许亮光一闪而过。
他的身体此刻是极度的难受,但是他真的很开心。
这应该是十二年来,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一幕。
可以卸下伪装,可以真情流露,可以做回一次林殊。
“林殊哥哥……告诉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的身体……”
“霓凰,”梅长苏稍稍推开霓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看着她,“看到的就已经足够了,你不要再多加想象,有很多痛苦,都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而产生的,你没有必要面对它,更没有必要承受它。”
“可是我担心你……”
梅长苏再次抱紧了她,“我没事,只是体质大不如以前而已,我筹谋了十二年,累了十二年,就是为了那一天,我不想再看到身边重要的人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这样对于我而言轻松了许多,你说是不是?”
霓凰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兄长,”霓凰的声音里还有着些许哽咽,她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有多么凶险,但是这一次,请让我做你的后盾,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许多事情不是必须要你一个人来做的,我,聂铎,还有景琰哥哥……”
“霓凰,”梅长苏淡淡地打断她,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你现在听我的话,乖乖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我们今天会面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即使是景琰也不可以。以后如果再相见,我还是苏哲,你还是穆法医,不要让其他人看出异样来,可以吗?”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霓凰柳眉轻扬,慌张地祈求他不要把她当作外人。
“在金陵,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帮忙。”梅长苏扶住她的肩膀,顺了顺霓凰耳边的碎发,“需要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你,因为你不是局外人,我们要共同努力才行,你不是说你要当我的后盾吗?”
霓凰眼波轻动,沉吟片刻,抬头凝视着那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墨色黑潭。
她想说,我不要。
她想说,告诉景琰哥哥,他等你们等得太过辛苦。
小时候,三个人一起疯玩的的岁月里,看似是耿直老实的七公子背锅,其实最后的惩罚都会落在那个人精似的林少爷身上。
这次,不知道他们的林殊少爷又打算瞒着他们背上多少难以言喻的伤害。
真真是苦了当初金陵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
为什么景琰哥哥就不能知道?明明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边!
霓凰有些愤愤不平。
仿佛是看透了霓凰在想什么,梅长苏说道,“我做的事情很危险,我不想让景琰替我担心,霓凰你如果真的是为了景琰哥哥好的话,不许以任何形式跟景琰透露这件事,知道了吗?”
“……哦。”莫名其妙被喂了一顿狗粮的霓凰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梅长苏忍住节节攀升的眩晕感,推开霓凰,“我还有点事,先行离开,记得把你景琰哥哥身上的银针拔下来。”
“兄长你……”
“没事……”梅长苏扯出一个笑意,脸色很是难看,眼神制止住了想要过来搀扶的黎纲“一夜没睡累的了,我先回去歇歇。”
逆光下,那人的背影有些虚晃,可又一步步地走的那样稳,霓凰就这样目送着他的离去,拔了插在萧景琰耳后的银针。
早就觉得身旁有人,却沉睡于梦魇中的萧景琰终于将自己唤醒了。
来不及驱赶脑中残留的钝感,立马将视线聚焦在身侧人身上。
果不其然,是霓凰。
萧景琰猛地坐起,手抵着额头,询问的目光看向霓凰。
“景琰哥哥,你太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霓凰笑着解释道。
萧景琰皱眉。
他是很累,可不代表他失忆了啊。
除了那段不知从何时开始的逼真梦境,他很确定自己一刻都没离开过电话。
即便是累到极致,多年练就的警觉性也不可能丧失。
尤其是刚刚那种明明察觉到有人在旁,却处于无法醒来的梦魇状态,更是从没发生过的。
是的,他称之为梦魇。
他梦到有人在和霓凰说话,似有赤焰二子,更有林殊之名。
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与自己擦肩而过,而他无能为力。
突然,他将目光对准旁边的人。
“霓凰,你什么时候来的?”
“呃?大……大概十几分钟前。”被突然一问,又被这灼灼的目光盯着,霓凰有些懵。
“当时我就在沙发上?没其他人在?”
“没……”霓凰下意识地回答。
“苏哲呢?”
“苏检察官身体不太舒服,正好我来了,他就回去休息了。”霓凰面不改色道。
“呵……”萧景琰轻笑一声,倒在了沙发背上,一直手臂盖在眼睛上,瘫在那儿。
他在自嘲。
可笑自己竟然会在那么一瞬间有那么疯狂的念头。
可笑明明亲自确认了那十五具尸体与身份却还要自欺欺人那个人还有可能回来。
可笑竟然还会自认为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可笑竟然会觉得那个体弱多病的检察官和那个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或许有,可又不是那个人,都无所谓了。
霓凰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觉得眼前人有着一股颓废感,而透露出的悲伤却如滔天巨浪一般向他四周汹涌而去。
“……景琰哥哥?”她试探性地叫到。
萧景琰听到了,但此刻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想那个梦,那段缠绵,那个吻。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味道,以及唇边隐隐的痛感。
等……等等!
痛?
萧景琰试着用舌头动了动那块皮肉,顿时清晰的痛感传来。
随之而来席卷心神的是刚刚被否定的那个他自认为无比疯狂的念头。
良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与颤抖。
“霓凰,”他说“你觉得,梅长苏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