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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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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傍晚,气温骤降,呼出的些许气息化为白雾,寒冬的脚步已经愈来愈近。
邱泽裹紧了衣服,脚步沉重地往家的方向移动。
低着头的邱泽突然察觉前方有人堵着路,抬眼瞧见那名在警局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探员,倏然驻足。
“有些事情想要问你,方便吗?”萧景睿往旁边的咖啡厅示意了一下,仿佛一个优雅的公子哥邀请一个落单的女伴跳舞一般,眼中的绅士风度让邱泽想不出理由拒绝。
“好。”
直到随着萧景睿进到了一间被屏风隔开周围人的小包厢,邱泽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干嘛偷偷摸摸地在这里堵我?”
梅长苏依旧是淡淡地笑着,安抚着他的焦虑情绪,“我们只是想跟你单独谈谈,要是你母亲在场,你大概不会跟我们说实话。”
“?”邱泽满脸的疑惑。
“喝点什么?”梅长苏将饮品单推了过去,一旁的服务员很识相地过来了。
“热巧克力。”
“一杯热巧克力”梅长苏对着服务生笑笑,“谢谢。”
“好的,请稍等。”
“景睿,你去柜台那里跟总部联系,一有消息就过来通知我。”
“好。”
邱泽的热巧克力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邱泽拿着小勺搅啊搅,巧克力的香醇丝毫没有吸引到他的味觉,反倒然他更加不安。
“上高中后包括现在的大学,你似乎没参加社团,为什么?”
终于等到了对方开口,邱泽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愈发地紧张了,只能更加用力地搅着手中的勺子。
“学校里没有我感兴趣的社团。”
“中学时你不是很热衷于游泳吗?”
听到“游泳”两个字的瞬间,邱泽眼睫毛微微一颤,抬眼看向那人,却发现那人幽深漆黑的眼睛宛若黑曜石一般,仿佛藏匿了万千世界,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宛如神邸一般的存在,自己的心虚与对面的压力双管齐下,邱泽不由得愈加害怕起来,反驳的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这……这和案子……又没关系……”
“你好像很不开心,不想谈关于游泳社的事吗?”
邱泽觉得那人宛如四月春风般的笑意与眼中如玉的温润下隐藏着如千年寒冰般刺骨的锋芒,宛若盯上猎物的雄鹰一般犀利,而他,就是那个不幸的猎物。
“我又没这么说……”邱泽低头摄嚅。
“那你见过这样的一沓纸没?”梅长苏将本子里夹着的那沓折千纸鹤的纸举起来,放到他面前。
“没……没有!”
梅长苏轻笑道,“否认得还挺快。”
“我没有折纸的习惯。”邱泽慌忙解释道。
“这种长相普通的纸,谁说一定要去折呢?当做便条也是可以的啊?”梅长苏撕下一片绿色的纸,看似随意地开始折叠。
“我……”邱泽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我们换个话题好了。”梅长苏双手手肘撑住桌子,身体微微前倾,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止,眼睛幽幽地看着对面的孩子,“你父亲这半年来常跑商业区这一带,我们已经查出了原因,他持续参拜附近的寺院,准确地说,是参拜天水宫,而且每次都会供上一百只纸鹤,你是知道的,对吗?”
邱泽咬了咬牙,“我不知道。”
“是吗?”梅长苏盯着他,敲了敲桌面,语气有些严厉道,“邱泽,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作伪证可是犯法的,就算为了你母亲,她可就你一个孩子啊。”
“……”
梅长苏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逼问,继续说,“根据我们所掌握的线索,你父亲持续祈求避水难的原因,和三年前在新立中学发生的游泳池时间有关,辛晓风同学溺水送医,你肯定有印象吧?”
邱泽咽了口唾沫,“嗯。”
“关于那起意外,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实情,说出你所知道的就好。”梅长苏放缓了语气,谆谆诱导着,“你,何文新,和莫凡,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邱泽感觉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里出满了汗,他沉默着,拿起刚刚一直在搅拌着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还烫人的温度从食道一直烫到胸口,邱泽被烫得一阵恍惚,又瞬间清醒,仿佛一个被催眠的人突然惊醒一般,他语气强硬道,“我不知道!”
“那你父亲想祈求什么呢?”
“我不知道。”
“对你父亲所在公司的调查中显示,海源公司有隐瞒工伤,童路便是受害者之一,而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便是邱文远先生……”
“我爸不可能!”邱泽的声音立马高了起来。
“为什么?”
“我爸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只看证据。”梅长苏步步紧逼着,“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这件案子的内情。”
“我……我不知道!”邱泽感觉他现在就像是被一步步诱导入陷阱的猎物一般,急需逃离这个地方,他抓起书包,“我可以走了吗?你的问题我都不知道!”
“苏兄!”萧景睿急火火地过来,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梅长苏勾起了嘴角,冰冷的笑意让邱泽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那人不疾不徐的声音吐出的语句仿佛有魔力一般,冰封了他的思想,重重地砸碎了本就开始动摇的意志。
“何文新同学已经在DBI总部等着你了,是你自己主动去呢,还是我们‘请’你去呢?”
室内明明点着炉灶,邱泽却恍若置身冰窖,或许是室内的摆设太过简洁,颜色过于单一。空间里只有一个大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纵然猜到了事情有多么的糟糕,可还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可能会躲过一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不要怕。
他来过这里,在父亲遇害的当晚,和母亲一起,协助警方办案。
何文新在另一个房间,邱泽独自呆坐着。
或许……何文新并没有说出来那件事。
敲门声响起,他登时挺直背脊。
萧景琰在邱泽对面坐下,梅长苏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邱泽,17岁,三年前就读于新立中学,之后考入德城一中,现就读于德诚贸易大学。”
邱泽听着对方低沉的声音,并没有说话。
“三年前的那场导致辛晓风失去意识至今的事故发生时,你在哪里?”
“我……我忘了。”
“忘了?”萧景琰不屑地笑了一下,“现在在警局的可不止何文新,还有三年前那场比赛时你的另一个队友莫凡,还有指导你们比赛的何敬义老师。”
“欸~”梅长苏看不下去了,手放在他的肩上制止道,“别逼得那么紧,他还是个孩子。”
“不过——”梅长苏话锋一转,看着邱泽,“就算是个孩子,也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
邱泽垂下目光,盯着桌面上细小的纹路。
突然视野里多了一只绿色的纸鹤,和普通的纸鹤不同,这只纸鹤全是褶皱,却没有皱巴巴的感觉,反而栩栩如生,有了羽毛的立体感。
千纸鹤寄予了美好的希望,此时的邱泽觉得那只纸鹤如此耀眼,而他却莫名的卑微。
“你一定很后悔,”梅长苏继续道,“所以折纸鹤供奉到水天宫,之后,你觉得这样不够,又把天水宫附近所有的寺庙都拜了一遍,对吧?”
邱泽诧异地抬起头,没想到,仅仅是临时起意的事情,却被警方抽丝剥茧般的扒了出来。
“你跟父亲的感情并不亲密,甚至有些疏远,但却如此相信他的人品,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改变了你的想法。”
梅长苏的眼睛像是一块黑曜石,将看进去的邱泽拉入无限深潭,陷进去之后却有着被黑暗包围呵护的安心,邱泽突然想通了,明白了,释然了。
“每月给辛晓风家寄信的是你吧?然后,代替你的是你的父亲,对吗?”
“是。”他坦然答道,不等梅长苏继续发问,他便继续说道,“辛晓风的事,确实与我们有关。”
辛晓风是个嚣张的二年级生。
正确的说,是在邱泽等三年级生的眼中,这个师弟很狂妄。
但实际上,辛晓风是个很老实很听话的孩子。
辛晓风既不会和任何人顶嘴,练习也从不偷懒,是个踏实务实的好孩子,人缘也甚是好。
可是这样的辛晓风会成为三年级生的眼中钉,起因于某天回社团指导的前辈的无心之言。
“你们当中游得最好的是辛晓风,一二年级的同学都要向他看齐,包括你们三年级的同学。”
作为三年级领队的邱泽听到这番话,自然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不是前辈对大家评价甚低的缘故,而是他早隐约察觉辛晓风的实力,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去正是这一点。
辛晓风的泳姿非常漂亮,只是体力还没有养成,游速依旧还是身为队长的邱泽领先,但不久后,辛晓风就会超过所有人。
不得不说,辛晓风是个游泳天赋很高的孩子。
于是这个老实的学弟便沦为了学长口中的“狂妄之徒”。
“真搞不懂学长在想什么,那种慢吞吞的游法,最好大伙都学去吗?”
“就是,游泳搞成那样搞屁啊!你看那家伙得意的表情!”
“狂妄至极,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那天之后,三年级社员对辛晓风的态度骤变,都不主动与他交谈,要是他向学长寻求技术层面的指导,甚至会有人冷言冷语——“哎呀,我哪里会有什么好教给辛老师的呢?”当辛晓风的成绩不太理想的时候,三年级生还会暗地里击掌欢呼。
不过,还不到欺辱的程度,只是点到为止的捉弄。
在这样的气氛下,高校游泳大赛来临,新立中学游泳社全员出赛,但各项成绩都不理想,其中的接力赛更是远远辜负指导老师何敬义的期待,成绩比练习时还要糟糕,若是拿出正常实力,夺金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邱泽参加的就是接力赛,队友是辛晓风、何文新、莫凡。
“你们今天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好好反省,检讨究竟哪里坐的不够,找到答案,就以行动表示,否则照这样下去,你们只会愈来愈退步!”
训斥之后,何敬义宣布解散,四名队员聚在了一起。
“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练习再练习?”何文新说。
“练多了反而起反效果,都练成那样了,还要我们怎么做?”邱泽反驳。
此时,辛晓风慢慢地开口道,“对不起,是我拖累大家……”
虽然是事实,但三人都很清楚,这不是惨败的唯一原因,然而巴不得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他们,揪着辛晓风的话就不放了。
“你这小子,不过是被前辈称赞几句,就很骄傲吧?”莫凡讽刺道。
“没有……”
“那今天的成绩怎么会这样,你说啊?”
“对不起我明天会加紧练习。”
“什么明天?今天就开始!回学校,特训!”何文新眼中闪烁这精光,朝另外两人打了个眼色。
“这种时间?”邱泽差异道,“回学校都要六点多了啊。”
“没关系,我溜进去游过,泳池围栏一翻就过去了。”何文新跃跃欲试。
邱泽晓得这俩人在打什么鬼主意,一定是想借特训的名义整整辛晓风。
其实他们没有那么气辛晓风,也不是很讨厌他,就是想找个出口把挨骂的郁气发泄出去。
邱泽内心其实是觉得蛮无聊的,但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不想被另外两个人觉得自己不上道。
辛晓风当然无法拒绝,于是四个人溜进学校游泳池,因为正值暑假,校内一片寂静,天色也有些偏暗了。
他们在泳池旁边换上泳裤便跳进了水里,起初只是四人自在地游着,没多久,何文新命令辛晓风发回全力练习。
“不过,你不能用腿,得靠臂力游,我们会抓住你的脚,你就拉着我们前进吧。”
第一棒,何文新潜水抓住辛晓风的脚,待他游到正中央,就交给第二棒,游到池边,交给第三棒。
辛晓风的双腿不断地有人抓着,来回不断地游。
到了第二趟,游回泳池中央一带时,抓着辛晓风脚的何文新交棒给莫凡,不久,水面冒出两个脑袋,但天已几乎全黑,认不出是谁了。
“怎么了?”邱泽问。
“不见了。”黑暗中传来何文新的声音,“辛晓风不见了。”
“你不是抓着他的脚呢么?”
“可是我放手交棒,那小子却突然消失了。”
“逃走了吗?”邱泽扫视着整个泳池,却不像有谁上岸的迹象,而且四下一片漆黑,连水中的情形都看不清。
“啊!”莫凡打叫,“在这里,他沉下去了!”
三人心中一凉,邱泽立刻回到泳池中央,三人合力把辛晓风拉上池畔,但辛晓风全身瘫软,喊也没反应,似乎已没有呼吸。
莫凡连忙帮他做心脏按摩,但他毫无反应。
“喂!你们在干嘛?”
就在三人不知所措时,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邱泽吓得心脏差点停止,抬头一看原来是何敬义拿着手电筒冲过来。
没有人回答。
“怎么回事?你们对辛晓风做了什么?”何敬义一把抓住莫凡的肩膀。
“我……我们在特训。”
“特训?”
“是,没想到他会溺水……”
“艹!继续心脏按摩,还有人工呼吸啊!我去叫救护车!真特么一群小祖宗!”
打过了电话的何敬义折返回来,推开莫凡,接手心脏按摩,吩咐着,“你们去换衣服离开这里,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们最好不要在场。”
“那我们应该待在那里?”何文新问。
“快走就对了,不要被看见,回家等消息,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能告诉父母,听好,今天大赛结束后,你们和辛晓风便各自离开,就是这样,明白吗?”
“……”回应他的是寂静。
“懂不懂?!”何敬义有些气急败坏。
“嗯……”三人回答得有气无力。
“快走吧,绝对不能被看见!”
三人慌忙换回衣服沿着进泳池的路线离开,翻出围栏时,传来救护车由远而近的鸣笛声。
后续大人们是怎么处理的邱泽并不清楚,深夜的时候,坐立难安的他接到何文新的电话,说辛晓风救活了,但却一直昏睡,没有意识。
“明天一早,警方应该会召集游泳社全员文华,老师交代我们别多嘴。”
“这样好吗?”
“不然游泳社会被废掉的!”
“……”
邱泽明白,他们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
隔天,警方来到学校,集合游泳社成员询问前一天的事,参加接力赛的邱泽他们自是被问得最仔细,不过他们全照何敬义的话来说的,警方并没有起疑。
这场意外引起的骚动很快就平息,而何老师的剧本则是——游泳大赛结束,社员就地解散,何敬义回学校整理并记录社员的成绩,途中想起得去社团办公室一趟,走到池畔时看到池边有衣物,于是拿手电筒照池内,赫然发现有人沉在水底,拉上岸后,认出是二年级的社员辛晓风,何敬义马上叫了救护车,并持续帮辛晓风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救护车很快就赶到,把辛晓风送进医院。
“大概是赛后遭到我的责骂,认为得负起责任,他才会偷偷跑回学校练习。”何敬义向警方如此供称。
谁都没对这剧本起疑,毕竟警方问道的证言来看,辛晓风的责任心很强,赛后曾对同年级的社员吐露,接力赛成绩不理想都怪自己拖累大家。
然而邱泽内心慌乱不已,就算现在没人起疑,一旦辛晓风苏醒,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只能向辛晓风一家郑重道歉,说是为了救游泳社才撒谎的,我也会陪你们一块低头谢罪,再不行,邱泽何文新你们二人的父亲是辛晓风父亲的上司,拿职位与月薪压一压,总之,不到紧要关头,全闭上嘴巴,决不能泄露真相,懂吗?”
完全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即便有所犹豫,邱泽他们仍遵从何敬义的指示。
不得不承认,一方面他们祈祷辛晓风早日恢复健康,但心底的某个角落其实希望他别转醒。
之后回想,何敬义怕是早就预见辛晓风不会醒来,而辛晓风再也没回到学校。
随着时光流逝,邱泽他们带着内心满满淡去的伤痕,迎来大学的生活。
而发现那篇连载文章的是何敬中,某天,他打电话问邱泽,“你知道‘陌上花开’吗?”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邱泽顺口背出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对古诗文那么感兴趣了?”
“不是这个,你把你家以前的报纸都翻一下就知道了。”
邱泽一肚子问号地把自家报纸倒了出来,从最近的日期开始往前找,每一份报纸上都有一个版块一个标题——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作者署名杨柳岸。
杨柳岸,晓风残月。
邱泽记得辛晓风的两位姐姐叫心杨心柳。
这莫名其妙的联系让邱泽心里有些难受,他忽略掉心中的不安,看了几篇内容。
都是一些日常琐碎的事物,有白话文,有古诗文,但不可否认,写文章的人确实有风花雪月般的文笔与质朴的感情,二者结合,字里行间都给人一种仙人下凡的错觉。
似是幻觉,邱泽总觉得那仙人般的感觉似乎隐隐约约有些血红色难以察觉。
直到他看到一篇文章后的一段附,俏皮而活泼的白话语句。
今天是新年,我们给弟弟买了新衣服,给爸爸妈妈送去了他们最喜欢的千纸鹤,新年要有新气象哟,住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吉祥如意,也希望我家风儿能快快康复,新年快乐~
邱泽心中的不安扩大到了无法忽略。
那人的一切他都已经忘记,不再刻意去想起,偏偏有一次,那个少年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让他此刻无法忽略。
“我爸爸妈妈最喜欢千纸鹤了,千纸鹤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当时的辛晓风还只是而一年级新生,是一个崇拜他的学弟,邱泽和他的关系虽然没到朋友这一层,却也不坏,就在他调侃辛晓风像个女孩子似的折纸鹤时,辛晓风认真地回答道。
邱泽发疯了似的把以往所有报纸的这个模块都找了出来。
第一篇文章发表在三年前,日期是那起事故后的半年。
一开始的几篇文章的旁边都会有这个专栏的说明,来讲述这篇连载出现的原因。
作者是两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她们本来有一个幸福平凡的家庭,却因为三年前的一场事故,让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三年前的一个夏日里,中学二年级的弟弟发生意外,至今没有清醒,医生也不抱有希望,父母一度受到严重打击,从此卧床不起,半年后相继离世,从此只留姐妹二人带着没有意识的弟弟相依为命,谨以此记录她们陪伴弟弟的生活点滴。
邱泽呆呆地维持着翻报纸的动作,似是一座雕像,僵硬了好久。
他以为辛晓风早已不在人世,虽然中学毕业的时候,曾听说辛晓风仍没有恢复意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那状况应该撑不了多久,不讲得极端一点,对于他们而言,在意外发生的当下,辛晓风就跟死去没什么两样。
然而,辛晓风还活着,从那之后就没再醒来,而他们犯下的过错也间接地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亡,只剩两位柔弱的姐姐一直没有放弃,始终相信弟弟会睁开眼睛。
邱泽再度痛切认识到,自己和同伴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那件事情根本没有落幕,辛晓风一家至今仍被困在水深火热中。
邱泽想了很久,还是打给了何文新。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何文新说。
就像是他内心深处渴望逃离渴望救赎渴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那点点滴滴的明亮,说服了何文新,说服了莫凡,也说服了邱泽。
确实,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怎么补救也没有用,就算对辛晓风一家袒露真相,辛晓风也不可能清醒,反而会让自己的父母对他们一辈子抱着悔恨的心情。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从此邱泽养成了每日看报的习惯,甚至将以往的报纸都裁剪的整整齐齐夹在一起。
某天,他发现一篇文章。
“怅望江头江水声,相思相见知何日?
红豆树底弄殷果,思君不见倍思君。
附:因为有点事情要办,今天去了趟久违的市中心,还顺道参拜天水宫,虽然天水宫以保佑安产著名,其实对水难也相当灵验。风儿出事后,我们不时会前去祈福,加上天水宫和白马寺一脉相承,也就一并叨扰了附近每个寺庙。希望我们的风儿能早日康复。”
诗句中浓烈的相思宛若烈酒一般,即便是不解诗意的粗人都能听出里面的酸涩之意,更何况在校成绩不错的邱泽。
当下他心里有了一股冲动,逃了那天的课,专门跑到天水宫和白马寺。
因为是工作日,人并不多。
邱泽投下香油钱,诚心祈求辛晓风早日康复,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头。
回去后自然是有爸妈的询问,邱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直接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决定给心杨心柳写信。
亲爱的杨柳岸小姐:
您好!
我是您的读者,真的很希望风儿能够早日醒来。碰巧前几天有机会去了趟天水宫,便替他祈福,我想下次带上一百只千纸鹤,以向神灵表达我的诚意,请继续加油,诚心祝福你们。
泽
不就,心杨心柳便在报刊上回复。
“谢谢泽给我们的鼓励和支持,这对我们是很大的鼓励,我们会继续努力为风儿加油的,谢谢。”
看到这篇发文,邱泽的内心逐渐产生变化,深深封印在心底的结,仿佛得到解放,他发现,自己做这种事也无法赎罪时,心中一角又不禁觉得,总比袖手旁观好吧?至少,比耗费精神努力忘掉那件意外要好得多。
邱泽像信中所说那样,暗中折起纸鹤为辛晓风祈福,不料这项任务却相当耗时间,于是他按照折纸的顺序,将大红色的纸鹤先折出来,然后带着他们去拜,最后把这些纸鹤都寄给心杨心柳。
下个月是蓝,再下个月是绿,下下下个月是黄。
然而,计划却出乎意料被打断了。
某天,他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旁写信,母亲突然喊他出来帮忙,紧接着就有朋友的电话,邱泽捧着电话在客厅里跟朋友煲电话粥,回房间时正撞见要走出来的父亲。
“你怎么随便进我房间!”
“那是什么?”邱文远并不理会儿子的恼怒。
邱泽一惊,想起书桌上自己写了一半的信还在。
“你偷看我的信件?”他瞪着父亲,“就算你是我爸,你有什么资格侵犯我的隐私?”
然而邱文远却一副懒洋洋懒得争论的深情,“别给我扯那么多,先交代清楚这是什么?那么多千纸鹤,写给女生的信。”
邱文远看过信件的内容,所以他知道儿子不是早恋,他只是奇怪,以儿子的性子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干这样的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你烦不烦?我又没干坏事!”
邱泽什么也没有解释,直接关了门,将父亲拒之门外。
将信撕掉,将桌子里黄澄澄的千纸鹤全部揉坏,像垃圾一样扔掉了。
不甘与不舒服的情绪在心中扩散,仿佛珍视的东西遭到玷污,神圣的场所被任意践踏。
邱泽再也没有给杨柳岸写过信,更不会去邮局那里翻看有没有自己的回信。
由于不愿意看到对方可能会失落的语句,邱泽连报纸也不会去看了。
至于与父亲之间的相处,他决定尽可能不和父亲照面。
而半年过后,就发生了这起发生在DBI门口的案件。
而在得知父亲死前去过他以前根本不会去的商业街时,他便如冷水浇头,惊愕不已。
他将错过的连载都翻出来,将没读过的文章一一读过。
“一阵子没有泽的消息,突然传来一张照片,说是最近很忙没时间才停止了信件来往,不过他得到了一个很便携的照相机,不但寄给了我照片,还写了好多鼓励的话语,这次他帮我们折了黄色的纸鹤,好漂亮啊。”
这块板块里有的难得出现的一张照片。
邱泽脑海中浮现父亲折完纸鹤,串起一百只,带到天水宫以及白马寺附近的寺庙逐一参拜的身影,难以想象,却是不争的事实。
看情况,那次之后他也翻看了以往的旧文章,得知“泽”这个名字在三个月前就出现在了杨柳岸姐妹的生活里,心中便会疑惑:为什么儿子要写信给这两位作者?为什么他要折纸鹤?世界上不幸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独独关心这一家?
邱文远一定很快察觉,文中的“风儿”便是以前在新立中学游泳池发生意外的那位学生,也就是儿子的学弟。
发现这层关系后,又引出新的疑问。
假如邱泽纯粹是祈祷出意外的学弟早日康复,为什么要装成不相干的人寄信给学弟的家人?
想知道答案,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问邱泽,但邱文远没有这么做,或许是隐约察觉到那起意外背后隐藏着重大的秘密。
另一方面,邱文远开始折纸鹤,决定代替邱泽完成他想要完成却因为自己的误入而打断了的心愿。由于文中曾经提到多“泽”用的纸上有标志性的花纹,邱文远特地跑去买了同样的折纸,顺便买了一个眼镜盒。
如今已经无从得知邱文远这么做的原因,说不定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无论那起意外的真相如何,他打断儿子的祈愿计划是事实,所以,至少在查明真相前,得代替儿子继续为对方祈福。
得知案件内情的邱泽泪水夺眶而出,父亲的行为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鼓励与支持,他听到了父亲想要传达给他的话语——不要逃避,你觉得对的事就放手去做吧!
同时,深深的自责与后悔也涌上心头,为什么没和父亲好好聊聊?为什么没试着理解父亲的苦心?
这样的父亲,绝不可能干出隐匿职灾那种卑劣行为。
所以当苏哲说出这样的事情时,邱泽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