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雨天决行（下） 如果还顾念 ...
-
【1】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桌前吃着早饭。
彩音一边撕着面包一边不动声色的说：“郁夫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其实一点都不老实。藏的真是深呢！”
郁夫惊讶的从牛奶杯里抬起头：“诶？！”他暗暗想着，果然是昨天晚上太过分了吗？？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带着嘴唇上一圈白白的奶渍，他又迫不及待的开始道歉。
彩音把涂上果酱的面包放到他盘子里，悠悠然的用嘀咕般的声音说道：“我又没有说不喜欢…”
郁夫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反映过来：“诶？那不就是…！！！”
他咧开嘴傻笑起来，彩音拿起面包塞到他嘴里说：“别傻笑了，你上班快迟到了！”
郁夫嚼着面包，看了一眼闹钟感觉赶紧从凳子上跳起来。
“呜呜呜呜！”大概的意思应该是“我出发了”。
“注意安全啊！”
“呜！”
【2】
“我回来了！”郁夫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喊道。
“欢迎回来~”彩音出来迎接他，郁夫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交给她，乖巧的说道：“你交代的我全部都买了哦~”
“嗯，辛苦你了~”彩音接过袋子对郁夫灿烂一笑，“已经吃了好几天的外卖，也该换换口味了啊~”
“但是这些菜，会不会太勉强？”郁夫有些疑惑的问，毕竟像彩音这种漂亮的妹子不太像是会自己下厨的类型啊。
“如果担心会食物中毒的话就自备胃药好了。”彩音叉着腰假装生气的说道。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郁夫着急的摆了摆手，然后赶紧开始撒娇，“彩音我口渴了，我想喝水~”
“冰箱里有果汁，桌上有泡好的茶，自己去拿。”彩音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好~”郁夫把自己丢到沙发里，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水，然后趴在沙发的靠背上看着彩音忙碌的背影。
“有种好幸福的感觉啊~”郁夫不由的感慨着。
以前的郁夫，在失去乐园之后，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和阿龙分开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明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人会为自己伤心。虽然慢慢的，他的生命里多了新的伙伴，警署的大家，还有美月，他在工作的时候感到了自己意义，可是唯独“家”这个影像，还是虚幻的。
这里不是他的家，只是他住的房子而已。
但是彩音到来之后，自己乱糟糟的小房子也被整理过了，平时只是用来泡个面的餐桌现在摆上了点心，原本形单影只的马克杯也有了它粉红色的伙伴，堆在沙发上的衣服现在也叠的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了衣柜里，玄关前面放着两双鞋子。
每次出门都会有人和自己道别，每次回来的时候家里都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自己，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可以讨论剧情，打游戏的时候多了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有时会梦到那个手上戴着金表的男人，梦见天下着很大的雨，梦见他和阿龙跪在结子老师的身边，然后他会从梦中惊醒，此时他已经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不必在黑暗中默默流泪或是辗转反侧，因为这个时候，彩音会打开灯，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然后抱着他，轻声的安慰他，即使她不知道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她怀里，他觉得自己很安全，那些黑暗的过往，似乎都被隔绝在了两人栖身之处的窗外。
这种感觉他曾经在‘乐园’里找到过，但是又失去了。时隔太久，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家’的感觉。
【3】
“彩音还会做饭啊~”郁夫看着她熟练的翻炒着锅里的蔬菜，由衷的感慨道。
“有这么惊讶吗？”
“一直以为像彩音这样脑子这么好的学霸应该对这种家务事不太感兴趣的。”
“也没有特别去学过，毕竟在学校都是吃食堂的。”
“没学过就会做了，这么厉害？”
“嗯，有一次奶奶住院家里没人做饭，看见大家都只能吃便当我就说，我来做饭吧！”彩音回忆到，“然后被鄙视了，大家都说你不行的啦。”
“然后呢？”
“一时赌气做了三菜一汤，结果味道居然意外的不错。”
“好厉害！做的是什么？”
“玉米排骨汤，玉米鸡蛋卷，宫保鸡丁还有凉拌海带。”
“第一次就能做出这样的菜？”郁夫惊讶道，“一般不都是从炒鸡蛋开始的吗？”
“不可思议吧？我抱着赌气的态度特意挑了有难度的菜，照着菜谱做，没想到还不赖。”彩音用勺子舀了一勺汤递给郁夫，“尝尝咸淡怎么样？”
“好喝~”
“这个汤我还是有信心的。”彩音继续搅拌着锅里的汤汁，“说不定我就是为了得到他们的夸奖才开始做菜的呢。”
“但是给家人做饭，感觉很有成就感吧？”
“是啊，感觉自己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可以照顾他们，这样的感觉很好。”彩音微笑了起来，“也算是回报他们对我的恩情吧。”
“彩音好温柔呢~”
“因为我没有妈妈，所以很羡慕那些可以吃到妈妈做的饭菜的孩子，小学的时候到同学家去玩，她妈妈做菜超级好吃，那个时候我还小，就说我以后要做出比这更好吃的菜给我的孩子。”彩音想起母亲，不禁有难过，“那个时候我觉得没有妈妈做的晚饭的家庭，就不是完整的家庭。”
“彩音以后，也会成为母亲的吧？那个时候就会有完整的家庭了啊。”郁夫安慰道。
“现在的话，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拥有那样的幸福呢。”彩音苦笑了一下，龙哉的面容在眼前一晃而过，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他的形象驱出脑海。“也没有小时候想得那么单纯了，总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那样的能力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呢。”
“彩音以后一定会有了不起的事业的吧？有女强人那种感觉哦~”
“因为不想被可怜，不所以事事都不许自己想输给任何人，结果一不小心似乎在学习和事业上得到了点超过其他人的成就，”彩音轻轻摇了摇头，“仔细想想其实是因为家庭上有缺陷所以想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吧。”
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没有意识到郁夫颤抖着的嘴唇。
“其实不读名牌大学也没关系，没有奖学金和保研也没关系，只要和家人，和自己真正的家人，坐下来开开心心吃个饭就很开心了呢。如果是自己的家人的话，就算是不工作，每天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也能很有成就感吧？”
她默默的关掉了煤气开关。
“但是，找不到这样的人了吧。”她苦笑了一下，叔叔也死了，爷爷奶奶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父亲又远在北海道，自己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呢。她把汤乘到碗里，转身的时候发现郁夫在旁边抹眼泪。
“你怎么哭了？”彩音赶紧扯了几张纸巾。
“我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我忘了你是孤儿了。”彩音抱歉帮郁夫擦着眼泪。
“小的时候，我在路上看见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就哭了…”郁夫突然哭着说了起来，“孤儿院的老师就安慰我…但是我还是难过…”
“然后呢？”
“然后阿龙说，他说，你以后也会当爸爸的哦，现在这么弱的掉眼泪会被自己的孩子看不起的。”
“这家伙，小时候就这么牙尖嘴利，然后你就不哭了？”彩音愣了愣。
“我问阿龙为什么不羡慕那些孩子，他说‘那种抛弃我们的爸爸妈妈，有什么好的？家人的话，你和老师不就是吗？我干嘛还需要别的家人？’”
“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啊…”彩音不知为什么，突然鼻子酸酸的。
“阿龙觉得没有能力照顾好孩子的话就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但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会感觉到寂寞的吧，特别是老师去世之后。”
彩音想起那天吃饭时她说出自己没有母亲时不自然的神情以及在她离开时问的那句“你没有想过找你的母亲吗？”。也许，他查自己的事情，真的只是为了帮自己找母亲呢？
难道说，那家伙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同情的对象？彩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被那种人同情算什么啊，自己现在的悲惨境地也有他一份功劳啊。
“能和家人一起坐下来吃一餐饭，也是我的心愿，阿龙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家人，”郁夫抬起泪眼看着彩音，“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因为彩音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和彩音一起的时候，有种家的感觉….老师死后，我…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郁夫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彩音把手放在他的脸上，隐约的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没有说谎，彩音对我来说是真的很特别的人…但是阿龙，阿龙他…”
“你希望我能原谅他是吧？因为他对你来说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彩音终于还是忍不住替他把话说了出来。郁夫呆呆的看着她，眼泪啪嗒的掉下来，他又低下头抽泣起来。
“果然…不行吗…”
“对不起，”郁夫抹了把眼泪，“我明明知道的…他害死了你的家人，让你受了这么多的伤害，你很恨他…”
“错了哦。”彩音突然开口道。
“诶？”郁夫抬起泪眼看着她。
“我不恨他，”彩音拿起纸巾帮郁夫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柔，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含着笑意，无比的温柔，“杀了我叔叔的不是他，把我推下楼的也不是他，我为什么要恨他呢？我现在的困境，是我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不能怪任何人。”
没错，我不仅不恨他，还爱上了他。这才是我困境最根本的源头。是我的错误，不能怪任何人。
是愚蠢的我，不自量力的毁掉了自己。
“可是…可是…”
“对不起，郁夫，让你为难了。”彩音轻轻的捧着郁夫的脸，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彩音…”郁夫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相信你说的话，相信段野龙哉是你生命中不能缺少的存在，也相信你在心里重视着我，我正是相信你是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才愿意把自己交给你的啊。”她伸手抱着郁夫，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心里慢慢涌起一阵暖意。
【3】
这份温暖和段野龙哉曾经用身体给她的不一样。
段野龙哉，他是比她更加精密，更加复杂的一个程序。她们之间有相同的逻辑轨道以及运算模式，但是由于执行命令的不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拥有这样特征的人，应该在不同的领域冷静的成为其中的精英，而不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相聚，从此纠缠在一起。他们是相似但不相容的存在，太过坚硬的内核碰撞在一起，只有其中一方被碾碎或者两者玉石俱焚这两种下场。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是矛盾，都是斗争，征服对方，反抗对方，占有对方，毁坏对方。
理智高举防卫之剑面对外敌的时候，它原本该守护的东西——欲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极度残忍又极度温柔，果然是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的男人。
他终究松开了曾经牢牢抓紧她，不许她逃走的手。
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是她不愿意这么想，因为这样想会显得他曾经拥有过他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是个破坏者，他不断的伤害她，她唯一可以预见的有关他的未来，就是他会继续伤害她。
而她和郁夫之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有一种蜜糖色的默契存在，他仿佛是为了填补她冰冷的逻辑世界中的残缺而出现的。冒失但是元气满满，迟钝但是认真，既软弱又勇敢，还有她许久未曾拥有的，孩子气的笑容。
这是数字，程序或是理智都无法描绘出来的。只有在现实中才能找的，真实的，温暖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拥有很好的相性度，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一杯水融入另一杯水一样顺理成章，又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在一杯水或者一条河流里的，只是因为容器不同而显示出了不同的形状。
他不懂得掩饰自己对她的好感和渴望，是他的坦诚让她为自己的内敛感到羞愧，他鼓励了她，让她能够不计后果，自由的，遵循自己内心的去依赖一个人，照顾一个人，对一个人诸多的表达。
她为能拥有这样一份冒失但是坦率的感情感到喜悦。他渴望她，但不愿意和其他男人一样不迫不及待的露出兽性的丑态威胁她或是居高临下的强迫她。他尊重她，他退缩是因为怕失去她的信任，而不是出于认识到她能力和缜密头脑可能策划出的复仇而畏惧。
这样就一直以来在现实世界上寻找不到的那份安全感，在他的怀里他的手中，她第一次的体会到了。
面对这样一颗柔软的内心，她想要好好的保护。
因为她早就失去了这份柔软，变成了理性的奴隶。她用逻辑和理智换来了治愈痛苦的能力，当她不再为现实的冰冷落泪的时候，她的心依旧变得坚硬而冰冷了。
“不要哭了，我答应你，一定会把这件事解决掉的。”看着郁夫期待的眼神，她妥协了，“和他一起。”
郁夫感动的点点头。
“菜都要凉了，好不容易做好的。”她拍了拍郁夫的脸蛋，“把盘子端到桌上去。”
“嗯。”郁夫听话的点点头。
【4】
“彩音，超好吃！真的超好吃！”郁夫一边赞不绝口一边把碗里的菜吃个精光。
“你这么夸奖我我都想天天做饭给你吃了~”
“真哒？那我最喜欢吃蛋包饭了，老师以前总是做给我们吃，你也做给我吃吧~”
“骗你的，这样很累的~”
“诶？好讨厌哦~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绝密情报作为交换怎么样？”
“你先说说看是什么情报~”
“阿龙从小就不相信圣诞老人这种东西，但是其实他一直相信河童的存在哦~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在过年祈福的绘马上写的心愿是‘想要养一只河童’”。但是老师收绘马的时候发现了，他死都不承认那是他写的。”
“这算什么情报啊！你好好吃完这餐然后洗碗去吧！”吃个饭都要提到段野龙哉，这家伙就这么下饭么？彩音无奈的摇了摇头。
【5】
“啊啊，我已经不行了~”郁夫大汗淋漓的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来。
“谁叫你这么贪心！”彩音数落着。
“呜呜~我忍不住嘛~”
“真拿你没办法~快去洗澡！”
“嗯~啊...项链要拿下来...”他下了床伸手欲摘下项链，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彩音果然沉默起来，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龙哉没有告诉你？”
她神情暗淡下来，摇了摇头。
注意到她不寻常的低落，郁夫赶紧爬回了床上。
“这个项链，是照顾我们的那位老师的遗物，龙哉的那个纹身也是为了纪念老师。”
“你不用告诉我，我说过不会打探你们的秘密的。”彩音摇了摇头。
“老师临死前教育我们不能偏离正道，她是我和阿龙心中的正义。”郁夫握住彩音的手，真诚的看着她说：“不管阿龙说过什么，我还是希望彩音能理解，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而且我知道彩音一定会理解我们的。”郁夫摇了摇她的手，低声说：“对不对？”
看着郁夫的眼睛，彩音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一个人命令听从他的人做一件事,下命令的人死了,另一个人至死一直在做那件事。
她一瞬间感觉到了谜团包裹之下，二人身上的悲凉之处。也许正是这份失去心爱之人的可悲和天生的缺憾，才使她和他们联系在一起吧？
她怎么可能去恨这样的人呢？她怎么忍心去离开这样的人呢？
她叹了口气，“你告诉我这些，段野龙哉知道了会生气的。”
“彩音不会告诉阿龙的对不对？”郁夫紧张的看着她。
“好吧，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凑到郁夫耳边，轻轻的说了一些话。
“诶？！真的假的？”郁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个被阿龙知道的话真的要大事不好了吧？”
“所以说情况很复杂啊！我不躲着他也没办法啊，反正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啊，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吵架呢…”事情的复杂度似乎超出了郁夫简单的脑袋可以承受的范围，他想帮两个人重归于好，但是就他的智力根本想不出好点子。
“总之刚才说的不许告诉段野龙哉啊，我也会帮你保密！”彩音拍拍他的脸蛋。
“一言为定！”郁夫伸出小手指，“我们拉钩吧~”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雨天决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