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闹心 对于一 ...
-
对于一个吃客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面对一桌色香味惧全的丰盛美食不能敞开了肚皮吃。不幸的是，作为吃客，而且还是饭量其大的林成秀就遇见了这么残忍的事。
闻雀楼临湖而建，是大明京城百年老店。有几百两银子一桌的酒宴，也有十几个大钱的一碗素面，酒菜美味，又对客人一视同仁，不以店大欺客，所以宾客如云。极难订到的一桌席位，林成秀硬是靠关系订到了，不仅订到，还是最好的凭栏雅间。
梅菜扣肉、爆椒鱼头、五丝菜卷、京酱肉丝、烤肥羊、四喜丸子、佛跳墙、芙蓉蛋卷，一道道菜摆上桌，石头、钱公子和汤公子甩开腮帮子低头猛吃。而吃客林成秀一面暗自幽怨，一面闲情逸致地同云公子聊天。
她也想畅快淋漓地大块朵颐，可为了保持一贯的优雅风度，不得不忍着肚子里的馋虫。
这是雅间，石头旁若无人地埋头苦吃，吃得是那个香……烤肥羊，外焦里嫩，撕开一层脆皮便肉香四溢；梅菜扣肉肥中带瘦，入口即化，回味无穷；五丝菜卷，绿白相间，脆口无比……那爆椒鱼头、四喜丸子，他还顾不得上吃……便感觉到旁边一道目光像是粘在了自己手上。
其实，石头也不想像个吃客似的，只要想到云公子提亲，就觉得憋屈。私心里讲，他不放心宁儿嫁给任何人，但也打算好了，在郭家一天，就要护宁儿一天周全，哪怕最终看着她坐上别人的花轿。
林成秀收回盯着烤肥羊的目光，瞧了眼默不吭声的石头一眼，又喜笑颜颜地同钱公子等人话家常。美食是不能畅快了吃，但她今日的目的还得完成。
自那日方大哥派人回赤霞县摸查云家底细，郭巧儿、甘紫苏仍不放心，紧接着吩咐林成秀、石头接近钱家人套口风。若是她们觉得云公子有一丝不妥，这门亲事必须驳回。
在郭家小辈看来，女子婚嫁，得挑个有人品的好夫婿。无论大门大户，还是小家小户，谁家没个糟心事，他们明白这个理儿。即使云家不待见郭宁儿，只要云公子对自家娘子一心维护，知疼知热，这门亲也可勉强答应。当然，这事必须瞒着郭宁儿和石头。
林成秀搞不明白此中关窍，傻愣愣地问一句：“为何要瞒着他们二人啊？”
郭巧儿睨了她一眼，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石头哥的心思，而我姐面子薄，知晓你摸查云鳞，他们心里会好受？”末了，又添句：“你呀！真是忙糊涂了。”
话听着像是有些埋怨，可那娇嗔的一眼，瞧得林成秀脸微热，赶紧转身跑出门了。不过，石头是铁了心的要会会云鳞，郭巧儿和甘紫苏没法，只得由他去了。
打钱家等人到了京城这些日子，钱公子、汤公子得了闲便去结交朋友，倒是云公子一直老实的窝在租住的院子里读书。这样上进的有钱公子，又有才又有貌，林成秀和石头还真是挑不出啥毛病。
闻雀楼里，林成秀眼见着美食吃不成，满肚子怨念。而在郭府的郭巧儿却像是炸了毛的猫。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钱心月第一次读到这首诗词时，脑海里不自觉得浮映起那小小少年的身影。这些年过去了，那俊俏小少年依然高不可攀，难以靠近，只能让她从旁觑探，安放于心。
每当红豆挂满枝的季节，她犹记得俊俏小少年醉眼朦胧的一句话：“心月妹妹，年方几何？”
阳光洒落在郭府里的葡萄藤下，叶影斑驳。钱心月端起青瓷茶杯抿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与郭巧儿、甘紫苏闲聊。这是俊俏小少年的家，这是他爱品的云雀茶，这是他无处不在的味道，她很享受此刻的安宁。
甘紫苏边往茶盅里续水，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钱姑娘，方才听你说起云公子在家中如此得宠，那云老爷可曾给他订过亲？”
钱心月心里本想着俊俏小少年，也没在意，顺着她的话音回道：“年前头，云伯父倒是给云二哥订过一门亲……。”说到这儿，她猛然回过神，脸色唰得涨红，赶紧又解释道：“云二哥不钟意商家姐姐，所以，所以给推辞了。”
她说完，抬头去瞧对面而坐的郭巧儿、甘紫苏，眼神里满是不安与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青瓷茶杯。
“你说甚？他订过亲了？”郭巧儿满脸气愤，不由得站起身，怒瞪着钱心月。她本来脾气就暴躁，再加上对云鳞没好感，说话的口吻便有些咄咄逼人。
在郭巧儿的气势压迫下，钱心月涨红了脸，大气不敢喘，慌忙低下头。甘紫苏瞧着她快哭了，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拽拽暴躁的郭巧儿，转而温言说道：“钱姑娘莫慌，巧儿也是关心宁儿，此中情由还请你详细说来。”
钱心月现在百转纠结，闻听此话，咬了咬牙，将云、商两家的亲事说了个明白。她虽娇养深闺，性子温润软懦，但也不是个傻人。不管云鳞是否抱得美人归，与商家的那门亲事迟早会被林成秀知晓，她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免得自己受到牵连。
说起云家也是赤霞县的商贾大家。云老爷年轻时从贩卖水果发迹，到了中年，买卖已是遍布整个江南。他虽是有了钱财田地，毕竟还是商籍，出门在外仍是低人一等，于是想悉心培养自己的三个儿子，能有一日进身官身。
然而，大儿子不好读书，成日的吃喝玩乐；三儿子打小身子骨弱，每日靠着药补才有活命。还好，二儿子云鳞没让云老爷失望，人聪颖又肯上进读书，还有才有貌。虽然是妾室所生，但在云家上下深得受宠。
在云鳞考上举人后，商家老爷就向云家提亲，云老爷满口应承下。不为同是商贾大家，只为商小姐的舅父是苏州府林潭县的县令。只是云鳞看不上商小姐，婉拒了一回，可扭不过云老爷，只得作罢。
这一次到得京城，云鳞对郭宁儿一见倾心，于是往家中连去几封书信说明情况。前日云老爷回复，已经推拒商家的亲事，愿意与郭家结亲，并委托钱公子、汤公子保媒。
因为云家攀上了官家千金，商老爷气愤不已，与云老爷绝交。
甘紫苏和郭巧儿听完钱心月的细说，无语地对视了一眼。唉！这都啥事儿呦！往后郭家人、孙家人还怎的在赤霞县立足。
“钱姑娘，多谢你相告。”郭巧儿看向惴惴不安的钱心月说道：“你也勿须担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你与钱公子。”
甘紫苏也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钱心月的手背，道：“这等糟心事你也不用担忧，过会儿宁儿从孙记回来，还得向你请教绣艺。”说话间，她忽然想到什么，用手敲了敲额头，无奈地又道：“瞧我这儿记性，秀儿说你来京几日还没好好逛逛，若明日你得闲，准备带着你去西城转转。”
钱心月本是忧心忡忡，怕云鳞的事牵连到自己，往后再不能与郭府人来往。此刻听到她们二人的话，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即软声软语地回道：“好，明日我也想买些丝线回来。”
她说到这儿，心里又开始惆怅，若是林小公子知晓云家与商家的事，还会带着她逛京城吗？只怕云二哥得罪死了郭家人。
明日逛不逛京城不好说，但钱心月有一点想对了，郭家人拒绝了云鳞的提亲。然而，让大家想不到的是，这回云鳞是铁了心要娶郭宁儿。他趁着郭子义下了衙门回家，撩衣袍跪倒在地，说道：“郭大叔，小侄此生只想娶宁儿姑娘为妻，愿您能成全。”
男儿膝下有黄金，特别是云鳞还是有功名在身，只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他这一跪，可以说是诚意十足，郭子义赶紧侧过身，伸手相扶道：“云公子快快请起。”
“若是今生娶不得宁儿姑娘，小侄愿长跪不起。”云鳞说着话，双手扶顶，向郭子义拜了拜。
郭子义闻言，皱了皱眉头，好生相劝道：“云公子，你是有功名在身，这样相跪于礼不合。”
一旁的林成秀虽然对云鳞此举无甚好感，但也说道：“云二公子，你还是起身为好，宁姐姐的婚姻大事，你求我三叔也作不得数。”
云鳞听罢，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站起身。郭巧儿也不待他再开口央求，直言道：“云公子，你今日且先回去，等我姐姐同意了再说。”
回去了，郭家大门一关，我还能进得来？云鳞可不傻，站在客厅中央动也不动。郭子义没法，请他落了座，然后悄悄向王氏递了个眼色。
王氏心领神会，略微说了些客套话，起身去往郭宁儿的房间。郭巧儿也坐不住了，心里恨恨地骂了云鳞一句，转身往外出。
郭宁儿的房间里，王氏问了云鳞这门亲事。小孩儿面皮薄，王氏问了两句，她只是低头不语。
郭巧儿心里焦急，便开口道：“娘，这有甚好问的，一看大姐的意思就是不同意，咱家好好的，为甚和那云家结亲。”
王氏拧了拧眉，瞪了她一眼道：“我也是问问你大姐的意思，你做甚这样着急？等你结亲的时候，我也会这样问问。”
她见自己小闺女仍是气鼓鼓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免不得语重心肠地说：“我晓得你是担心云鳞别有所图，担心云家那样富贵人家对你姐不待见，受了苛刻。今日你们也见到了，云鳞是真心想与咱家结亲。再说了，天底下做人家媳妇的，总不能跟在家做闺女时那般如意，你当嫁个庄稼人就没有那些个龌龊事儿？想想你奶奶、你二叔、你小姑，你们不是一样受气？我就你们两个闺女，总是希望你们两个一辈子过得轻松如意，再不要像我一样看人脸色，日日辛苦劳作勉强混一口吃食。”顿了一顿，又道：“娘看着那云鳞还是不错的。”
郭巧儿当然晓得这个世道生活不易，尤其是最底层的小老百姓，真是为了温饱辛苦挣扎。她家算是不错了，郭子义有俸禄，还有孙大伯给的月例银，每年也能有个一、二百两银子。可就算这样，一家子仍是过的节俭无比，一文钱掰成两文钱花，也就饮食上精致一些罢了。
她娘想让郭宁儿嫁得好些，往后可以吃喝不愁，再也不要辛苦一辈子，本意是好的。只是，郭巧儿实在不觉得云家和云鳞不是甚么良善之辈，她姐要是嫁过去也不见得有多好。
“娘，我不喜那云鳞。”郭巧儿气呼呼地道。
王氏奇怪地问：“巧儿，你为甚不喜？”
“我就是不喜，他们云家商人品性浓重，对人的态度就像是对一件物品一样，能得到好处了就来跟你亲近，没用处了随意甩掉。”云家对商家就是这个态度，郭巧儿自然是不喜欢。
林成秀此时正进屋来，听她这样说，于是乐呵呵地说：“巧儿，这有啥好奇怪的，天底下的人不都这样逐利？你娘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嫁个寻常庄稼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还一样应对公婆姑嫂，操心生计，倒不如嫁个家境好些的，知疼知热的夫婿。有我在，有你爹在，好歹他们云家不会欺负了宁姐姐。”
郭巧儿，“……。”秀儿，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我娘？
林成秀被她瞪得一哆嗦，赶忙讨好地说：“巧儿，你也别气了，方才云鳞说再过几日云大伯来京，先向咱家定亲，等云鳞考上进士再完婚。”
郭巧儿没好气地看了林成秀一眼，转头问郭宁儿：“姐，这事儿你再仔细想想，家里没人会逼你。”
“我晓得。”郭宁儿点点头应了句。她心里也挺烦乱，既然要辜负魏渊，又无脸面对石头，也只能随便嫁个夫婿。再者，她真得不想家里人再为她的亲事闹得鸡犬不宁。唉！这就是她的命吧！
愁烦的日子不经过。云家老爷亲自来京，领着云夫人、云鳞到郭府拜访郭子义夫妇，谈论起两家结亲的事儿。
云鳞今年十七岁，正当年少，又生得俊俏，到底是读了几年书中过举人。他又裹着一身锦衣华服，看上去着实是翩翩好儿郎的模样。王氏原本对这门亲事有四分满意，这个时候又加了几分，就连郭宁儿也不免朝云鳞多望了几眼。
郭巧儿在一旁观望着郭子义夫妇的表现，对云家人恨得牙痒痒。她觉得云家人这个时候来郭府，就没安啥好心，纯粹为了对郭家人使用美男计，博得郭宁儿的好感。
云家老爷再三保证，往后云家上下绝对会拿郭宁儿当亲闺女看待之后，到底是让郭子义夫妇同意了这门亲事。郭巧儿气得直跳脚、甘紫苏唉声叹气都没能阻止，好在郭子义舍不得大闺女这么早出嫁，先定亲，再等明年开春云鳞考过进士，两人再成亲。
郭巧儿认为，趁着这小半年，以后还有转圜的余地，这才没跟郭子义夫妇闹。其实，当郭宁儿答应云家的亲事时，最闹心的是石头。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葡萄藤下饮酒，心里想着要不要离开郭家。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