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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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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几次如是调笑,她听得多了,不由得撇了撇嘴,脸上摆出了一副着实懒得反驳的表情。对这些妖怪们的胡搅蛮缠,她已决定一律无视。倒是朝元这边装着瑟缩了一下,说道:“我哪里敢被她看上,惹她发了脾气,五雷法轰将下来也是够难受一阵子的。”
这句话惹出一片低低的笑声,说完后,朝元笑着转向无名氏,隔着三个位置说道:“把碗还我,你就拿那套新的用吧,今天有一个人不来。”
一旁伴奏的琴声十分嘶哑难听,调子古怪,令人不禁牙酸。小七浑然不觉,仍在自得其乐地弹着琴,倒也没人说他。无名氏见汤没问题,便将它倒进一边没人用过的碗具里。阿媚笑吟吟地从她手里双手接过朝元的碗,又重新盛了一碗汤端给他。
无名氏并不妄动桌上饭菜,只是就着那碗喷香的热汤啃着杂粮窝头,内心觉得打记忆里就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鲜汤。但是碍于自律的气节和面子,她也不打算喝完再添。可实在舍不得舌头上的鲜味,就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也不往桌上其他菜看。
众妖里唯独朝元与她一桌吃饭,嚼着嚼着,他便觉得甚不自在起来。瞥了她几眼,他终于说道:“你不吃其他东西么?”
“我早说过,喝碗汤就好。”她如是说道,乌溜溜的眸子朝他瞧去,用舌头舔去了嘴角的窝头粉粒。樟儿的眼睛在两人中间一转,笑眯眯地说道:“朝元大人,你就别惦记无姑娘的吃食了,她心里还与我们生分着。这也算是‘主随客便’嘛,她爱吃些什么,就让她自个儿享用。”
“那是,我确实也不敢多用的,”无名氏伶俐地接道,打算在言语上扳回一招,“妖魔之属最喜在人吃下去的食物里做手脚。什么泥土蚯蚓,青蛙烂草,法术变一变那就是美酒佳肴。拌着虫卵、毒蛊跟咒符吃进去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一辈子的傀儡。我师父收拾过善于使这种迷魂心法的鬼怪,在路边支起食摊儿,专拿坟里嚼死人肉的蛆虫化作面粮酒肉哄来往行人吃下。然后就是作怪捣鼓,大开口索要钱粮祭祀……”
朝元听得喉间一阻,樟儿柳儿嘻嘻笑着并不说话,小七的琴声强了好些,像是要压住她一般。阿媚的舌尖贴着牙齿,发出嘶嘶的声音。无名氏见他们被镇住,心下得意了几分,连忙又暗自整肃了表情:“就算你们在汤里下东西,我已经用符咒净化过,不怕你们捣鬼。就算这汤实际上是腐尸化的脓——”
“快别说了!”朝元脸色微变,看向喝了一半的汤碗。无名氏见他这般失态,脸上绽出微笑,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加持了几层咒法,也逃不出我的眼睛。”
“这炖汤的材料是上好的山珍菌子,我自个儿摘下来晾干的;用的野鸡也是阿媚亲手抓的,今天送到这里的厨房里仔细交待过,看着他们入锅。朝元大人,你可别把这玩笑混说的话往心里去。”柳儿连忙说道。
“原来这顿招待累得你们这般辛苦……多谢,多谢,”朝元一边念叨,一边又一气将半碗汤喝干,然后望向了桌子中央的磨砂瓦罐,“剩下的我就给聚花和九灵他们俩留着吧。”
“倒也不辛苦,虽然现在食材难寻了一些,灾兽出没的地方也不好进了,我们也能搞到一些新鲜玩意儿的。”阿媚说道。
无名氏默不作声,她虽深入简出,每日除了学道修炼外也就洒扫收拾,做些杂务,但也深知近些年道观外的日子并不好过。连着几年庄家收成持续走低,不是大旱,就是大涝,眼下这桌菜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珍馐美味。而最难熬的却还不是饥荒,她听师父常说近年天地阴阳之气不定,瘟疫灾劫化作灾兽四处作乱。
被侵袭的人体内清浊二气也跟着失调紊乱,先是发烧,再是昏迷。紧接着就是水米不进,阴阳失调。若是以正确的药石之引对上病症慢慢调理,十个里面能好上三四个已是不错;若是碰上庸医,或者对调和药理功夫欠缺的普通大夫,那也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一家家一村村因为灾兽而死光的不计其数,各地百姓早就夜不出户。请不起能人异士前来坐镇整治、又闹灾兽闹得特别凶的地方,也就慢慢萧条了起来。
她学识有限,道术排在中不溜秋,加上年龄小,还未能随师父下山驱赶灾兽。但听得多了,内心也生出了行使义举的向往。师父和师兄师姐他们是如何受到尊敬爱戴,被保护的村子城镇是如何感恩戴德——这类的故事她听得耳朵都要起了老茧,心里总是羡慕得不行,暗想为何替天行道的主角不是自己。
这次偷偷下山,她也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做出一番大事:救天下于水火之中,凭一己之力平定灾兽之难——但是正事还没做,就先跟一群乱七八糟的妖魔坐一桌吃饭拉起了关系,这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正出着神,只见阿媚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柳儿弯腰去拉,她的腰肢却使不上半点力。朝元叹了口气,刚想再凝聚灵力渡给她,被阿媚喝止住了:“朝元大人不必如此!我……我慢慢起来就是。”
“她究竟是怎么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无名氏好奇地问道。
“九灵——也就是你口里的‘千年老妖怪’——在炼成出丹的时候吸收了大量月阴之力。阿媚的本体是狐狸,生性为阴,受不起的,”朝元解释道,“我和他相反,吸收的是日之精华,可以帮她一些。”
“这不成的!”她大声说道,“你……你要是用这种方法,一个控制不好就会伤着她的根基。书上说过这种——”
“不,我不要紧的,朝元大人很是仔细,我自己也有分寸。”阿媚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身子骨一直在颤抖。无名氏还想说些什么,门便被聚花推开了。九灵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阿媚瞧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柳儿樟儿和小七都站了起来,一时就只有无名氏与朝元坐着。朝元抱着双臂问道:“都说完了?”
“那是,”聚花微微一笑,转向了樟儿柳儿她们,“我俩小酌了几杯,这里可安排了歇息的地方?”
“有的,我们就在这酒楼的后院里安排了一处。”樟儿点了点头。
无名氏见没有人理会朝元“好啊,你们俩瞒着我喝闷酒”的嘀咕,心里不禁偷偷一乐。估摸着时间不早,她对着众妖说道:“谢谢款待,前面的事就此一笔勾销。人妖殊途,我就此别过了。”
说完她略一点头,便拿起自己的桃木剑出了还未关上的门。一路上她走得飞快,只觉得心跳得极快,着实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轻轻松松地就逃出了这妖怪窝。眼下她想着得赶紧回去向师父报告此事,末了再做出来救世的打算。
“无姑娘——”她刚出了酒楼,身后就响起呼唤声。回头一看,跟上来的是娇娇滴滴的柳儿。她一身翠绿的衫子,迈着小碎步,行动时袅娜娉婷,勾得前后左右许多人都在看她。
“干嘛?”无名氏的手搭上了腰间的桃木剑,知是拦路的来了,不等她走近便抿唇问道。
“天色这么晚了,你何不留下来休息一夜?”她笑吟吟地说道。无名氏皱起了眉头,并不回答,转头便走。
“无姑娘,你慢些。”柳儿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无名氏想拂开,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合着她的手臂。即便是想转身躲开,也只一动不动任由她拉着。她悚然大惊,冷汗顿时渗出后背,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顿时泛出。
那树妖的脸上笑意盈盈,小巧的红润嘴唇翕动着,声音柔美甜腻:“今晚夜深了,万一你碰到灾兽怎么办?就先别走了吧。再说,我们还有事要拜托姑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