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机织》水之赛冰

17、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无数次说过，不管昨天如何，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的。
　　不管这黄泉和那碧落里头每个人的想法如何，时间一天天近了春节。
　　腊月二十四，祭灶，自古便有“小年”之称，需要祭天祭灶神。
　　荷园自己是有小厨的，于是众人搬了搬了桌子摆了祭台，根据古法向设在灶壁神龛中的灶王爷敬香上猪头啊、鲜鱼、点心果品等供品，并供上用饴糖和面做成的糖瓜等，然后将竹篾扎成的纸马和喂牲口的草料。
　　本来，怜儿和无双是不会参加这种“家族活动”的，只是前些天听得圆圆说起时无双不知犯了什么病，兴致高昂得非拖了怜儿一起瞧瞧。于是如今这会怜儿在，爱往荷园跑的唐四在，甚至连莫翔也被一起拉着来。
　　虽说被拖过来的时候一脸勉强，可真开始祭拜了，怜儿倒也有了兴致，毕竟这是如今早就没了的风俗。
　　扎完草马和草料后，圆圆带着一群小丫头供上了饴糖，一边嘴里念着“灶神大人多说好话别说坏话”，一边用毛笔沾了饴糖往灶台上粘贴着的灶神画像上涂去。怜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等饴糖供完了后按着圆圆的提示，又用毛笔沾了酒糟涂抹在灶神画像的嘴上，据说这是为了要让灶神喝醉了，便不会乱说话了。
　　等酒糟也涂好了之后，几个小丫头上去将灶神的神像揭下，连同先前扎好的草马和草料，一起在后院点火烧了，边烧，厨娘和圆圆等人边绕着火圈不停祈祷灶神在玉帝面前多说好话，来年多些福泽少些灾事。
　　无双牵了怜儿的手静静站在上风处，等烧完了神像后，领着怜儿回了暖阁。
　　中午的时候吃了馄饨，许是早上的兴致还未完全退去，怜儿也吃了好几个。
　　用完午膳，丫头们和唐四凑在了一起玩双陆，莫翔嫌房里吵一人躲到了外头养护他的剑，怜儿则由无双抱着回了房。
　　“怜儿，要来窗边看雪景么？”
　　“……我想睡了。”靠在床栏上的怜儿摇摇头，一边就欲躺下。
　　已经动了的情，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得回归原处？
　　这个时间不对，这个人不对，这份情也不对，什么都是不对的，可为何错误还是发生了？
　　不知不觉间最初的防备对这人撤了，所以他才能长驱直入，是不是这样？
　　如果回归最初的样子，那一切能不能倒转回那时候？
　　她才刚躺下，就被那人一把抱了起来。“我的怜儿都快成小猪了，天天尽是吃了睡的。外头那么热闹，我们还是去外头坐着吧，让你和那些丫头们一起闹会，就不会要睡了吧？”
　　于是也不待她同意或不同意，直接拿了披风将她包了个严实后就又回了暖阁。
　　众人对于这两人的去而复返虽觉得诧异，不过也没人敢去开口询问的，顶多就是自觉得将声音都放轻了些而已。
　　时至年关，过年气息浓厚，再加上一屋子闹哄哄得，这会连圆圆也有了本该她这年纪的玩心，替怜儿和无双将茶水放上红泥小炉后便匆匆又回了赌局中。
　　这两人却仍是相对无言着，怜儿从一边翻了本不知被丢了多久的书籍出来，无双则靠在软垫上瞧着她装模作样得翻书玩。
　　“怜儿，方想起来，前些日子有探子和我回报了水灵的现状。”
　　水灵？
　　别说怜儿，连唐四都放下了骰子抬起了头。
　　无双却止口不说了，笑吟吟抿了口茶水。“怜儿，我们请了水月过来，一起听听这消息如何？”
　　你想要的，我都满足于你。
　　即使你未说出口的，我代替你说；你拒绝去思考的，我代替你想。
　　我只是在等待，你愿意开口的那天。

　　水月看见空儿进门的时候，明显一震，眼睛不禁往空儿身后看去……
　　空儿身后是无人的，她忙抬头问道：“爷他，找我了么？”
　　“水月小姐，爷请你去荷园。”
　　荷园？
　　从来到这儿开始，她就一直盼望着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甚至是为了他而存在的男人，那个无数次被族人当作家族救世神挂在嘴边的男人，那个被寄予了一切美好希望的男人……
　　她等着他的召见，然后，让他迷恋上自己。
　　她对自己有信心。她年轻又貌美，她所学的都是投其所好，她坚信，只要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能夺得他的心，并且从此成为他唯一的女人。
　　她幻想过许多他们的初次见面，或许他会召她去歆园，或许他会某个深夜突然来到她的房间，或许会是在花园……
　　所以她每天每时每刻都把自己打扮好，以防那人最突然的出现。
　　所以她每天都将房间用花用熏香营造一个暧昧的环境，等着那人可能的突然来到。
　　可是，荷园……她知道荷园是什么地方，来了这么多天，总是会有这些那些的人来告诉她某些事情，所以她知道荷园——同样也知道荷园里头那个女人。
　　爷，要在荷园见她？
　　半响后，她点了点头。“我这就过来。”
　　才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带着个小婢女的柳纤云，柳纤云一见走在水月身前的空儿，脸色微变后笑道：“空儿啊，这是爷找水月妹子么？”
　　“嗯，是的。”
　　“哎呀，那可真是件喜事呢，是吧水月妹子？”柳纤云掩唇垂目笑着。
　　水月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柳纤云是谁？她根本不知道，她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过柳纤云仿佛也不是很在意，径自和空儿欠了欠身后就要离开。才走了一步，她又回头道：“……不过，我听说爷最近都在姑娘那里啊，怎么突然要见水月了？”
　　“这些个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夫人问我可都是白问了。不过爷是还在姑娘那儿，我这也是请了水月去荷园。”
　　“哦，原来如此呀？那或许，爷不过就是满足了他人想看看水月的心愿吧？”她话一出口就又笑了，带着歉意得瞧向水月。“哎哟，你瞧我这嘴快的……好了，不拉着你们聊了，让爷久等可不好……空儿，水月，纤云先走了。”
　　“夫人好走……水月姑娘，我们也走吧。”
　　“……空儿是吧？刚才她说的是真的嘛？想见我的人其实是别人？”
　　空儿径自在前走着，也不回头，隔了会才笑道：“水月姑娘，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不过就当看在欠了你姐水灵的一些情上，空儿这儿就多嘴几句。无双门里头，尤其是现在的你，最好谁都不要相信。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亲眼看见的，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亲耳听见的，这样，才是能长久在这儿呆下去的法子。”
　　他身后，久久未传来一点回答，只有沙沙得脚步声不断。

　　红薯在门口候着，迎了空儿、水月及水月的两个丫头花容和花青进内。
　　一进入幽静的院内，空儿便不自觉得放轻了脚步。“爷和姑娘，还在暖阁么？”
　　“在啊，今天爷似乎兴致特别高，刚几次姑娘说累了想要去躺一会，爷都不让呢。”红薯边领着几人往内走去，边笑道。“这位就是水月姑娘吧？来，请往这边走，爷和姑娘都等着你呢。”
　　荷园不大，但精致小巧，本就是碧落院子里被特别用心布置的地方，如今住了的又是那身份特殊的怜儿，水月随意瞧去，只见四处都是明显花了心思栽培的名贵花草。
　　不远处就能看见这座院子起名的原因，荷池。如今荷池冰封着，在暖阳照射下，荷池好似一粒璀璨的明珠，点缀在这绿色的小院中。
　　不过……也是有些让水月瞧不透的地方。
　　大凡园林造景，大多依托山、石、树、花和房屋亭台楼阁等，虽然也有细微处特别酝酿的，可像这儿一般，似乎随意着拿了丝线在树上绑了几圈的、突兀得种在草坪中央的怪石、还有方进门时她撇眼瞧见的门扉上貌似画着的……兔子？
　　荷园的丫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红薯自然察言观色也不逊色。她一瞧见水月左右张望后露出的迷惑的神色，遂笑道：“水月姑娘，这些都是姑娘的玩心之作，她瞧着好玩随意就丢在那儿的，没什么可深究的在内。”
　　“嗯……看来这个姑娘的喜好，真是与众不同呢。”闻言，水月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偏头冷笑道。
　　“咳咳……”走在她身后的花容轻咳两声，上前一步笑道：“红薯姐姐，您别见怪，我家姑娘她就爱说些这样的笑话。”
　　“呵呵，是吗。来，请往这边走，就快到了。”红薯也淡笑道，只是轻轻挑起一边的眉，瞟了空儿一眼。
　　空儿微不可见得皱眉。
　　这时正转过最后一个回廊，空儿一眼就瞧见暖阁门前的廊椅上，青衣的莫翔正坐在那儿用软布擦着他那把青钢剑，青儿靠在他身边的廊柱上，低头不知瞧着什么。
　　这时唐四蹦跳着从房里冲了出来，跑到两人身边也不知说了什么，一会又冲了进去，没一会手里端着盆茶点又跑了回来，径自坐到了莫翔的身边，先是自己拿了块，两口咬了后往嘴里一塞，又拿了块递给莫翔。莫翔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唐四却不依，举着就是不放手。
　　“哟，这点心真是香啊，我可是老远就闻见了。青儿，你吃了觉得味道如何呀？”空儿扬声笑道，吓得唐四一惊，接着立刻坐回原位，将手上的点心快速塞进嘴里。
　　青儿静静摇头，脸上一派宁静。“青儿没有美人喂食之艳福，这点心青儿还是没有吃过，空儿你的问题，只能莫翔兄来问道了。”
　　莫翔一时尴尬得脸都有些红了，只得放下软布和长剑起身对着空儿身后的水月笑道：“空儿，这位就是水月姑娘嘛？”
　　空儿哈哈大笑，连青儿都偏了头似是忍俊不禁。
　　见此，莫翔有些无奈。“空儿他爱戏弄我也就算了，怎么青兄你也……”
　　“好了，我不和你们闹了。这位就是水月，我先领她进去，别让姑娘等着急了。”其实空儿会说这话，全然是因为先前红薯说的“姑娘说累了想要去躺一会”，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水月的心里头可全然都想偏了。
　　此时，厚实的门帘揭起，圆圆探了头出来。“空儿可总算是回来了，快进来。”
　　水月才踏入暖阁内，就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几个小丫头正围在桌子边玩着骰子，听见声音也都站起，好奇得瞧着被空儿和圆圆带进来的人。
　　“你们继续玩去，这儿没你们的事情。”圆圆先散了众人，这才回头对水月笑道：“这几个都是服侍姑娘的小丫头，给姑娘养得都有些没了规矩，水月姑娘见笑了。爷和姑娘都在里间，这边走。”
　　水月随着圆圆走进被屏风临时隔开的小内室，那股甜香的味道更浓了，隐隐间甚至让她有反胃的不适感。
　　就在这时，她终于见着了那个男人。
　　带着些慵懒得斜靠在软榻之上，一手持着本翻到一半的书卷，一手执着枚黑子，正低头贴在被他拥在怀中的女子耳边似说着什么，直到他们走到软榻前了，他才漫不经心得抬起头。
　　“怜儿，水月来了。”
　　水月不知道该去怎么形容眼前的男人，她只知道，她的眼中见不着其他的人。却，那声“怜儿”，像是锐石，瞬间打碎了她筑起的围绕在无双和她之间的围墙。
　　她也瞧见了那个女人，自从进了门之后，无数次被人提起的“姑娘”。
　　在她眼中，这是个平凡的女人，不漂亮，甚至还没领她们进来内间的那丫头招眼。
　　可是，那男人将这平凡得她不会过多去注意的女人紧紧得搂在怀中，即使她站在了他的面前，她见不到他眼中有过任何惊艳，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他怀中的那女人身上。
　　她瞧不见这女人的好啊……

　　怜儿一抬眼，就看见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眉目间还带着几丝稚嫩的青涩，像一朵含苞欲放正等待摘採的芙蓉花。
　　她轻轻推开无双搂着她的手臂，自己坐正了些。“水月么……坐吧，圆圆，上茶。”
　　让空儿请了水月过来的人，不是她，可她也知道，这男人不会在此刻对水月说些什么，不然不会是选择了在她的荷园见新入门的水月第一面。
　　即使如今，他天天都呆在荷园，但公私之分，他分得很清楚。他从不会在荷园处理无双门的事情，荷园除了空儿和青儿，只有马勋偶尔还会出现。
　　他将一切都丢给了她来处理，暂时她还猜不透他又想做什么，不过……她的确，是想见水月一面的。
　　因为她是水灵的妹妹，也因为……她，是来和她争夺这个男人的。
　　她偏头，细细瞧了会水月。“水月，你姐姐水灵在门里，和我也算是知己。她走了，我即为她高兴，但同时也为自己少了个朋友而难过……如今你代替你姐姐来了，从今往后，你要是觉得闷，尽管可以来荷园找我。”
　　水月细细“嗯”了声。
　　“这儿还有个唐四，年岁该和你差不多大小，人就在外头，你也可以找她玩。”
　　“嗯。”
　　“……门里的大部分事情，我想这几天肯定都是有人和你说过了吧？”
　　“是。”
　　水月并没有很仔细得在听这个姑娘说些什么。
　　她知道，水灵之所以可以离开无双门，正是因为有这个女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虽然就凭着水灵那样的毁容样貌，留在无双门倒还真不如离开了给了她这个机会，可是……这个虚伪的女人……
　　软榻上的小几上放置着棋盘，她瞟了一眼。
　　当年，轩辕无双曾以11岁之雏龄连胜三大棋侍招，天下闻名。为了迎合他的爱好，水家特意请了前国手来教导她学习博弈。
　　而现在，被那么多人当作了神一般景仰的男人，居然在陪着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玩五子……
　　“水月，”这时，无双开了口。“来的路上，见过水灵了吧。”
　　水月犹豫了一下，终觉得在已经知道了的无双面前没有隐瞒的必要，遂点头道：“回轩辕门主，是的，水灵姐姐来见过我。”
　　“嗯……以后，你随着他们称我声‘爷’，叫怜儿‘姑娘’就是。水月，你把经过和怜儿说说，她可是关心得紧呢。”
　　“……是，爷。姐姐是在我快到无双门的前一日晚上来找我的，和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了我两句凡是小心，还和我说，要小心小人加害……”说话间，她的眼不自觉得看向了怜儿。“其他的，姐姐也就都没说什么了。”
　　“呵呵，嗯……”无双自然是瞧见了，他轻轻拍了拍怜儿的手背，对水月笑道：“叫你这会过来，是因为知道了水灵的一些近况。从水灵离开门时，我就派了探子暗中跟随。昨天探子刚回来，我想他说的那些事情，你们都该听听。”

作者有话说

　　补完
最近又到疯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