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堪老镜中鸾》默默生长的奇葩

32、漆雕氏

　　冲着之前的情谊和恩情，白乔女土司特地给八爷安排了一处接近寨府又僻静的院落，既方便八爷借阅寨中典籍，又不容易受旁人影响。院子不大，虽没有八爷的小香堂那样花繁叶重，几株极普通万年青和几簇龙竹，也衬得整个院子的十分幽静。院子后墙不远便是一片芦苇荡，入冬的时节，草木枯槁，萧索的感觉倒是在这江南水乡里少有的见了。
　　一切收拾妥当，八爷拿出了那个盒子，那个他们从紫晶棺里带出的盒子。轻轻启开依旧是那缕头发，只不过一边的凹槽不再是空的，上面放着那块奇石。
　　其实这个盒子的秘密在八爷来到白乔寨之前就发现了，那时候长沙局势危急，家国大义面前，个人得失都是小事，尤其是像副官这样深受佛爷影响的军人，八爷实在没有足够的理由拿这东西去分副官的心。所以就暂时把这事压了下来。
　　盒子的盖子上有个夹层，本来是不容易发现的，石头一放上去，八爷把盖子合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它竟然不是严丝合缝的，虽然那差异也就一两毫米的大小，但以这盒子原主人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失误的的。所以八爷就试着查看盒子，果然在顶盖上发现了夹层的痕迹，上面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凹糟，用指甲轻勾，就揭下一块小板来。这个夹层实在小得可怜，只塞得下一张纸的大小，而且，透过小板，那个夹层正好就夹着一张对叠着的金帛。
　　八爷重新将金帛上的图文仔细地看了一遍。“十年龙前胆，倚仰唯同梦。消得痴心恨，祸害遗千年。”
　　八爷看着这两行字，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而转眼重新去观察那个麻子脸一样的画时，却是让八爷心里一惊，而后就是追悔莫及。金帛除开字的右角一片，正中是一团由小粒小粒的黑点，和几根断续的线段组成图像，虽然在一开始八爷并没有以图像来看待它，以为这是金帛日久存放沾染的虫斑，或是原图损坏后残留的痕迹。但当他回想起古墓里发生过的一件事，倒让他恍然大悟。《石氏星经》！那部没能被八爷带出来的竹简。
　　本来于星图的熟悉，对八爷来说，相当于猫对腥味的敏感，可是这幅图，确确实实不是常见星图里出现过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可能是《石氏星经》里那部分未能流传下来的内容。
　　之后的几个月里，八爷一直泡在白乔寨古籍的研读中，偶尔换换心情也是缠着寨中的老人学习药理和打听一些偏门的病症。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八爷几乎没能得到半点和自己身上这病症相关的有价值的信息。唯一值得兴奋的，就是八爷在一本白乔先祖遗留的关于祭祀占卜的残卷里，发现了有关《石氏星经》的记载。
　　言说几千年前，白乔先祖有能够接受天启的长老，每隔五年他就会穿越山林到族人不知道的地方获得神的指示，指示往往会提供很多能够提高族人生活水平的技术，而更多的，是一些族人无法理解和使用的内容。它们被一一编录记存下来，由长老的后代代代保留。其中《石氏星经》的记载就是从这位长老的“神启”里出现的。由此可以推断，这位长老应该就是白乔寨负责接触外界的使者，他们定期到外面学习到先进的知识技能，而后回到寨里传授技能照福族人。为了不让族人产生对外界的好奇，而造成族人的流失，他们只好用神启来遮掩，并规定特定的人才有资格接受神启。
　　所以这位长老到底是何方神圣，八爷不禁好奇。而且，他隐约觉得，只要找到他，不仅《石氏星经》的消息能够得到完善，自己身上的奇毒，或许也可得一知半解。
　　残卷上有一个尚未被岁月残蚀的符号，是一只飞龙一般的图形，八爷照着这个图形拓了下来，先问了和他一起探讨医理的老人，没想到一击即中，这个图形若不是问他，白乔寨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告诉他消息。这就是漆雕氏的标志，一个隐居白乔偏僻地的族氏。已经有百年未曾踏出隐居处了，但他们的学识却是全寨最丰富也最神秘的，若不是老人对医理的渴望，也不会得知这样一个氏族的存在，饶是如此，也是因为有天大的机缘才的以求见。老人为八爷画了一张去往漆雕氏居所的地图，并嘱咐他注意安全。
　　八爷将此事和女土司说了，土司了解后并没有阻止他，因为以八爷几个月来在寨中的状况，此行阻拦的效果不大，虽然她知道，八爷此去艰难是绝对会有的。除此之外，土司还交给八爷一个任务，如果他真能接触到漆雕氏，请顺便带话给他们，“白乔寨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请派人出山一议”
　　第二天八爷就收拾好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两个女土司派给八爷的信使，一方面也可以保护八爷安全。
　　行了一天的路，八爷他们照着老人给的地图，终于跨进了漆雕氏隐居的区域，只是，等他们穿过眼前的竹林，尽头处却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崖壁。崖壁漆暗光滑，上面也没有什么攀附物，漆雕氏难道就生活在这片石崖之内吗？
　　此时夜色四合，八爷他们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就在石崖下找了一处石窟，权作休息处。他还在崖壁三丈之外隐秘处布了铜铃，一丈之内撒了一圈药粉，这样无论是人是鬼，是牲是畜，接近他们都能够提前知道，蛇虫鼠蚁之类的毒物也可以多少避免伤了他们的性命。竟然不知道这里的底细，谨慎小心一点还是必要的。
　　八爷他们有三个人，安排好轮流守夜，便战战兢兢地休息了。
　　只是八爷他千算万算，一大早醒来还是吓了一大跳。
　　温暖的阳光从一边的山峭露出来，轻柔地打在八爷身上，夹岸生长着不合时节的桃花，桃花开得异常缤纷，传来浓郁而不失清雅的芬芳。而八爷的眼前是清碧平缓的流水，流水尽头，竟然依稀可见飘着袅袅炊烟的人家。八爷他们现在居然躺在一条自行漂流的小舟上！他一掌拍在身边躺着的一人胸口上，那人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声音，声音如此真实而惨烈，看起来不像是在做梦，八爷想。
　　所有人醒来都一起傻了，而且都不记得轮流守夜的时候是谁先睡着了，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他们理解的合理范围内。桃花源一样的场景，不是在做梦就是幻觉，而且即使真的有桃花源这样的存在，那么无声无息地将他们放到小舟上也是十分恐怖了。
　　八爷强作镇静，他牢牢地记得寨中老人的话，漆雕氏虽然难找，一些行为也过于神秘，但绝不会伤人性命。一般进入他们的区域，运气再不济，困个把月就能出来，而他们刚好带够了一个月的干粮。
　　溪水的流淌是真实的，小舟的漂移也是真实的，花香鸟声给人感官的刺激也正常。这些看似梦幻的场景常人看来也许会愉悦，惊讶或者害怕，八爷却不同常人，他的直觉让他习惯地去疑惑。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抬头看着不断上升的太阳，八爷远眺那些豆大的房舍，也许找到人家就有希望。只是这个想法刚出来，顿时就在八爷脑海里消逝。因为他终于发现异常，太阳升得太快了!单调的路程减弱了他们对时间流逝的敏感，而视野的局限甚至没有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离那些房舍的距离其实丝毫没有改变。
　　“我们必须从船上离开。”八爷喊道。
　　“可是这周围都是水啊。”
　　“没事，跳下去。”
　　“不！我不会游泳啊。”一人焦急地说道。
　　“信不信我，只要闭上眼，跳下去就行了。放心，死不了。记住，必须闭上眼。”
　　另外两人疑惑了一会儿，但还是打算听八爷的。他们三人勾起胳膊一齐闭上了双眼，狠了心地从小舟上一跃。只一瞬周身顿时暗了下来，声音在刹那间消失，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胸口似堵了一块巨石。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水里窒息死掉了，只知道四肢无任何依靠，一切融于混沌。
　　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八爷听见一声金属敲击的清脆声，仿佛洞开一切的大门，伴着这声音，三人眼前的世界终于还于清明。
　　他们回到了片竹林，只不过眼前的崖壁消失了，换之一条青石铺就的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一座门牌。
　　很显然，他们找到漆雕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