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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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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桃花雨，微冷。
被洇成深青色的石板路缱散着淡白色的雾气。清风卷过颓萎的花枝，花枝动，一地泥泞残红。有少年人撑着纸伞固执地站在葬剑阁门前，黑衣，秀面，鬓角微湿。
不多时，一名满头花发的佝偻老者推开门，将他领了进去。
阁内陈设简素古朴，清韵悠长，全然没有剑的冷冽与煞气。
这就是葬剑阁。少年人心中暗自感叹。与想象中的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也不知住在这种地方的，会是怎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葬剑阁的阁主，名叫柔怀忆。
这样的一个名字，如同江南沉静婉约的水，带着大家闺秀的柔和与安宁。然而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柔怀忆师承墨家徐氏，少年成名，十岁已然精通铸剑之术，之后所铸之剑无一不被江湖中人奉为神兵利器。可惜弱冠后便隐于市朝之间，绝不肯再碰任何与剑相关的事物。
可即便如此，江湖中有关于他的传说却依旧长盛不衰。
有人传言他形貌昳丽，痴心不悔，因为爱而不得受了情殇而隐居；有人传言他是受了重伤，毁容残疾不愿意面对现实自暴自弃而隐居；更有甚者传言他早已经荒废了铸剑之术，隐居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放出的烟雾弹……
不管江湖传言是真是假，那个江湖传言中的主角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青纱，素衣，身形瘦削，眉眼清淡。
少年人略有些失望。眼前的男子似乎并没有传言中的那般美艳绝伦。
他的皮肤很白，单眼皮，眼睛却又大又黑。这样的容貌，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太过于吸引人的眼球。
太过平凡，太过淡然。像是一缕风吹过枝头，引起落花无数，却不会有人知道这缕风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柔怀忆落座，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晚辈是幽燕零露堂的信使，受幽燕舵主之命，请前辈出手相助。”
“幽燕？”柔怀忆放下手中把玩着的青花茶盏，“你们幽燕人才济济，势高财重，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才找到我这无名小卒头上来了？”
“这……”少年人有些尴尬，末了将怀中书信递出，“舵主说，您看了这个，就会明白了。”
信纸沾了些雨水，湿了一小片，墨迹也洇散开来，但却并不影响信的内容。
信上只有一个字。
禹。
柔怀忆脸色微变。
“舵主说，能够将这把剑完好无损修补成原来模样的人，也只有前辈您了。”
“你们家舵主太看得起我了。”柔怀忆将信扔在桌案上，“我不碰这些东西，已经很多年了。”
的确已经很多年了，从师父死的那一年开始，他便再也没有打开过葬剑阁的铸剑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柔怀忆冷下嗓音，“我说不铸就是不铸。”
“难道前辈就心甘情愿让这绝世的铸剑之术荒废么？”
“不然呢？”柔怀忆反问，“用这铸剑之术打造出最好的宝剑，让你们去争，去夺，去抢，去草菅人命杀人灭口？”
少年人被噎得哑口无言。
“……抱歉，前辈，是我打扰了。”
柔怀忆挥了挥手，示意老者送客。
雨后的夜晚，有些冷。
书阁里的烛光昏黄，将素来清冷的画面染上了几分暖意。
竹案上摊开的竹简已经有些老旧，字迹却依旧清晰。
“夏禹铸一剑，藏会稽山，腹上刻二十八宿，文有背面，文为日月星辰，背记山川。”
这是《名剑录》中关于禹剑的记载。
柔怀忆似乎有些困倦，拄着桌子阖眼休憩。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想起，柔怀忆略略清醒过来，起身开了门。
门外的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瓢泼大雨，佝偻老者穿着一身蓑衣，左手撑着伞，右手拎着食盒，站在门口，模样有些凄意。
“墨伯伯，你怎么还没歇息？”
柔怀忆接过食盒，语气出乎意料地乖顺温和。
墨老摇了摇头，指着食盒比划了记下，那意思是在告诉他，“先吃饭。”
他不能说话，却不是天生就不能说话。他能说话的时候，就用言语来表达他对柔怀忆的疼爱，被烟熏坏了嗓子无法言语后，他就用最贴心的行动来表达对柔怀忆的疼爱。
柔怀忆无奈地长叹道，“师父在时，他总是管我这管我那，现在师父不在了，我还指望着耳根子能清净些，不承想你又来唠叨我。”
墨老指着自己的喉咙，笑着连连摇头。
“是啊，您不能说话。可您不知道，您在比划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听见了您在说话。这样一来，耳根子还是不得清净。”
他说的言笑晏晏，心里却还是有个疙瘩系在那里的。
如果当初自己不年轻气盛，不目空一切，不答应去重铸禹剑，会不会现在一切都还是原来那样？
柔怀忆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墨伯伯，雨这么大，今天您就和我一起睡在书阁吧。”
“……”
“……您不要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我的睡相已经比三年前好很多了，不会再把脚丫子放进您的嘴里了。”
“……”
如果余生都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无需细数流年风波，无需在意世事沧桑，就两个人，闲时一壶清酒两樽盏，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