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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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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姚婷常常对我说:“一个人对他爱的人有多卑微,他对爱自己的人就有多残忍。”
我一直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有时候我是恨我自己,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把自己低眼看过。
这就是我,一个真实的我。我是一个多情的人,我曾刻骨铭心的爱过很多人,却惟独没有爱过自己,每当别人不爱我的时候,我不是想把自己喝的醉死,就是想把自己饿死,冻死或者折磨死。当一个人勇敢的死过很多次却都不能死掉的话,人就会越来越怕死,也会越来越厌恶自己,鄙视自己,可怜自己。进而更加变本加厉,自我沉沦,自甘堕落,直至醉生梦死。
说实话,我就是这种人,我也不明白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沉沦,为什么要堕落,我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我只知道这一切已经让我上了瘾。
很长一段时间,下了课,从教学楼里一出来,我就象一只怕见到太阳的过街老鼠,头也不敢抬,也不和人说话,缩着脖子夹着书本一溜小跑就直往宿舍里跑,一回到宿舍,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就和楼道里的扬康,老魏,张文远一群赌徒聚到一起□□,直扎的天昏地暗,通常能从下午的四五点钟扎到第二天早上的七八点钟,扎完了赢钱的欢天喜地,笑眯眯的假装大便,蹲到厕所的最里面的一个坑里一边屙屎一边数钱。输钱的一口闷气聚在心口,心里难受的就好似万箭穿心,早晨的课也没心去上了,回到宿舍衣服都不脱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的四五点钟,起来以后草草的吃个米线,炒饼之后跟要好的朋友借点钱又开始张罗着支摊子准备翻本。
我是从来都不把输赢放在心上的,我只是迷恋输赢之间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我说过我赌钱就是为了输。我想输,反倒大多次都会赢,每次赢了钱,我都会把赢的钱分一半给输了钱的人,剩下的一半我会一分不剩的请姚婷去吃好吃的。但有时候我也会把一月的生活费输的一毛钱都不剩,真的是翻遍了浑身的口袋一分钱也找不出来,我输了钱是不会去向别人借钱的,其实我也是借不到钱的,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个道貌岸然的大赌徒,一有钱就会去赌,就跟吸大烟的人一有钱就会去买毒品一样,是有瘾的。
输了钱,很现实的就会面临生存危机,在男生宿舍楼里我是没有一个朋友的,虽然我每次赢了钱都会把钱分一半给输了钱的人的,但他们即使拿了钱也是不会记我的情,等下次再打牌的时候,他们还是会联合起来把我当一只奶牛一样使劲挤的。这就是我这个人的可悲和失败之处,我几乎没有朋友。不过我也不难过,他们不把我当朋友正合我意,虽然我成天和他们混在一起,但在骨子我是从来都看不起他们的,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是些市井小人,都是些俗人。他们打牌只是为了钱,我怎么能和他们是朋友呢?所以他们每次合起伙来赢我的钱我也不介意。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再说一遍,有时候我是恨我自己,但我却从来没有把自己低眼看过。
输光了钱,吃饭就成了问题,尤其是输的一毛钱都不剩的时候,吃饭就更成了问题。这个社会很现实,人一旦没有钱真的就寸步难行,还有被饿死的可能。我就差点没被饿死在大学的宿舍里。一次,我输了钱,整整两天都没有吃东西,饿了就去水房里扒在水龙头上喝些凉水掂一掂,晚上实在饿的挨不住了,就趁着宿舍里没人,翻箱捣柜,最后好不容易在窗台上和床铺底下搜集了八九毛钱的硬币,然后攒着硬币快马流星的就跑到楼下的小卖部对卖货的小丫头说:“买一包方便面。”结果小丫头看了看我放在柜台上的硬币,翻着白眼瞥了我一眼,说:“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收这样的硬币了。”我一听,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载倒在地上。再回到宿舍里,饿的正准备又倒头睡去,突然一眼扫到了窗台下面的几个啤酒瓶,我激动的浑身一阵发颤,拎起几个啤酒瓶子就又跑下了楼。我用五个啤酒瓶换了一袋方便面,回宿舍的半路上干吃了一半,回到宿舍里用开水泡着吃了一半。
这是我二十多年里吃的最香最难忘的一袋方便面。第三天,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再呆在宿舍里,于是就象往常一样假装穿了衣服拿了饭缸跟着大伙儿一块去了食堂,到了食堂,我在打菜的窗口挨着转了一个来回,假装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喜欢吃,转着转着就转到免费盛汤的地方,漫不经心的给饭缸里舀几勺清的跟白开水一样的酸菜汤。然后便找个远离人群的位子坐下,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一对情侣,手挽着手,男的一手端着一盘糖醋里脊盖饭,女的一手端着一盘回锅肉盖饭。我看的直眼晕,不仅感叹现在这社会真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心里的极端不平衡使差点就没冲上去抢劫他们。那一对情侣刚坐下,女孩就仰着头撅着嘴嗲声嗲气的对男孩说:“我还要吃米线,我还想喝醪糟。”男孩半躬着腰,也撅着嘴亲了一下女孩的嘴,也嗲声嗲气的说:“噢,好好好,乖,我去买,你等会儿。”说罢摸了摸女孩的头就走了。我是一见到校园里的这些情侣就有些眼晕,心里楚楚的,有一种酸酸的失落感。我正想要走,女孩看着我突然笑了笑,于是我决定又不走了。男孩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立刻就又如胶似漆,似隔了几个世纪没有见面一样,你喂我一口菜,我喂你一口饭,吃一口饭,亲一下嘴。吃一口菜,又亲一下嘴。
我一直低着头喝汤,不知道是这几天水喝的太多胃里分泌出了酸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心里胃里一阵难受,鼻头一酸,眼泪顺着鼻梁就如晨霜露水一样一滴一滴都滴在了酸菜汤里。我低着头一直坐到我面前的一对情侣吃完离去才抬起头来,呆呆的愣了半天神,然后捧起饭缸把脸埋在饭缸里,将和着我眼泪滋味的菜汤一饮而尽。
就这么在饭堂里又过了三天,顿顿不是免费汤就是自来水,水喝的我象怀了孕的女人一样,动不动就直往外吐酸水,最后饿的头晕眼花,以至出现了幻觉。第三天,我刚喝了两口汤,突然看见桌子,板凳一下子都变成了烤鸭和烧鹅,连我的手指头都变成了五根香喷喷的火腿,我顿时喜出望外,正要抱着烤鸭烧鹅开始下嘴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天空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本能的以为有人要抢我的好吃的,忙一把将烤鸭和烧鹅压在胸口底下———
姚婷坐在我旁边使劲的摇了摇我的胳膊,把我从桌子上拉起来,然后静静的看着我的眼睛,好半天我才如梦方醒,忙伸手擦了擦嘴角的哈喇,这才看清楚桌子上放着一盘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盖饭,我不好意思的朝姚婷笑了笑,说:“前两天运气不好,所有的money 兄弟都全军覆没了。”
姚婷笑了笑,说:“别说了,快吃吧,我都盯着你看了两三天了,看你怎么一进食堂就开始喝免费汤,喝完了转身拍屁股就走人,我刚开始还以为你减肥呢?后来跟你们楼上的人一打听才知道你又遭遇滑铁轮了,呵呵。”
姚婷说话的空,我已经狼吞虎咽的将一盘盖饭吃的差不多了。吃的有些急,一颗饭粒卡在了我的嗓子眼里,呛的我捂着嘴一阵干咳,脸憋的又青又紫,眼睛红的就象得了红眼病。姚婷忙一边给我锤背一边说:“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吃完饭,姚婷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饭卡给我,说:“这卡里还有二百多块钱,够咱俩这个月吃了,卡你拿着,吃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别叫我饿着。”我说:“还是你拿着吧,吃饭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姚婷说:“那好吧”说完将饭卡放回到了钱包里,然后从钱包里又掏出了几张百元大钞,递给我,说:“我就这么多家当了,你都拿去翻本吧,赢了请我吃饭。”
和姚婷吃完晚饭回来,我就上了床,脱的赤条条的只穿了一条三角裤,两只胳膊掂在脑袋底下,翘着二郎腿,一边晃一边想我的未来,我的梦想,我已经开始不想雪燕了,不想杨梅了,而且即使想了心里也不再难受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这说明我已经不必再天天靠赌博来麻醉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们了,我连大学的毕业证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想他们呢?就让所有的一切都象风一样的过去吧。
〈六〉
朋友,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朋友?朋友其实就是你寂寞的时候能陪你说说话的那个人。
我正胡思乱想着,赵兵一脚踢开了宿舍门,赵兵进宿舍是从来不用手推门的,宿舍的门已经被楼下的修理工一修再修了,前几天修门的师傅又来了,修完之后笑嘻嘻的说:“踹吧踹吧,我知道你们大学生都比较郁闷,踹门总比犯罪强。”赵兵一进门后腿一抬又将门关上,然后将肩头的书包往床上一扔,倒头就爬在了床上。
自大二搬到本部以后,我们宿舍里就一直住着我和赵兵,老牛三个人,其他的人都到外面租房子过二人世界了,我常常说我是最反对未婚同居的,我说我在大学期间是绝对不会出去租房住的。其实骨子里谁不想出去?从动物学的角度讲,不想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只是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愿意和我出去住的人而已。
我和赵兵都属于那种郁闷型的男人,赵兵谈过一个女朋友,女的最后嫌他穷和他分手了,刺激的赵兵差点没神经了,每到夜深人静宿舍里熄了灯之后,我们躺在床上卧谈的时候,赵兵总会给我和老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现在最仇恨女人了,我现在见了女人我就想撕住她的头发把他的头使劲往墙上磕,磕完了再拿块砖照女人牙一颗一颗的砸,砸完了还要她们把砸碎的牙都给我咽到肚子里去。”
赵兵说的时候,我和老牛都会笑着骂他说他被女人折磨的已经变态了。但虽然是几句玩笑话,有时候仔细的想一想,却也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自赵兵说完这话,我和老牛就将宿舍里所有我们能称之为凶器的家伙都藏了起来。赵兵没事的时候也会拿着我那把破吉他搬个板凳坐到宿舍门口歇斯底里的吼那首我教他的《痛哭的人》。他唱的最好的就是那句:我怎么哭的如此狼狈,是否我对你还有一些依恋。
我是每晚都要和赵兵夜聊到很晚才睡觉的,今晚他一回来就爬在床上没有声音,这让我很不适应,等了好久还不见他有响动,我就爬起来,下了床,撒了拖鞋走到赵兵跟前,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问:“兵娃子,想啥呢?”赵兵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的说:“想女人”。我当即忍不住就笑了,说:“我的书画展过两天就开展了,你可得给兄弟长长脸啊?”
我刚说完,赵兵哗一下就从床上翻起来,搡了我一把,然后坐在床沿上笑呵呵的对我说:“滚滚滚,滚滚滚,赶紧给老子滚,我现在谈话只谈两个话题,一个是钱一个是女人,别的一概恕不陪聊。”说罢两手捂着裆就往门外跑,边跑边说:“老子先尿泡尿去”。
从厕所里出来,在楼道里赵兵又嚷嚷道:“操操操,他妈的社会越来越乱了!”赵兵回到宿舍来,嘴上嘟嘟囔囔仍旧骂个不停。我忙问:“又怎么了?你骂谁呢?”赵兵说:“你看了没有?厕所墙上的四六级英语广告是怎么写的?”我问:“怎么写的?”赵兵说:“因为信赖,所以专业。”我笑了笑说:“本来人家那些枪手就很专业嘛!你看咱们班上凡是找枪手过四六级的不是都过了吗?”赵兵提着裤子唉惜了一声没有说话,我接着又说:“再说了,现在本来就是一个广告的世界嘛,你没看食堂门口和洗碗的池子上面都贴着征寻女友的广告,明码标价,陪吃陪聊,陪逛街陪上晚自习。”赵兵听了捂着嘴咯咯咯咯的就笑了,一边笑两个肩膀一边抖,边抖边说:“看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比我们两个更郁闷的人呢啊!”我说:“当然有啊,你以为他们有多高尚的?都是男人嘛,谁不想女人。”
我和赵兵聊的正起劲,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我俩谁都没接,我对赵兵说:“你猜是找谁的?”赵兵说:“肯定是姚婷,找你的。”我说:“肯定不是,我和姚婷刚吃过饭,她不会给我打电话的,肯定是找你的。”
我说完就摁了免提,结果我们都猜错了,电话是老牛打的,老牛叫牛百岁,是我们的社友,和我们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老牛其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忠厚老实的一塌糊涂,为人也很仗义,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跟什么人学什么样,是一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人。
大一的时候老牛跟隔壁宿舍的洪洪,老拐他们住,隔壁宿舍的人都比较乖,每天早晨不到七点钟就都起来早读了,晚上自习教室里不熄灯是没有人回宿舍的。老牛跟着他们起早贪黑拼了命的学习,还拿了一次奖学金呢。
大二的时候调整宿舍,老牛和赵兵都被调到了我们宿舍,我们宿舍住的都是些混世魔王,老牛跟着我们只几天就学坏了,不是去网吧整宿整宿的包夜,就是躲在宿舍里没日没夜的打牌,再不就是俅朝天的睡觉,从早睡到晚,再从早睡到天亮。
大二还没有结束就已经高挂了四五门课,而且门门都是必修课。到大三大四的时候,老牛更是连补考都懒的去考了。老牛是一个挺自卑的人,平时很少说话,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抽着纸烟。我们都知道老牛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叫闫立,在天津上学,和老牛是高中同学。从大一到大三,老牛几乎每隔几天就要给女孩打一次电话,我们也曾留意的听过老牛打电话,说话的语气虽然有些暧昧,但却都是些嘘寒问暖无关紧要的废话,老牛从来没有向女孩说过一句过格的话。
刚大一的时候老牛还是一个特简朴的人,脚上一双军训时候的黄胶鞋整整穿了一年,但从大二开始老牛就变化了,身上穿的衣服,脚上蹬的鞋子,嘴里叼的香烟渐渐都开始考究起来。从大三开始老牛就不给学校交学费了,钱省下来都买了手机,MP3等一些时髦的玩意。我们都说老牛变了,其实是在撅老牛,但是老牛却以为我们在夸他。老牛还是一个特别自以为是的人,我们从没有因为他是农村来的而看不起他,而人家却动不动会在言谈举止神色表情中流露出对我们衣着品味的不屑,以至于我们最后都没人愿意搭理他了。
大四开学没有一个星期,老牛突然就失踪了,学费也没有交。老牛临走的时候给谁也没有打招呼。但是老牛走了也没有人问起过,好像这个班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只是我和赵兵在夜里卧谈的时候偶尔会谈起老牛,说老牛肯定是在外面看了电线杆子上酒店招聘的小广告了,一看一天能挣三千五千的禁不起诱惑就当鸭去了,我们还幻想老牛回来的时候情景。总之都是当作笑料讲了而已。
那一晚,老牛在电话里说他现在外地,在他女朋友那里,我和赵兵听的云山雾罩的,我们都一块住了三四年了,老牛那天不是和我们一样从早睡到晚,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个女朋友来了?更让人惊奇的是老牛又说他和她女朋友一起逛街的时候,他女朋友让公交车给撞了,脊椎给撞坏了,他的学费都交了住院费了,让我和赵兵给他凑点钱,还有他这几天每天都要去和公交公司的领导交涉赔偿的问题,他女朋友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要我和赵兵还有宿舍里其他的人,看谁方便去一个人帮他在医院里照顾他女朋友几天。
赵兵说他现在要准备六级考试怕没有时间,我说我现在退学了,要忙着找工作,可能也没有时间。老牛说那就去隔壁宿舍和班上问问,看白帅,东子,洪洪,老拐,巴帝,合欢,费小辉,李明他们几个谁有时间。我便和赵兵挂了电话去隔壁宿舍问了问,结果连问了三五声却没有一个人答应,大家都各忙各的,谁都装作没有听见我们说话。临了老拐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声:“不去不去,他女朋友撞车了干我们屁事呀?”
老拐叫陈志远,排行老八,所以我们叫他老拐。老拐是一个冷漠的人,老拐的口头禅就是那句很经典的“关我屁事!”老拐的冷漠曾经伤害过很多人,但是很奇怪,老拐的人缘却是我们班里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