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绛尔

13、第 13 章

　　玉鼎门的光华殿建在东来峰上，此峰高数百丈，不可窥其顶，常年隐匿在云雾之中，仙气环绕，连最能飞的鸟儿都上不去。平时门内弟子们无事不会去，只有在掌门召开大会，警醒弟子时方可上去。幻幻的事情放在门中影响极大，别说是玉鼎门，就算是其他修仙门派也鲜少出过这类事情。顾掌门此次将审讯地点定在光华殿，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幻幻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大殿里的人才齐全了。她被弟子一左一右带着进殿，刚跨进去，无数道目光便聚集在她身上。而她无暇顾及那些异样的目光，只在人群中寻找如意长老。光华殿里头，整个玉鼎门该来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连最厌恶她的华虚长老都到场了，可是却偏偏不见她的师父。

　　端坐在最前面的顾掌门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眉目温和，头戴小冠，一身墨黑，此时正无悲无喜地看着她。见她目光四处扫视，便知晓她在找什么了，“莫急，你师父等会儿便到，你且静心。”

　　幻幻虽然与掌门不亲近，但他是一派之长，由不得她在殿上胡闹。于是她极为顺服地行了一个礼，直立起身子道：“望掌门明鉴，弟子那夜出逃实非迫不得已，若不是走投无路，弟子不敢出此下策。”

　　顾掌门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急着答话，略微吊了她一会子才道：“那你勾结妖物也是迫不得已了？”

　　她闻言心下一激，面上多了几分急意，话语却沉着有力，“弟子从未与妖物有过勾结，纵使弟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背叛师门，背叛师父。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子，请掌门明察，还弟子一个清白。”

　　坐在下方的华虚长老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拿鼻孔瞧她，“人证就在这里，岂容你狡辩！上次被你逃脱实属大意，这回任你插*上翅膀也难逃！”他扭头看向顾掌门，拱手说道：“请掌门勿要姑息此女，道家慈悲从来不是用在这种人身上的，犯事事小，警诫事大啊，掌门。”

　　顾掌门一扬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他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见他目光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幻幻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毛，旋即又迅速展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此事我已了解过，不过那女妖已死，无法对证了。”他顿了顿，忽然叫到顾云掲，“那女妖后来为你所诛，当夜发生的事情也只你一人知晓，你便再说一遍吧，好教众弟子心中有个数。待说完了，再来勘清此事。”

　　顾云掲将目光移到他爹那里，嗫嚅几番，终究是于心不忍：“我那晚喝上了头，许是看花了眼也不一定，如果师妹没有与妖怪勾结，我们此番审问是否太过了些？”

　　他这番话一出，华虚长老不禁怒红了脸。他原本以为小妮子这回铁定翻不了身，谁料他脑子里填了浆糊，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是气煞他也！

　　顾掌门同样不满顾云掲的态度，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视线重新放回到幻幻身上，“女妖既已死，饶是旁人再如何说，也是死无对证。你身为玉鼎门弟子，执行任务期间尚自脱离，是为罪一。背叛师门，堕入魔道，是为罪二。念在你师父苦苦为你说情的份上，我只罚你逐出师门，永居化魔崖面壁思过，你可服气？”

　　幻幻心中千百个不服气，她再也无法压制住怒意，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横眉冷对众人：“我修的是道法，走的是正道，从来没有背离师门，堕入魔道。掌门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弟子不服！”

　　顾掌门叹了口气，眉宇间显露沧桑，“有些人心中有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他掌间法术光华流转，一面平滑鉴人的镜子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镜中人眼眸微红，那些纹路转作金色，又再度爬上了她的脸颊。她有些惶然，低头查看双手，发现仍是一模一样的状况。不知不觉中，这些纹路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只要她情绪过于激动时，就会跑出来提醒她是一个怪物，而非人。她摇摇头，极力辩解道：“我只是中了那女妖的妖毒，之前一直没说是怕师父担心。掌门，你这么厉害，定能看出来对不对？！”

　　“你难道不知，身中妖毒者，如果不及时驱毒，绝对活不过七日吗？”顾掌门目光悲悯地看着她，心中虽有些不舍没了一个优秀弟子，但好歹她没有酿出大祸，否则他顾景春就是千古罪人矣。

　　幻幻仍旧不死心，她目光低垂，只静静地说出最后一个请求：“进崖之前，我要再见师父一面。”

　　“你师父被你气的半死，不会见你的，你就死心吧！”华虚长老阴阳怪气地说道。

　　她目光上扬，无视殿内众弟子，只看着顾掌门道：“如果师父不出来见我，那我便自刎在殿前。”她话里透着决绝，心已接近死灰，这是她早已料到的结局，纵使再不服气，那又能如何呢。

　　顾掌门沉默地看了看她，嘴里淡淡吐出一个许字来。待幻幻被押着送离后，他望着殿内尚未散去的弟子与长老，展袖起身，目光在他们之中扫过，神态威严：“此次之事虽然阻止及时，没有伤及无辜，但是魔念无处不在，重在秉持道心。这回的事情也算是给我们大家一个警诫，日后若是还有此类事情发生，我必当严惩不贷。”殿堂极大，他的声音却能到达每一个人的耳际，当空敲下了一声警钟。

　　“谨遵掌门之令！”光华殿中数百人齐呼，震得地面微微发抖，声音一直传出东来峰很远很远。

　　化魔崖远在玉鼎门百里之外，虽是百里，但对修仙者来说不过一个须臾。幻幻离开的时候，是隔天早上。外边没甚日头，天阴沉沉的，云气翻涌，风呼啸着卷过地上的一切，带走了所有卑微而轻薄的东西。

　　玉鼎门有旧规，凡是背离师门的人皆不许走正门。以前幻幻得知这条规定时，对其很是嘲笑了一番，如今斗转星移，没料到她居然也成了背离师门的人，真是讽刺啊。纵然走的不那么磊落，来观看的弟子也不少，顾云掲就在其中。幻幻直接跳过他，在人群中寻找萧灵风的身影，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大概是生气了吧。这么好的一个师弟，以后怕是无缘再见了。

　　身后的执法弟子推了一下她，催促快走，她立住不动，冷厉地望着他：“推什么推，没见姑奶奶我在等人吗？！”

　　那弟子被她的气势惊到，怂得不敢再碰她了。好在没让他们等多久，如意长老终于来救场了。

　　幻幻在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鼻子瞬间酸了，眼泪在内里打滚，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师父……”

　　如意长老憔悴了很多，鬓边甚至还有银丝生出。她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爱徒，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悲切万分。她面上没多少情绪，回头淡淡地说道：“我要与幻幻说些清静话，你们不许跟来，就在这里守着。”

　　执法弟子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可是，华虚长老有令……”

　　“出了事我负责，若还有异议就让他本人来与我说！”如意长老平日里温和无害，但在某些做法上，和幻幻一脉相承无疑。

　　执法弟子迫于她的威压，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

　　二人走到一处避雨亭下，还未等如意长老开口，幻幻便就跪伏在地上，声口沉重，“徒儿不孝，令师父为徒儿担忧，更不该欺瞒您，害得您与徒儿一般深陷泥沼。师父要打要骂，徒儿悉听尊便，但求师父能出口气。”

　　如意长老皱着秀眉望着她，眼底既是心痛又是苛责，“将你打死，你好不去化魔崖吗？究竟是谁给你的胆量，此等重事居然隐去不报，平日里鬼头鬼脑，怎么这回蠢得跟个木头似的！”她真有些生气了，说到后面差点连气息都没稳住，深吸一口气，掉了个脸不去看那跪在地上的逆徒，才觉好多。

　　幻幻此时也是自责得要死，头埋在地上，声音瓮声瓮气的，“徒儿一时犯糊涂，以为是小事一桩，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境况。总之说来说去都是徒儿的错，师父，您就消消气吧。”

　　如意长老忍不住扭头去看她，只见瘦弱的身子几乎全要伏在地上了，那样子看起来既无助又可怜。她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事到如今，再说怪罪已经于事无补。为师问你，若是为师也无法救你，你会不会恨？”

　　幻幻瘪着嘴，模样丧气，“徒儿自己犯下的错，徒儿会自己担着，怎么会恨师父。”

　　如意长老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从小你就机灵听话，为师只希望你进去以后能够好好涤尽心中魔气，回归正道。待你完好如初，师父定会亲自来接你。”

　　幻幻皱了皱眉头，不解地望着她，说道：“师父，徒儿心中无魔，哪儿来的魔气？掌门想来不过是胡口乱诌，师父你也信了吗？”

　　“没有魔，你怎会变成那种模样？”

　　“原来师父你昨天去了。”幻幻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抗拒地破碎，补也补不起来，“师父，我只问你，你信不信徒儿？”

　　“不管为师信不信，此事的重点都不在这里。为师只希望你能改过自新，早日涤尽魔气，你懂了吗？”如意长老殷切地望着她，心中满满是对她的希望。

　　“我不想懂。”幻幻摇摇脑袋，“他人怎样想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变成他们眼中希望的模样。我心中无魔，更不是生而为妖，化魔崖对我不会起一丝作用。只是师父既然想叫我接受现实，徒儿怎敢有违背的道理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唯望师父保重身体，徒弟不孝，这便走了。”

　　她说走便走，如意长老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再同她说些什么。她看着她从一个小奶娃，长成现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她虽慧黠活泼，但骨子里却藏了头驴，倔得很，只要她下定决心的事情，旁人很难去改变。她这个师父也不能免俗，她如今帮不上她的忙，只能希望她在化魔崖可以好好改过了。

　　化魔崖不如它的名字生得恐怖，相反，里面的景色和外边无甚差异。待在里面，可以看到一年四季在快速转变着，虽然不如外面景色真实，却也比冷冰冰，黑漆漆的石壁要好。相传，它是上古时期一位天神遗落在人间的芥子而化，后来被修仙者发现，历经数百位拥有者，最后辗转一番落到玉鼎门手上。

　　幻幻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地方，不管是飞云流瀑，还是四季景色，她都觉得假的很。这些把戏不过是用来迷惑他人而已的罢了，再怎么美，也不会有人真正想留在这个地方。

　　她不知这个地方有什么作用，自她进来后，索性将心放宽了。每天除了打坐修炼，便是睡觉发呆，玉鼎门差人每隔七天给她送一次饭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见到活人。

　　送饭的是个刚进门不久的小师弟，面容稚嫩，身量还未彻底长成，每次进来都不拿正眼瞧她。幻幻忍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虽不看她，但好歹还会答话，“长老说了，关在里头的师姐心思狡诈，诡计多端，吩咐我不许说话，以免被骗。”

　　幻幻撇撇嘴，懒得去猜测是哪位长老说的这话，现在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她现在要问的事情重要，“我不骗你，我只问你些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好了。”

　　他低着脑袋，依旧不看她，“可是长老说……”

　　“反正长老又不在这里，你怕什么？”她想了想，在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石递给他，“这是块上品玉石，干净的，没下任何神识，你只管放心拿去，我问几个问题就好了。”

　　他颇为心动接过那块宝贝，手指在上边摩挲了几下，狠了狠心，松口道：“行，师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将知道的都告诉你。”

　　“萧灵风可在门中？”

　　“萧……灵风？”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认识这么个人。

　　“就是百丈峰华虚老头的弟子，他这阵子应该也回了才是。”幻幻紧张地绞着衣角，生怕他一个嘴快就说不认识。

　　“哦~”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终于恍悟，“识得是识得，可是上次我听百丈峰的苏师姐说，他还在外面历练，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是嘛。”幻幻遗憾地垂下眼角，心里头空落落的，瞬间被抽去了力气般。

　　“对了，提到苏师姐，她应该很快就要和顾云掲顾师兄成为一对了呢，真羡慕啊，一下子就变成未来的掌门夫人了。师姐你……”

　　“好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幻幻挥手打断他的废话，脸色灰暗地回到石床上躺下了。

　　小师弟心中微微不解，却也没再说什么，他现今得了一块上品玉石，高兴还不来及，赶紧一溜烟地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