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疏离 ...
-
因在赵国立下的功劳,容浔赏了清池居给她。赏赐够大方,却让她离他更加遥远。
身居高位的人,总有各种手段,要么宠信你,要么冷淡你,要么看似冷淡,实际更为宠信,要么看似宠信,其实就是要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莺哥知道容浔的心思,跟了他九年,怎么不了解他呢?
有时候她觉得就是因为这种了解,造成了她和容浔间看似亲近却永远有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如今,便是这虚假的亲近,他也吝于给她了。
搬离集音阁前,她还心存着一丝幻想,幻想他会在某时某刻,突然地走进她的房间,笑着唤她:“月娘,陪我出去走走。”
但他始终没来。
既如此,多呆一天都是自讨其辱。失宠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他见着自己死缠烂打。
单只是看见,都会让她恨不能立刻死去。
她没有收拾,也无甚可以收拾的。
自十一岁之后,她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就连她自己,都是属于他的,一把刀。
来到清池居,锦雀斜刺里冲了出来拦住她,神情憔悴,爱笑的一双眼没有半点神彩,却定定看着自己的姐姐:“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理我,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讨厌、讨厌……”话未完泪水已顺着眼角滑下,滴在衣襟上也来不及擦一擦。头上海棠花开,纷然如火。她猛地扑到她怀中,死死将她抵到假山旁,搂着她的脖子,就像小时候一样,泪水揩到她脸颊上。被她死死搂住的莺哥终于低头来看她,浓黑瞳仁里映出她的模样,同垂落到眼前的海棠花枝没有两样。她哽咽气息吐在她耳旁:“姐,我们离开这里,容浔不是你的良人。”
莺哥背靠着假山,紫色的锦绣长裙上织出大幅蝶恋花,春意融融的一副好图案,穿在她身上只显得冷淡,假山的阴影勾出一副对比鲜明的色彩图画。锦雀紧紧贴在她身上哭得气息不匀。她头枕着一块凹下的山石,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高远蓝天,轻轻笑了两声:“你可知道,家养的杀手离开自己的主人,后果是怎样?五年,我为了容家,树了太多的敌。”死死贴住她的妹妹却蓦然抬头:“借口,你不愿意离开,因为你喜欢容浔,对不对?”
锦雀,你真正介意的,便是这个了吧。你知道自己喜欢他,也许从去年进府时你就喜欢他了。
可你不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九年。
“我会向你证明,他绝不是你的良人。”妹妹说这话时,牙齿都似在打颤。
她心道:锦雀,你终于不再是终日躲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了。你也不需要躲在我身后了。
她放下要搭住肩膀的手,仍是微微抬头的模样,眼中映出大片火红的海棠花,声音听不出情绪:“锦雀,这么多年,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很寂寞?”
五月十六,锦雀证明了这点。
她陪容浔夜游赏月,而莺哥随侍。游至半夜,数名刺客来袭,且个个不是庸手。
莺哥拔刀奋战,终究寡难敌众,眼看就要被敌人的飞剑刺穿。
锦雀惊呼一声,直直地朝飞驰的剑尖扑去,利刃穿腹而过,发出极闷的一声。与此同时,莺哥的短刀狠狠划过与之缠斗的刺客颈项,刺客的长刀亦穿过她的肩胛骨,牢牢地直钉到剑柄处。血顺着衣襟蔓过胸口,幸好是紫色的长裙,也不容易看得出,她抬眼向方才响起惊叫的方向望去,正见着容浔颤抖着双手将倒在血泊里的锦雀搂在怀中。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其实那刀虽刺中腹部,看着严重,却并无大碍,她十八岁那年也受过这样的伤,在床上躺半个月也就过去,只是痛得有点受罪。锦雀在容浔怀中小猫似的呻吟:“……痛……我痛……”容浔的颊紧紧靠住她额头,嗓音低沉喑哑:“别怕,我在这里,我们马上去看大夫,乖,忍着点。”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她轻轻地哭了一声:“姐……姐姐……”紧蹙双眉的容浔终于回过头来看了眼莺哥。面色苍白的莺哥勉力笑笑,撑着走近一些:“我在这里。”顿了顿又道:“我没事。”锦雀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而容浔身子一颤,眼中蓦然出现的是仿佛就要失去什么天底下最贵重东西的惊惶。她愣了愣,淡淡看向他:“不是什么大伤,她只是晕血罢了。”他却根本没有听进她的话,看也未再看她一眼,旋身间已抱着锦雀匆匆而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力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后整个人都躺倒在池塘边上,有裙裾落入池水中,似一片紫色的荷叶,刺入肩胛的利剑就这么被身下泥地生生顶出去,又在骨头里磨一次,她终于闷哼出声,睁眼望着墨色天幕里漫天繁星,想起十六岁生日时容浔的那句话:“月娘,为了我,成为容家最好的杀手。”
她笑出声来:“你终于还是不需要我了。”无人应答,偶有夏虫嘶鸣。她止住笑,将手举起来,仔细看十指间沾满的血痕,半晌,轻轻道:“我其实真的,真的很讨厌杀人……”多余的牺牲,他不懂心疼。好似夏天的棉袄,好似冬日的蒲扇。利剑穿骨虽是疼痛,怎也痛不过一段被辜负的真情。
星空下蓦然优昙花开,衬着冷月湖光,绽出幽幽的白蕊。似雪做的秋花采了月色。躺倒在优昙花中的莺哥缓缓闭上眼睛,用手盖住,半晌,十指移开处有淡淡的泪痕,眼中却黑白分明,一丝情绪也无。这就是一个杀手的软弱,即便是软弱,也是软弱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锦雀的伤的确不是什么大伤,但因身子比不得姐姐厚实,仍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此后,容浔少有招莺哥随侍,如同容府没有这个人。听说有其他杀手出任务时想同莺哥搭档,主动向容浔提起,他容色淡然:“容府里没有不能护主的护卫,更没有靠他人做靶子才活得下来的杀手。”他就这样舍弃她,甚至懒得通知她一声。他是主,她是仆。自他在那个冬夜救下她开始,她就把命交给他,他也只当握在手心里的是一条命,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便要,想扔便扔,没有想到那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