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返》轩辕罗九

1、绘梦师

　　自我有记忆起，师傅的模样似乎就没有变化过。十五岁那年，我终于忍不住向他问起。就像之前回答我无数幼稚问题的方式一样，他立时挺直了腰杆，无不得意地捋了捋他因为稀松而并不显整齐的胡子。
　　“那是自然的。”他提高了声调说：“为师是九州最好的秘术师。”
　　我以手抚额，几乎在他回答的同时立刻后悔为什么又给了他自吹自擂的机会。为了补救这个错误和挽救我之后数个将被他浪费的时辰，我不假思索地截断他道：“若真如此，那师傅您该在盖在半山腰的宫殿里修行，广收门徒，然后上门求助的人们络绎不绝才对。为何如今会住在这三两间破茅草屋里，无人问津，门可罗雀，就连徒弟都只有我一个而已？”
　　方才还要滔滔不绝的师傅立刻沉默下来，半晌才嗫嗫道：“也……并非只有你一个徒弟。”
　　我被他眼中极少流露的悲伤吓了一跳，甚至忘记问他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徒弟。
　　回过神时，师傅已经走出了我口中的破茅草屋。想起那些凭空冒出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于是追了出去。
　　师傅走得不疾不徐，我却追了很久。他最后停在了山后的那片竹林前，负手而立。山风吹拂，竹叶簌簌。瞬间我有个模糊的想法，师傅并非是因为我的口不择言而悲伤，他在想别的事情，对我而言是遥远且陌生的。
　　我倚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陪着师傅一起听竹，同时又不想打扰他。
　　风中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最好的秘术师，从来都该属于你，不论你是活着，或是死去。”
　　心神一阵疲倦，我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竟然在瞬间后失去了意识。
　　我从自己的床上醒来时，天色已暗。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努力地回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虽说大致记得，可细节处却模糊跳跃，最终只记起师傅那句：“ 也……并非只有你一个徒弟。 ”
　　正想起来去问他，他却已经在门外喊起我来：“小蝶，还要睡多久？快起来练功了。”
　　我姓慕容，名蝶。师傅告诉我，我是个孤儿，是他收养了我。
　　我有时怀疑师傅在骗我，他可能是认识我父母的，因为有一次我练功完毕，解开束发带，一个旋身转了过去，却看到师傅直直地看着我，口中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
　　对此师傅之后是否认的，时间一长我也吃不准当时我是否出现了幻听，如同今日在竹林边，那句风中之言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一样。
　　不过我总是倾向于相信师傅，虽然偶尔我会幻想，我的父亲是一位英俊睿智的国君，我的母亲是风华绝代的美女。
　　之所以我总是问师傅问题，那是因为在我身上有着太多和别人不同的情形。比如我没有心跳，也不用进食。当然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师傅的回答当然包括例行的自我膨胀，之后的答案却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原来我生下来便已经死了，师傅遇到我时，身上正好有九州异宝鲛珠。在我魂飞魄散前，师傅用秘术将鲛珠放入我的体内，重新凝聚起我的魂魄，所以如今的我，只是一具能走能动的尸体。
　　师傅有一次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这颗鲛珠是他从姜国的太庙里偷出来的。只是到现在为止，姜国人还不知道稳稳地放在太庙里的那颗鲛珠，竟不过是师傅在地摊上买的赝品罢了。
　　我和师傅在山中一起待了十八年，他偶尔会带我下山历练，但更多的时候，他却会独自消失数月。十五岁那次对话后，我便猜想他没准是去找其他徒弟去了。

　　我胸中的那颗鲛珠，封印着上古神曲华胥返。据师傅说此曲分上下两阙，上阙华胥引在另一颗鲛珠中，可惜师傅寻遍天下，却无法找到另外一颗。
　　没有上阙的我是无法单独弹奏此曲的，但是一旦上阙华胥调奏起，我势必会得到感应。而当我奏出下阙时，此神曲的神通才能全部被激发出来。
　　当我终于师傅被这句话引起了兴趣，准备洗耳恭听华胥返的神通之处时，师傅却忽然摇头道：“没有织幻师引出上阙，你这绘梦师终是无从施展。”我听得恼了，撅起嘴道：“既如此，师傅为何又逼我每日练琴？”
　　他淡淡道：“山中生活单调，多听些乐曲有益身心健康。”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不过为表示愤慨，我三天没给师傅做饭。
　　我经常不给师傅做饭，却不会忘记给小灰喂食。
　　小灰是只猫头鹰，几年前它不知为何躺在小溪边奄奄一息，是我救了它。从那时起，它便坚定不移地跟上了我。我有时候会检讨自己，是否我喂它吃太多的肉了，以至于它现在圆得跟个球似的。
　　原来以为我会这样和师傅，小灰平静地度过一辈子。直到有个寒冷的冬日，我和师傅正用饭，前一刻我还在闷头大吃，突然胸口一震，惊得我筷子也跌落在地。
　　“小蝶!”师傅发现了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我摁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颗鲛珠在嗡嗡地震动。我艰难开口：“师，师傅，它在动！”
　　师傅不再多说，双手结印，连打了几个法诀进入我的体内。异动不止的鲛珠才渐渐静止下来。
　　我收拾好碗筷，看见师傅仍然神色凝重地坐着。
　　“师傅，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师傅展现出难得一见的严肃：“小蝶，我刚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也懂得开启鲛珠封印的方法。”
　　根据师傅的说法，就在刚才，另一颗鲛珠被开启了封印。换句话说，那个能弹奏华胥引的织幻师，已经产生了。
　　听师傅说了半天，我没听出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么，当初他连华胥调的神通都不告诉我，就算如今出了十个织幻师，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看着我捂嘴打哈欠的样子，师傅觉得刚才的营造的气氛全都被我破坏了，于是一顿训斥后，我只好乖乖地低头听他说故事了。
　　华胥引能够为人织造梦境，但这种行为是要调动天地元气的。织梦完成后，多余的天地元气如果不做疏导，会引起严重的反噬。具体而言，比如大旱，地震，山崩海啸等等。
　　因此才会需要绘梦师弹奏那下阙华胥返，将天地元气送回原处。
　　不过，华胥返还有一个神通，那就是使幻境成为真实。这并不是说绘梦师可以随便更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在疏导华胥引借用的天地力量时，加以利用而已。因此改变的程度和范围，是取决于之前织幻师制造的华胥幻境的。